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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天却真正地黑了。
我慌了神,生莺已不在屋内,我跑出去,害怕生莺不告而别。
冲到前屋,生莺在帮奶奶剥豆子,一边剥一边和奶奶说笑。
我走到她身边,悬着的心落下,俯下身轻声问她:“在聊什么?”
“奶奶和我说你小时候呢。”生莺脸上笑意不减。
我不多问,帮奶奶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照在我脸上,光影在变幻,干草还是树枝在锅台下噼里叭啦。
我添了一把草,火烧得更旺。
生莺在了解我。
了解到了什么,时至今日生莺也没告诉我她知道了关于我的什么。
可是无论听到什么我都乐意。
多了解一部分的我,会让你明白我爱上你是不可避免的吗?
奶奶留生莺吃饭,可是雨已经停了。
生莺走到大路上,冲我摆手,说:“明天见,韩泠。”
“明天见,生莺!”
我看着生莺的背影一点点变淡,直到天色彻底沉下,生莺融入夜色。
“别看了,小姑娘早就走远了。”奶奶放下碗筷朝我招呼,“快来吃饭。”
我转过身,问奶奶:“奶奶,你觉得生莺怎么样?”
“能干,是个好姑娘,哪个村的?”
“附近的。”我高兴地刨了两口饭,对奶奶说:“我喜欢生莺。”
奶奶把眉毛一拧,看着我,没理解我话里的意思。
“我想让生莺和我在一块。”
“嗯。”奶奶没在意,继续吃着饭。
我也没在多说什么,奶奶不能听懂我的意思,但是我自己知道。
我爱上生莺。
必然的,无可厚非的。
我要让生莺开心,让她靠近我。
要让冬天快快离去,快让春天来啊。
让生莺也爱上我呢?
我该怎么让生莺爱上我?
我有些迷茫了,奶奶一筷子敲在我的碗上:“还不赶紧吃,饭都凉了。”
我胡乱地又刨了两口,扔下碗筷,跑出家门。
走到当时生莺堆雪人的路灯下。
此时地下还是一滩水,我在路上狂奔,一脚踩上水坑。
我的鞋子和裤脚湿了。
我还是被这场雨打败了。
生莺站在不远处愣住,我无措地抬头看着她。
生莺冲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问我:“韩泠,你跑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朝她张开双臂,她下意识进入我的怀抱,搂紧我,安抚我。
“生莺,我……”
我话到一半止住,生莺更害怕了,捧着我的脸,忧心忡忡看向我,“韩泠,你怎么了?”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啊?”我声线颤抖地问她。
生莺回答我:“没有差劲,你很特别,你是不是很特别啊。”
我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长发在风里乱七八糟地飞舞,生莺将我的刘海别到耳后。
她的黑发也在风中随意飘起又飘落。
此时,胆小鬼韩泠不敢说爱你。
她慢慢松开我,看我平静下来后,冲我露出一个笑。
“你怎么那么好哭?”
我一时语塞又委屈,“你嫌弃我?”
生莺拍拍我的肩,“不敢呢。”
我被她的话逗笑。
我这才意识到我并不比生莺理性,至少与生莺有关的一切,我只能听我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去猜测自己要做什么。
是拥抱还是亲吻。
我望着生莺的嘴唇,有一刻想不计一切后果地吻上她,让她渗透我。
我闭上眼,低下头。
最后只任风把我的嘴唇吹干。
我不敢亲吻生莺,不愿她爱上一个这样的我。
一个女人,一个无能、破碎、胆怯的女人。
可是生莺亲吻我,在秋天。
如果梦想成真,等待几个昼夜也无妨。
我的灵魂破碎。
可我的爱人亲吻我,拼凑我灵魂。
二毛的双面人生
我本来想继续去写我和生莺如何在一起的故事。
可是我写的实在抱歉,生莺看了也只是冲我笑笑,没告诉我写的怎么样。
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文青病犯了的人可以看你写的书。”
我倒没被打击到,准备再磨练磨练自己这幼稚的文笔。
生莺却说不是文笔的问题,她说她有些看不懂,觉得没什么情节,只有我们俩人在流泪。
说到流泪,前两天,我和生莺偶然间看了一个纪录片:
《李二毛的双面人生》。
生莺躺在我的身侧,我们俩盖紧被子,颇有仪式感地打开电脑。
我刚要点击屏幕,生莺伸手拦住我。
生莺看着视频的封面,对我说:“我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她的一生。”
“为什么?”
“她的眼睛里好像装了很多,我们没有的东西。”
我问:“还看吗?”
生莺点头。
从头到尾,生莺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直到影片匆匆在末尾告诉我:“李二毛在2019年死在老家的出租屋里”时,生莺才抓住我的手。
兜兜转转半生,她的梦想丢失了。
好像神不允许人有梦想,有了梦想的人变得无畏,不再惧怕神规定的一切。
改变一切不可改变的。
成为一切不可成为的。
性别、身份、包括信仰。
于是神把梦想变成执念。
可是神不一定是真的,执念是真的。
我爱你是执念,我恨你也是执念。
我想再握住你的手是,我想再看看你也是。
有时候我只是离别匆匆,少看的那一眼便再也补不回来了。
生莺说是死亡。
我觉得不是。
她仍然存在,我在写文章的时候,她在深夜起舞。
我在忙碌我的人生时,她在休息了。
她仍在,只是我不能去打扰。
“执念好可怕……”生莺对我说。
我觉得这话熟悉,想起《不良执念消除师》里面的台词,对生莺说:
“快乐的,幸福的,好笑的,都是执念,我们珍惜都来不及,怎么会可怕呢?”
生莺认可了我的话。
翻开床头柜上的《鳄鱼手记》。
二毛这一生遇到了爱她的人,可是没有用,自己恨自己。
《鳄鱼手记》里写:
“她接受我,等于否定我否定的我,纯真如明镜的眼神伤害我,但她接受我。”
爱人接受二毛,可是原生家庭的业障,好像注定他一生悲哀。
生莺的悲伤,从里到外透露出的冷气,也来源于家庭。
生莺的父亲无能,抽打她的母亲,说她外面有人。
生莺的母亲不说话,任打任挨。
一个家,万个冷漠。
一桌子,没有人会在吃饭的时候说一句话,生莺潦草两口逃离。
所以生莺喜欢回乡村。
乡村里有奶奶。
奶奶和父亲的关系也不算好,但是生莺是奶奶带大的,奶奶疼她。
生莺曾经和我说过,说她在想,活得那么累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活?
可是牵挂,思念,包围她,牵制她。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生莺害怕眼泪,撕心裂肺的眼泪灼烧她。
她的痛苦来源于这里,扎根于这里。
生莺抬头看着我,郑重地说:“一个人的悲哀,绝对不是单独一个人造成的。”
是一群人,一个时代的罪证。
我问:“你怎么形容二毛?”
生莺说:“一个前卫的殉道者。”
“可怜又无助吧。”我叹息道。
生莺伸出手指捂住我的嘴,说:“没人愿意被别人用可怜和悲哀去形容自己的一生。”
“二毛是无奈和遗憾的。”我解释道。
可是后来想想,一个人是如此复杂,我为什么要用几个词去简评她的一生?
酸甜苦辣,人生百态。
一点一点尝尽了,此后便坦然了。
生莺合上电脑,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莺的失眠症有所好转。
也许是神经不再紧张,也许是她已经忙碌得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那些清醒的梦。
至少无论失眠还是安眠,我都在她的身边。
何其有幸。
二毛,你胆怯又无畏,脆弱又坚强,消极又乐观,麻木又清醒。
复杂又矛盾的一生,我无法形容。
你不再害怕了吗?
我怕你最后看向世界时满眼失望,毕竟你曾满怀希冀。
遗憾贯穿人生。
你是漂亮的,不曾老去。
这世上存在许多爱,称之为勇气。
作者有话说:
这世界存在许多爱,被称之为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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