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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首尔病_金迈奇【完结】 > 第22页

第22页

    



    医生离开后,他拿起手机拨给李正勋。同居之后,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忙音,关机,再拨,还是关的。方结宇坐在床边,听着话筒里一遍遍重复的提示音,脑子里早就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李正勋大概是在生气这件事更让他忐忑不安。



    他有些吃力地从床上起来,将床铺好后便推门离开。



    刚走出电梯就收到了尹汝贞的短信,询问他是否可以去学校接一下爱子。方结宇有些犹豫,又一次尝试拨通李正勋的电话无果后才回复了“好”。



    离爱子放学还有几个小时,方结宇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简单的热饮,乘坐地铁回到两个人共同的家。



    说是“家”似乎也不太贴切,起码在他看来,那是一处可以被称之为是“家”的房子。从常年漏风漏雨的半地下室,到江南区的高级住宅,生活改善不少,他对命运也很难再有怨言,尤其是成功摆脱了姜瑞元后,更是感到身心轻盈、未来尽是光明大道。



    美好的祈愿终止在钥匙无法插入锁孔的那一秒。换锁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按响门铃,门在他的无措消散之前被那个叫“李泰焕”的人打开。四目相对,李正勋的弟弟先开口:“怎么又是你?”



    简单直白的疑问句,没有用敬语。斯文的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却格外凶狠。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欢迎自己。方结宇的天赋常常兑现于对糟糕事情的预判,果然,下一秒,对面人的拳头就毫无预兆地落到脸上。



    他吃痛地向后倒退一步,还未弄清楚状况,另一拳便更加用力地砸下。



    “吗的,这个死同性恋。”李泰焕松了松手腕,破口大骂,“就是你一直在纠缠我哥哥吧?说了让你滚远点听不懂吗?”



    他下手很重,话讲得更重,温热的血从鼻子滴下来,还未来得及擦去,胸口就被从上至下的一脚狠狠踩住。方结宇痛苦地蜷起身体,一只手本能地抓住那人的脚踝,却很快被狠狠甩开。



    李泰焕蹲下来,拽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近。“怎么?”他歪着头笑了一下,“还想要钱?找到我哥这种人,是不是觉得这辈子都有着落了?做梦吧。”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模糊的视野里,钞票一张一张地落下来。



    是钱,方结宇最喜欢、最需要、最渴望永远拥有的钱。钱是好东西,不会背叛你,不会伤害你,不会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把手抽回去。而最可笑的是,恰恰是因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曾试图推开它,结果就掉进了这出最俗套的二流戏码。



    “够了吗?嗯?没教养的家伙,再让我看到你开别人家的门!”



    “啊,狗崽子……下次绝对不会再跟你那么客气。”



    恶毒的咒骂,滥俗的台词。方结宇拿开贴在他脸颊上的一张纸币,忍着肋骨间的抽痛开口:“李正勋呢?我想看看他。”



    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大概会勾起对方更大的怒火,甚至可能成为他纠缠不休、死不悔改的铁证。明明已经出了钱,选择最体面的方式送走这桩麻烦,却完全被他不识相地破坏了。



    可他还是想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不合时宜的感性让他意料之内地又挨了一拳,尽管已经做好准备,可对方甚至比方才更加暴怒,这次直接跨坐到他身上,拳拳到肉,鲜血淋漓。大概是习惯了被误解,被惩罚,方结宇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



    关于这段关系,愧疚的感觉从未真正散去,因为常常为没能爱上李正勋感到抱歉,所以在此刻产生了近乎病态的补偿心理。如果有一个人要因为这段同性关系付出代价,他一定要确保那个人是他自己。



    所以就这样吧,他闭上已经浮肿不堪的眼睛,后背贴着地板,任由对方处置自己的身体。他甚至希望可以再用力一点,他早就从那人的咒骂里拼凑出了所谓的“真相”。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为了钱勾引直男的同性恋,是阴魂不散的讨债鬼,是哥哥平坦人生里的绊脚石,对待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巨大麻烦,确实是将其碎尸万段都不够解气。



    “不要再打了。”



    意识濒临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要再打了。



    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李正勋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毫无感情地望着他。



    “他拿到钱就不会再来了,”李正勋上前一步,求情似的说道,“让他走吧,报警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让他走?”身上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阳怪气的反问后居然真的笑出了声。



    李泰焕揉着带血的拳头,将矛头转向他哥。“哥不会真的喜欢男的吧?”



    “怎么可能?”



    李正勋风轻云淡地否认掉那个略带不屑的提问,同时也杀死了方结宇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大概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无可救药地期待有一个人为他争辩,为他反抗,在他为千夫所指的时候,抛开是非对错、义无反顾地站到他的身边。



    可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昔日的恋人又一次现身在敌方阵营。



    “是吗?”他的同伙显然也不信他,“那为什么默许这个家伙纠缠你那么久?其实你也乐在其中吧?”



    “呀,谁教你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狡猾的男人,又在试图转移话题。



    “你要觉得自己还是我哥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吧。”



    “……怎么证明?”



    是啊,怎么证明。在方结宇看来,证明不爱一个人和证明爱一个人其实一样困难。爱这个东西,虚无缥缈又诡计多端,只能去相信,无法被证明。五年前,他被爱的人亲手推到风口浪尖,他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那个爱而不得的失败者,更不是强迫爱人同他发生关系的强奸犯。



    结宇啊,对不起。年轻的恋人在他面前很委屈地掉眼泪,“毕业后我还要出国,我妈妈如果知道我是同性恋,她是真的会死掉的。她就我一个儿子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嗯?可怜可怜我吧,求你了。”



    在无尽的眼泪和求饶面前,方结宇忽然感到自己被推出去,推到半空又无依无凭地落下,他的两手空无一物,心脏满是伤疤。只有你可怜吗?只有你有妈妈吗?他很想张嘴大声地质问,幻想对方在自己巨大的音量面前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不见。



    可最后消失的却是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可怜,但世界上似乎总有人更可怜。那个人有一个能为了他去死的妈妈,可自己的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新的希望,他像一件碍手碍脚的行李,被永远地落在了半地下。现在连你也要离开吗?不是说永远也不分开吗?曾经抚慰过他的情话变成了新鲜露骨的伤疤。



    认知里所谓的“爱”就这样被对方换算成了社会价值的筹码。他的存在、他的感情、他的痛苦,在所谓的前程面前价值为零,他以为他是被爱着的人,其实不过是可以被清算的资产,过往的所有深情,竟然都可以被简单地一笔勾销。



    最后,一如当年他主动出庭,对自己没有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如今他在兄弟相争时亦不发一言。他习惯性地去默认、去承担,在李正勋跨在他身上对他扬起拳头去证明自己的“不爱”,和同性恋男人永远都不会有的男子气概时,无怨无悔地闭上了眼睛。



    翻涌的疼痛里,一种自暴自弃的英雄主义油然升起。如果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一定要让李正勋永远记住自己。



    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着我。



    他开始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同对方对视。视线终于聚焦的那一刻,最先感知的却是对方落在自己脸颊上的眼泪。



    结宇啊,对不起。李正勋一遍遍地重复着。



    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千万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的道歉让我的伤口毫无意义。



    比起被抛弃,他更怕去正视自己的渺小。可对方显然不懂,大概也永远不会懂。他还在道歉,对着倒在钞票和血泊中的人告解似的忏悔,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伤心的孩子,而他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场,意识到这一点的方结宇不禁哑然失笑。



    施害者用理性掩盖懦弱,受害者却要用深情来消化背叛。爱情向来如此,到底在惊讶什么?



    他费力地从口袋里摸索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机身已经被李泰焕踹碎,四分五裂的屏幕甚至映照不出糊满血的脸。



    “……几点了?”他小声问。很残忍地忽视了对方止不住的眼泪。



    李正勋神色一怔,带着哭腔答了。方结宇看着他浮肿的眼睛,想起还有不到四十分爱子就放学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李正勋伸过来的手,自己踉跄着走进卫生间清理伤口。“你要走了吗?”李正勋在他身后愣愣地问。



    回答他的只有断断续续的水流声。



    他跟上去,不死心地敲打紧闭的门,用同样的话术企图去道歉,去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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