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起了伊尔的手，开始感受着手心那颗石头发热的温度。

    有些方向温度较低，有些方向温度却烫得吓人。

    雾越来越浓。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那股灼烫的温度已经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不得不让右手直接龙化。

    他们穿过一片巨石林。

    那些石头巨大得不像话，每一块都有三四层楼高，嶙峋地矗立在浓雾之中，像是某个巨人的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沈缘拉着伊尔从石缝间侧身穿过，终于见到了一个异常蔚蓝的水池。

    那是一种几乎不真实的蓝色，像是有人将整片天空碾碎了，揉进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里。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安静得近乎凝固，完整地倒映着天上漂浮的云朵，轮廓清晰得像拓印上去的。

    “这就是静池？”伊尔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幻的场景，仿佛天空被人拽下了凡间，平平整整地铺在了这片山谷的底部。

    沈缘从空间戒指里面掏出了一个大约两米多长的小舟。

    那是他之前跟着杰瑞神父在海上时，随手准备的，为了防止在海上出现意外状况。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将小舟轻轻放入水中。舟底触碰水面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涟漪都是极细极轻的一圈，像是水本身也在小心地屏住呼吸。

    两人坐上舟，缓慢地向湖心划去。

    整片湖辽阔得超乎想象。四周全是凸起的山丘，灰白色的岩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虽然看不到外面之景，但一叶小舟就这样静静划进湖心，恍惚让人有种在‘遨游’高天的错觉。

    “就在这里开始吧。”沈缘试探着将手放在水上，却意外发现，这看似深不见底的湖泊，竟然只有浅浅的一层，仿佛他想就能直接踏上这片静水。

    这该不会真的是面镜子吧？沈缘这样想着。

    不应该，他的船吃水深度可不像自己手碰到的距离。

    难道是死物和生灵之间的区别？

    他没有再多想，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随着伊尔开始念诵起，向他祷告的祈祷词，星空之下的小右，已经搓搓触须，跃跃欲试了。

    “您是永夜帷幕的观测者。

    是千亿星辰共凝的深渊之瞳，

    您见证过去，参与现在，编织未来，

    您谦卑的信徒在此念诵您的真名──

    维瑟斯塔尔洛斯。

    愿您的目光照亮我的前路，

    愿您的恩典洗去我的厄运，

    我祈求您的眷顾与注视，

    祈求着您赐予我神明的祝福，

    让我不在痛苦中迷失，

    让我不在虚妄中失去自我。”

    当祈祷词落下后，小右当即就感受到了，伊尔那颗星星传来强大的牵引力。

    而沈缘这边也同步看见到了星空之下的视角。

    他几乎在瞬间接管了小右的控制权，探出那柔软的触须，轻轻点上了伊尔的星星。

    伊尔在这端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在脱离身体，晃悠悠地飘向未知之处。

    他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受控制的惶恐，可在那失控的感觉里，又仿佛有一条丝线缠着他，牵引着他，让他走向真正的归途。

    沈缘借小右的视角看到了，伊尔的那颗星星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一盏蒙尘的灯盏上轻轻吹了一口气，星光从核心深处迸发出来，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蔓延至整颗星的表面。越来越亮，周围所有的星辰都在这片光芒中黯然失色，仿佛整片星空中，唯有这一颗值得被注视。

    就在那璀璨光华之中，沈缘感觉自己的那片空间似乎连通了什么道路。

    他在现实闭上眼睛，意识也一下子沉下去。

    就在两人都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们没看见小舟底下的镜池，由他们为中心荡开了一层涟漪。

    池水中不再倒映着远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无穷无尽的星空，正从水底慢悠悠地浮上来。

    沈缘的意识体来到了星空之下，小右也恢复了自己的掌控权。

    他看着那条若隐若现的通道，像是明白了什么，毅然决然地踩了上去。

    四周的景色当即像是碎裂的玻璃一样，咔嚓，一下子便被分割成了许多碎片。

    裂纹沿着通道的边缘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整个视野。天空碎了，星辰碎了，就连他脚下那条星光织就的道路也变成了无数发光的碎片。

    星空飞速向后撤去，而他的眼前，追寻着一颗星星。

    那些碎片里面有着无数的伊尔的回忆，那些回忆与经历，组成着现在的他，是他人格诞生的重要根基。

    无数碎裂的画面像是被打碎的万花筒，铺天盖地地卷过他的视野。每一片碎片里都嵌着一段记忆，色彩有的鲜亮，有的灰暗，有的模糊到只剩下光影的轮廓。

    他静静地看着，回到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日子里，与伊尔一同经历他的童年。

    碎片从眼角余光闪回的瞬间，一股巨大的牵引力猛地拽住了他的意识。

    画面在眼前骤然放大。

    水池。

    不是静池那种瑰丽的、近乎神圣的水面，而是一个普通的小池塘。

    水不深，但足够淹没一个孩子的口鼻。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水质浑浊得看不见底。

    那是，八九岁的伊尔。

    年幼的他被同样岁数的孩子们摁在了水池里。

    痛苦挣扎着反抗，绝望挥动着手臂，他那似小猫般的呜咽哭音，在那群恶劣孩子的笑声中，就那样轻飘飘地被盖过去。

    沈缘几乎在那一瞬间，心被重重地揪了一下。

    疼。

    即便他对伊尔的过去有所了解，可知道和亲眼看见之间隔着一道深渊。

    当他真正看到那些人脸上漫不经心的恶意，听到伊尔被水淹没时发出的那一声细碎的呜咽，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愤怒。

    胆怯孩子说着：“我们这样不好吧？”

    肆意大笑的孩子回答：“怕什么，他又没有大人给他撑腰。”

    沈缘本能地告诉他，不要沉溺在那些碎片回忆，可目光却牢牢锁死在那个连呼吸都变得浅薄的孩子身上。

    就在那些孩子想要再一次将伊尔摁进水里时，回忆的片段中，突然闯入了一个人影。

    看着年纪甚至比伊尔还小些，小女孩带着几个老师跑向这边。

    小女孩跑得气喘吁吁，一只手死死攥着身侧老师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水池边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等跑到跟前，声音就已经喊了出来：“就是那里！老师，就在那里！”

    那张脸与长大后的样子有些相似，沈缘有些诧异，也有一些困惑。

    那群恶劣的孩子在看到老师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齐齐僵住了。

    老师快步走过去，将浑身湿透的伊尔从水池边拉了起来。

    而那个小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菲娜看向伊尔的眼中，有厌恶，有怜悯，也有挣扎和不忍。

    最终她只是扭过头去，不再看伊尔的惨状。小小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强行压住什么不该流露出来的东西。

    她喊来的老师严厉地批评了那些孩子，并将伊尔送去了，那个他有些熟悉的宿舍。

    【作者有话说】

    菲娜的故事线压了好久……哇，我好拖啊。

    伊尔的精神世界

    沈缘的脚步落下, 那座老旧小楼成为空白空间里面的唯一建筑。

    他跟随着记忆而来，最后见到了伊尔的精神世界。

    孤寂破败，遗世独立。

    沈缘看着那栋房子, 他也曾跻身在那小小屋舍里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

    他和伊尔都在那个小楼里面认识这个陌生又排斥他们的人间。

    沈缘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空荡荡，没有家具，没有床铺，有的只是那四面的墙。

    他走过小院, 走过厨房，最后脚步停留在了一间书房。

    沈缘推开门,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丫声, 像老人喉咙里滚出来的叹息。

    他看到很多很多的书籍，墨水, 纸张, 坩埚，玻璃容器……

    都是他曾经见到过，对于伊尔来说最为宝贵的存在。

    沈缘走到书桌边，手指自然而然地垂落下去，恰好拂过一面摊开的书页。纸张微微发黄，边角卷曲, 页面上写满了细密的字迹。伊尔的字，他总是认得的。那些字从页边挤到页角, 像是生怕浪费一寸纸面。

    之前伊尔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曾将他绘制的祈祷符号绘满了整个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 到处都是那些扭曲而虔诚的线条。

    那时候他端着水, 一点一点擦洗着这个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抹布拧了一遍又一遍。

    沈缘突然捂住了胸口，感觉那里有些喘不上来气。

    不是疼。比疼更闷，比闷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也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