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他后，还没开口，老管家先是捋捋胡子，眼睛一亮：“吼吼，这位公子倒是芝兰玉树，一表人才，好啊，好啊，堪为雀屏之选呢。”

    方行柳听他语气，觉得自己赢面颇大，顿时隐隐得意。

    录了名姓，他才将右手放在琉璃珠上。

    琉璃珠一开始并无反应，仿佛走神了片刻，须臾才缓缓氤氲出极为浅淡的金光。

    老管家呆了一下，凑近仔细看了几眼。

    半晌，他才坐回去，有些感慨地啧声：“老夫还未见过这样的土金双灵根，寻常来测，应是金色白色交替，你这个倒像是融在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惜……”

    方行柳从未听别人这么说过，神色狐疑道：“可惜什么？”

    “公子本有一样通天机缘，可惜如今不知为何空空如也。”

    方行柳哂笑：“老丈在跟我开玩笑吧。”

    就知道这种搬张桌子坐路边的白胡子老头喜欢说瞎话，估计多说几句，可能就是“欲知后事如何，且予三千灵石”了。

    老管家也没反驳，摇了摇头，将一枚锦囊递过去，仍是之前那说法，叫明日再打开。

    方行柳拿了锦囊，带着方圆挤出人群，没走几步，忽然听见从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柳？……你怎么在这里？”

    他转身看去，见到五六个身穿水蓝道服，系靛玄腰带的剑宗弟子。

    为首的青年高冠束发，剑眉星目，此刻正满脸沉怒看向自己。

    “爹罚你禁足，你却私自出逃，难道没半点反省？”

    身后，方如意上前两步，悄悄扯了扯方行昭衣角：“大哥，你别责怪二哥了，都是因为我才……”

    方行昭见他求情，冰封的神色消解几分，温声叹道：“此事与你无关，只怪我往日太过骄纵着他。”

    方行柳不着痕迹攥紧了扇柄，讽刺地掀了掀嘴角。

    他想起儿时，方行昭处处维护的人是自己，而一直跟在大哥身后的人，明明也该是自己。

    而方行昭此刻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失望：“阿柳，爹和我从未因你资质而介怀，你又何苦一定要证明自己比如意高一头？若非他顾念情分，你那一剑，原本是刺不中他的。”

    “你已站在了许多人遥不可及的高处，天下之大，真正能去碧落的又有几个？别再和我们闹脾气了，好吗？”

    天边春雷再起，银丝交错。

    方行柳似乎想为自己争辩两句，但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又觉得乏味。

    可能当初在出剑的那一瞬间，便注定了如今的背道而驰。

    而世间聚散也恰如此，一别如雨，总无缘由。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黄州府楼家！有人吗——

    不欢而散

    方行柳还未开口，此刻一个瘦高少年跳出来：“入宗试炼向来点到为止，你的心也太狠了吧？没听说过习剑先修心吗？”

    方圆愤愤不平：“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家公子！”

    方行柳拿扇尖勾着他腰带往后扯回来，方圆一个趔趄，委屈巴巴回到自家公子身后。

    这人名叫周子由，也是孔荥弟子，上辈子就常为方如意打抱不平，这次果然也一样。

    方行柳哂道：“没人喊停，我为何收剑？对方不躲，难道罪责在我？既然是比试，那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好的尊重。”

    周子由脸色一黑：“你这是狡辩！”

    方行柳：“谁跟你辩了，自作多情。”

    周子由气得差点没忍住要拔剑，被方行昭提前喝止，这才撇撇嘴，喊了声“大师兄”后悻悻垂首。

    “近日府中刑堂遭窃，丢了七颗透骨钉，爹正在气头上，一时半会也不会管你出逃的事。”

    方行昭捏了捏眉心，尽量放缓语气：“阿柳，跟我回去好好在爹面前认个错，收了你这脾气，我自会请师尊多赐一枚云符，若运气好，被师尊收作关门弟子也不无可能。”

    身后方如意脸色微变。

    剑宗宗主百年未曾出关，由方行昭的师尊丘问长老行代宗主之责。

    虽说十二长老中，孔荥地位也不低，但哪个弟子不想拜入丘问门下？这位长老可是紫衡道君的师弟，名副其实的剑道第一人，仅有的两个嫡传弟子也先后成了剑宗首席，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如果二哥能和我们一同修行，那再好不过！”方如意笑了笑，又犹豫道：“可是我记得，代宗主不是打算在这次叩山大会挑选关门弟子吗？”

    方行昭点头：“的确，不过师尊一向落拓随性，不循章法行事，他挑弟子不重修为，只凭眼缘。”

    方行柳腹诽：那看来这位代宗主眼光比较惊世骇俗，不然怎么会收了鹿鸣渊那混账。

    方行昭见他沉默，还以为自己的劝诫起了效果，却忘了方行柳自小就是不蒸馒头争口气，死要面子活受罪，奖励可以拿，机缘可以抢，但施舍和同情一概拒绝。

    方行柳轻飘飘道：“不必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什么少主少府君，关门弟子这种好事，大哥难道不想留给你的好三弟吗？”

    方如意被他夹枪带棒地刺了一句，有些局促不安地抬起头，神色委屈：“二哥，我从没想与你争什么，如果你还生我的气，我现在就回家求父亲撤回改立少主的决定！”

    方行昭皱眉：“如意，不可胡言，立少主乃是大事，如此朝令夕改，岂非叫人看我玉霄府笑话！”

    方行柳将一把玉骨扇捏在手里开合不定，阴阳怪气道：“倒也不差这一桩，比起娘亲刚过世便领了个私回来的笑话，也是小巫见大巫。”

    方行昭怒道：“住口！”

    方如意随即咬着嘴唇低头，似是红了眼圈。

    方行柳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方行昭何尝不知此事是方乾没理，可身为人子，他怎么能当着外人的面去承认父亲的罪过？况且在这件事上，方如意也是无辜，他如何忍心将父辈的厄果算在对方头上？

    两个弟弟各具立场，他护得了一边，必然会冷落另一方。

    方行昭忍不住再上前一步，抓住方行柳手腕：“阿柳，我知你心里不快，但也不能这样一直执迷不悟——”

    话音一顿，他忽然反手两指扣住方行柳脉门，蹙眉疾声道：“你修为怎么……”

    方行柳脸色一变，唰地抽回手，飞快后退两步，先发制人道：“我哪里执迷不悟？”

    猝不及防被打断，方行昭一愣，只以为刚刚是自己的错觉。

    是了，一定是错觉。

    儿时请的那医修便说过，只要一直拿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温养调理，养出金丹后期的修为轻而易举，只要阿柳自己不乱来，身体便不会出岔子。

    不过，最高也就止步金丹了。

    方行昭叹了口气：“如意手腕本就有旧伤，这事你最清楚，剑修若拿不起剑，和废人无异。”

    方行柳勉强一笑，低声自嘲道：“可我也不想做个废人啊。”

    先朝三千年间一睹碧落风光者百十人，凭什么不能多他一个？

    但这份痴心在别人看来，竟成了偏执迷惘。

    大概他们觉得，一个丹药堆砌的绣花枕头，能当上一府少主已然是泼天运气，再奢望更多不过是自讨没趣。

    方行柳顿感索然无味，转身就要离开。

    方行昭叫住他：“不肯回去也罢，清明和我一道去江都府吧。”

    身后几个剑宗弟子纷纷露出惊讶表情。

    清明时分，七年一度的叩山大会在江都府举行，手持通行令者，皆可结队入太初混元秘境一展身手，若夺魁首，还能进入无尽藏中带走任意一样宝物。

    而四大宗弟子可凭本门云符换取通行令，也算是仙盟特予的优待。

    方行昭言下之意竟是想直接让他跟着躺赢。

    若是上辈子，方行柳估计想也不想就要答应了。

    但现在怎么看，都感觉是方行昭想让他“幡然悔悟”，同时再展现出为他打算的良苦用心。

    一份好意哪怕掺了一丁点瑕疵，在方行柳眼里便也是分文不值了。

    他故意撒了个谎：“不了，我已经找好了队伍。”

    听他拒绝，几个弟子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行柳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宗内参与人数有限，如果方行昭有意加上一个自己，那很可能有人就会被落下，七年一次的盛会，对修行至关重要，谁都不愿错过。

    方行昭见他冥顽不灵，拧眉道：“你无门无派，进的谁的队伍？在凌霄榜可有排名？”

    方行柳囫囵敷衍道：“还行，也就前十。”

    周子由嗤地笑出声：“前十？四大宗队伍平均前三十都算优秀了，大师兄自己的队伍也才前五，你干脆说你加的是道宗首席的队伍好了。”

    方行柳懒得搭理他：“你说是就是吧。”

    几个剑宗弟子窃窃私语：“他真加了道宗首席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