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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山霭猛地坐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他没发现,沈栖迟说的是“两个人可以是”,而不是“我们可以是”。
沈栖迟心中一酸,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可是观山霭,你身边不能只有我。”沈栖迟说得很慢,手指顺着观山霭的脊背,一节一节地按压他的脊骨。
“为什么不能只有你?”观山霭仰起脸,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要掉不掉的。
沈栖迟将手掌摊开,隔着一小段距离,掌心对着观山霭的脸。
观山霭偏头,将脸颊递到他手心里,鼻尖在虎口的茧子上来回蹭了蹭。
沈栖迟唇角往上弯了一点,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水汽。他一面在观山霭脸颊上慢慢摩挲,一面柔声道:“因为每个人都和很多人生活在一起,身边应该有别人,你也该有别的朋友,别的家人。”
“可触手怪只有我一个。”观山霭嘟囔,同时眷恋地把脸埋进沈栖迟掌心。
“而且我有别的朋友的,”观山霭突然昂起头,看起来很有点愤愤不平,“你不是说花朝他们都是朋友吗?”
你不是说他们是朋友吗。
沈栖迟唇角的弧度压平,望着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那如果我说,他们不是呢?”
什么叫如果他说不是?
观山霭看起来有点疑惑, 触手试探性地缠上来,戳戳沈栖迟紧绷的唇角。
沈栖迟脸上严肃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无奈。
他把触手从脸上摘下来,搓了搓那段触手:“说话。”
观山霭哼哼两声。
他本能知道估计要挨骂了, 试图把触手抽回来。
沈栖迟加了一点灵气,上下揉捏, 那截触手瞬间背叛了他的本体,在沈栖迟手心里舒舒服服地蜷了起来,还缠住了他两根手指。
观山霭愤愤同触手打架。
沈栖迟捏了下观山霭的腰:“少来。”
见实在躲不过去,跟触手合伙装模作样以逃避问题的观山霭唧咕了两声,终究还是老老实实道:“那就不是啊。”
本能告诉观山霭沈栖迟不想听到这个答案, 但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也实在找不到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于是理直气壮嘀嘀咕咕:“你觉得不是朋友,那我也觉得不是。”
沈栖迟叹了口气。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如今听到这句话倒也不算意外。
花朝也好, 醉花阴其他人也罢,若说是观山霭对他们一点情分都没有,也不至于此。
只是那些情分太淡了,淡到,分不清是观山霭自己的,还是沈栖迟路过时留下的余温。
观山霭事事以沈栖迟为准, 举凡沈栖迟认可了的,觉得不错的人,观山霭便也去同他说上几句话, 若是更进一步,沈栖迟觉得可以算是朋友的人,观山霭便也等同视作朋友。
花朝便罢了, 终归日日相处,说得上话也属平常。
可那时在客栈里,观山霭与柳芸娘加起来说过不到十个字,甚至远没有平日里常去的点心铺子老板熟悉,怎么他就巴巴跑去找柳芸娘谈心呢。
不只是他不知道什么事不该对外人说,更重要的是,沈栖迟认为柳芸娘是朋友,那观山霭就信任柳芸娘,把柳芸娘当作朋友。
如此,这些人能叫做他的朋友吗?
沈栖迟阖眼,搭在观山霭腰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无声地叹了口气。
观山霭实际上从来没有过自己去交一个朋友的机会,无关他想不想,是他沈栖迟没有允许过这件事。
便是在醉花阴里,观山霭不知是出于什么主动去寻人聊天,也没有机会去结交那些沈栖迟不认识的人了。
那些人甚至是经过花朝层层筛选,确认足以信任之后,才到了他的眼前,能同他说上话。
即便是如此,沈栖迟还是事先打点,一一敲打,同他们确定什么可以同观山霭说,什么不能说,这才放观山霭去和他们玩。
他最后一点理智,就是克制自己没去打听观山霭每天聊天的内容是什么。
如此,又如何算是朋友呢。
便是孩子也没有这么教的,更何况观山霭也不算是孩子了。
是他用保护做名目,亲手在观山霭身边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把他禁锢在了里面。
这件事他其实早该看清的。只是这些日子,他被太多事绊着,被太多情绪裹着,竟一直没能腾出心思去仔细想一想。
观山霭感觉到一点不对,他凑近直直地望着沈栖迟,眼神像一汪一眼能望到底的浅水,干净又直白,那几根触手反过来缠上沈栖迟的手腕。
沈栖迟摸了摸他的眼角,那里泪痕已经干了,只是还有一点红。
“这不叫朋友,观山霭,朋友,是不能轻易放弃的。”沈栖迟说,他的声音落在观山霭耳中,听起来仍然温和,却无端让他感到有点难过。
“有什么关系,不管他们。”观山霭说,他歪歪头,眼睛一眨不眨,亮晶晶地望着沈栖迟,理所当然地道,“反正不管有没有朋友,我们都是最最好的朋友,那不就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过去,用鼻尖在沈栖迟的下巴上蹭了蹭,又伸出触手去勾沈栖迟的衣带,结果把自己系在里面。
另一根触手伸出来,戳戳沈栖迟,示意他把自己解开。
沈栖迟正在发怔。
他视线落在观山霭身上,却没有聚焦,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指尖无意识地,在观山霭腰侧轻轻点着。
怎么话到嘴边,就变得这样难了呢。
观山霭等不来他帮忙,自己把缠成一团的触手和衣带解开,被他点得痒,在他怀里扭了扭,躲开他的手指。
沈栖迟的手无意识地追过去,观山霭又躲。
躲来躲去,观山霭到底不干了,一把抓住沈栖迟那只乱动的手,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
沈栖迟垂眼,观山霭瞥了他一眼,心虚地舔了舔又吹了吹,然后发现沈栖迟虽然视线落在他身上,却根本还在走神,半点没在看他。
观山霭见他一直不说话,神情还越来越冷沉,先是一愣,回想了一下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才想起来沈栖迟一直没回应他。
他难以置信地盯了沈栖迟好一会儿,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会吧。
观山霭窜起来,扑到沈栖迟身上,猛地摇晃沈栖迟的肩膀,质问:“难道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沈栖迟还在打腹稿,冷不丁被人砸进怀里,整个人懵了。
“什么?”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观山霭一把抱住沈栖迟的脖子,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拱,额头抵着沈栖迟的胸膛,来来回回地蹭,“沈栖迟,你不能有别的好朋友,你第一好的朋友必须是我!”
什么就第一好的朋友了?
不是,谁同意是你好朋友了?
沈栖迟差点气笑了,心道谁和好朋友亲嘴。
还第一好,什么毛病还和别人比上了,争这个第一做什么。
可能是之前留下的印象着实深刻,沈栖迟不知怎地突然想起来,他们现在是共轭母子关系,几刻钟之前观山霭还口口声声要做他娘亲呢。
他心说我这也就是没娘,我要是有娘,你难道还要跟我亲娘争一下谁是第一娘?
不对,这都什么玩意。
沈栖迟怀疑自己脑子被观山霭摇坏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观山霭制住,胸前被他蹭得一片凌乱,衣襟都散了,好不容易才把人按在怀里。
观山霭还老大不高兴,触手缠在沈栖迟身上啪啪乱甩,沈栖迟身子往后仰了仰,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你是,你是最好的朋友,行了吧。”
他捏着观山霭的后颈,把他从自己胸口上拎起来,扶着腰让人坐正了,与自己平视,又抬手替他理了理那几缕乱发。
刚打好的腹稿被他这一通折腾弄得忘了一半。
沈栖迟重新看向观山霭,半晌才认真道:“观山霭,朋友不是这样算的。你真心喜欢同一个人交往,高兴同他相处,那才是朋友。不是我说‘他是朋友’,他就成了你的朋友,也不是我说‘他不是’,你就能立刻不认他。真正的朋友是断不掉的。”
观山霭望着他,眼神清澈而执拗,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可我只真心喜欢同你一个人交往,高兴同你相处。”
他说着,抓住沈栖迟的手,牵到自己胸前,用两只手捧着。
沈栖迟能感觉到,观山霭的心跳,正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上。
“那不够。”沈栖迟说。
他由着观山霭捧着自己的手,只把另一只手搭在观山霭背上,慢慢自上而下顺了顺,“你该有别的,你自己真心喜欢,自己去交的朋友,而不是通过我。”
沈栖迟捏了捏观山霭的耳朵,扯出一个笑:“你不是非要交往我认可的人,你是自由的,哪怕这个人我很讨厌,你也可以同他做朋友,这是你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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