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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行柳见对方提起“孽徒”二字时云淡风轻,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而你的‘咸临戊土心典’,则是最后那一部‘土’,”丘问看向他:“老夫探得你体内有李怀风留下的灵印,想必完整的心典,你已经得到了吧。”
方行柳无意隐瞒,利落地点了点头。
“你是土金双灵根,和心典天生契合,又有坤元仙骨,堪称相得益彰,”丘问说:“你可明白?你本身就和绝大多数人不同,不必非要按着前人的路走,剑法没有标准,只要从心使出,便是正宗。”
方行柳一怔。
“这棵桃树,乃祖师爷年少亲手栽植,浸淫在灵力中千余岁,竟也生出金灵根,”丘问笑道:“你且看着。”
他将手上一柄短剑掷去树根处,那树根似是活物,竟转眼将刃尖全数吞没。
“这棵树从不喝水,只饮金石,门中弟子凡有弃置不用的断剑,都来此处喂给它。”
丘问道:“你便也是一样,非凡之人非凡之道,遵循本心,斯道之至矣。”
山风轻拂,花叶簌簌,方行柳霎时心明眼亮,豁然开朗。
片刻后,丘问话锋一转:“听闻,玉霄府府君不日前冲击境界失败,气机逆乱,正病重卧床,昭儿说你不肯见他,想让老夫劝你回家看看。”
方行柳微微一怔,旋即撇了撇嘴角,语气如常:“那师尊觉得我该去吗?”
丘问笑了:“虽说老夫不该插手旁人因缘,但心结总须解,对你,对他,都是如此。”
方行柳默然半晌:“那弟子去去就回。”
“不急,”丘问温声道:“既要下山,你顺道在中元前去一趟平川界,替为师将灯油送去庆都景庭。”
方行柳领了命,又听老者意有所指感慨道:“地官赦罪?,黄泉洞开,正是生灵轮回,投胎转世的好时机啊。”
……
小徒弟走后,白衣老者枯坐在桃树下听风。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目,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鬼鬼祟祟。”
一旁树影摇曳,似乎藏了个人形。
“你把我这禁地当马场跑也不是一两回了,”老者拂袖揶揄:“今日怎么藏头露尾起来?”
许久,那边传出一道声音:“形容有些难看,不敢脏了师尊的眼。”
“唔,你倒还注重起体面了,”老者颇觉新奇,半晌不耐地挥挥手:“行了,别在老夫面前装样,你来迟一步,人已经下山了。”
那边静默片刻:“也是顺道来看望您一眼。”
“当初是谁磕完三个头,说恩情还尽,再不回宗的?”老者睨眼:“这些年可曾后悔?”
“不曾。”
老者冷哼道:“景庭昏聩,王政荒唐,即便你当初偷了羽翎带到平川界,又能救得多少人?”
那人笑:“……一个也算够本。”
老者叹气:“还是说不过你,算了,滚吧。”
脸上却是一副欣慰神色。
“这就滚。”那人语气乖顺。
“等等,”老者忽然想到什么:“既然你还叫我一声师尊,便也护你小师弟一程,他年纪比你小,又一心痴迷修行,在平川界怕是少不了碰壁。”
那人正要答话,又听老者厉声补充:“收起你那不着四六的脾性,你敢欺负他,为师拿剑鞘抽你。”
“我怎么敢?”那人语气无奈:“他欺负我还差不多……”
又有些惆怅地想:也不知道这么些天,他有没有想过我。
“去去,别在这儿碍眼了,一身血腥味,当老夫闻不到呢。”
老者随即挥手,沉着脸把人驱走了。
【作者有话说】
师尊:听君一席话又添十天堵
物归原主
骡车辘辘,山路蜿蜒,没有用缩地术,半日才堪堪驶出蓬莱府。
方行柳盘腿而坐,望着掌心一枚青色的磨刀石。
方圆好奇道:“丘仙长给了公子什么宝贝?”
“试剑石,”方行柳回答:“师尊说此物可以助刀剑法器提升品阶。”
方圆满心欢喜:“那公子何不现在就用?!”
出了蓬莱府,天日渐暖,方行柳慢吞吞将披风解下来,这才脸色尴尬地咳了一声。
“此物寒气极盛,易影响器主心脉,师尊叫我到了暑日再用。”
其实,若有离火诀在,一切便迎刃而解。
但上回在陵中城和少司命打的那一架,已经把仅有的存货一次性耗光了。
好想快点拿来给青笋试试……
他盯着掌中石头,半晌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收入囊中。
说起来,有一阵子没见着鹿鸣渊了。
也不知道那厮在哪里翻江倒海、耀武扬威。
也可能从混元秘境里带出来的材料里发了笔横财,正在陵中城逍遥快活。
“公子,你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方圆投来关切的目光。
方行柳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没什么,在想某个人什么时候把他的破铜板拿回去。”
但若人真的来了,到时候找他要点离火诀当保管费,也不过分吧?
方行柳神色郁郁。
到玉霄府的时候,已近黄昏。
入目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府邸,处处悬瀑飞泉,亭台错落,一派仙门世家的雍容气度。
骡车停在二门外,上头下来个兰姿卓仪的隽秀公子,一身修挺华服,手握玉骨折扇,轻车熟路往内门而去。
方乾冲击境界失败,浑身经脉受损,情况说重也不重。
方行柳去对方床头坐了会儿,心里竟没多大起伏。
对方老得厉害,自己不过数月前才离家,当时他还和沈不讳一般的形貌,如今歪在床上,气息断续,哪里还像个上界仙君。
说到底,太初山上的人也不过是多了几年寿数,没有飞升的都是凡人,是凡人,便有生老病死,最终都会落得同种下场。
“医修说你得卧床将养个两三年,”方行柳淡淡地开口:“到时能下床了,就敲锣打鼓万事大吉。”
病榻上的中年人扭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要是下不了床,”方行柳语气如常:“估计也得敲锣打鼓一阵子。”
中年人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方行柳拍了拍他:“爹,我已经是元婴境了。”
中年人倏地愣住。
“如果小时候你就知道我能走到这一步,还会觉得我只能当个绣花枕头吗?”
中年人呆呆地没有反应。
“算了,都过去了,”方行柳站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您保重,争取能自己上茅房。”
中年人在床上又扑腾起来。
方行柳没再多留,动了动手指,示意几个小厮过去继续侍候。
跨出屋门,方行昭正在庭院里等他。
兄弟俩甫一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先是一愣,尔后望着对方,皆是沉默。
半晌,方行昭率先低了头,目露愧色:“阿柳,从前的事,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够好……鹿鸣渊说的对,我不是个好大哥。”
方行柳默默看着他。
“你是我亲弟弟,我一直是心向你的,”方行昭上前半步,几乎是哀求的语气:“你能原谅大哥吗?至少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对我……我答应了娘的,一定得守在你身边,好好照顾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自己也觉得应下的承诺,有一大半没有做到。
方行柳叹了口气:“大哥,可以了。”
方行昭目光一抖,紧张不已。
“就这样相处,也挺好的,”方行柳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你也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他的眼神干净澄澈,没有欢喜和释然,也没有怨怼和不甘。
什么都没有,这才令方行昭绝望害怕。
方行昭惊惶不安,颤抖抬手,抓起对方手腕发誓:“你……你想怎样惩罚我都可以,今后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去做,你不喜欢的人和事,我也可以与他们一刀两断!”
方行柳没反应,就这么歪着头瞧他,微勾的唇角含着一丝讽刺。
“大哥,自欺欺人,真的好吗?”
方行昭身体狠狠一震:“我是认真的……”
“我都知道,”方行柳倏地垂下眼帘,缓缓抽回手,慢吞吞道:“但……理是理,情是情,人总不能两头要吧?”
他撇开头,声音发闷:“弄脏了的东西,洗干净了我也不会再留,我从小就这德性。”
就这样也挺好的,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还能当那条裂缝不存在。
方行昭犹如心脏上受了一记重锤,脸色纸一样白,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直至这一刻,无尽的悔恨、绝望才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他清晰地知道,今日这结果,早在他当初偏心另一个少年的时候,便已经注定了。
方行柳不发一语,绕开眼前失魂落魄的青年,径自回到了自己的虚白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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