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销嗤笑：“你倒是想得很美。”

    郁揽枫兴致勃勃地问：“你呢？等你死了，要是见到你的父兄，你想对他们做什么？”

    祝云销将帕子浸进水桶，里面的水已经黑得看不清了，他袖子一滑，眼看就要掉进水桶，一只手先一步提起他的手腕，在半空晃了晃。

    “说说嘛，”郁揽枫声音绵软，“是要抱着他们说我来啦！还是要痛哭流涕说我对不起你们？噫——你哭起来肯定是止不住的类型，比刚出生的小孩儿还哭得起劲。”

    “放屁。”祝云销难得说了句粗话，把手往外一抽。

    郁揽枫立即凑近他，漆黑的眸子眨了眨：“不是吗？你看看你，现在眼睛都还是红的，鼻尖也是，不会死的时候也哭鼻子吧？我可不想跟一个爱哭鬼一起殉情，感觉会在我死后再把我呛活一次。”

    祝云销将帕子往水桶一砸，嗖地站起来，胸腔起伏了好几次才盯着郁揽枫，咬着牙道：“郁令殊，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讨厌。”

    郁揽枫慢慢吞吞站起来，搓搓后颈：“我知道呀，你讨厌我，才会要我跟你一起去死，但没关系，我愿意。”

    这话说得太轻飘飘，跟他的命一样，好像随随便便就可以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祝云销匪夷所思：“可你明明之前还求我让你活下去。”

    郁揽枫嗯嗯两声，无所谓地摊开手：“因为你还活着啊，我死了，怎么能看到你痛苦的样子呢？”

    祝云销怔愣：“什么？”

    “你不是以前总问我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吗？”郁揽枫像是在认真回忆，目光却一直未从祝云销身上挪开，“一开始我是好奇你的能力，起死回生，一听就很神奇，可更神奇的是你。”

    他以一种观望珍宝的眼神，看着祝云销：“你对那种力量分明只了解皮毛，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崽子，就敢单枪匹马来找我同盟，我当时特别好奇，要是我背叛你，背弃同盟，你会怎么样？”

    祝云销也曾无数次想过郁揽枫背弃的可能性，他不由得问：“为什么没那么做？”

    明明只要背弃他，郁揽枫可以得到的远比现在得到的多得多。

    可郁揽枫什么都没做，既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也不违背他的任何指令，这个人就像一只幽灵，安静而阴森地跟在他身边，观测他的一举一动。

    郁揽枫不轻不重地道：“因为不需要我来背叛你——”

    “到最后，没人还会站在你这一边。”

    祝云销恍惚一瞬，郁揽枫接着说：“人人都知道，那种力量违背天理，是天要人亡，可你偏不接受，你想拯救天下人，但他们根本不需要被拯救，他们需要一个新的秩序，而新的秩序，必将建立在旧秩序的崩塌之上。”

    “可你能接受吗？”

    郁揽枫问：“你能眼睁睁看着强者屠杀弱者，将那些什么都没做错的人踩在脚下吗？”

    祝云销没有回答，郁揽枫替他答了：“你接受不了，否则，你远走不到这一步。”

    “你也可以干脆利落将所有觉醒力量的人都杀掉，有一个算一个，甚至你可以让我帮你控制他们，让他们像群木偶，听命于你，可你仍然不想这么做，这算什么？”

    仿佛一个巴掌狠狠扇在祝云销脸上。

    郁揽枫没有继续逼问，但祝云销却听到了越来越多的声音。

    你到底在怜惜谁？

    你到底在可怜谁？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能救下所有人吧？

    祝云销脸上火辣辣的疼，手脚却如浸进冰水般寒凉。郁揽枫看了他很久，终于以一种宣告结束的语气，淡淡道：“我想见证到最后一刻，见证你到底会坚持到什么时候，而现在，似乎已经是那一刻了。”

    他字字句句不轻不重，但就像是一把把尖锐的冰锥子，直往祝云销心里敲。

    再也无法忍耐他语气里的刻薄和讽刺，祝云销倏然抬头：“你这算什么？用你的命来告诉我，你对我很失望？”

    郁揽枫不说话。

    祝云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骤然上前，整个人几乎贴在郁揽枫身上：“你凭什么对我失望？是我让你把命跟我连在一起的吗？是我让你非要看着我做这一切的吗？没满足你们的期待真是对不起啊，可我就是做不到！”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祝云销手指发颤，将郁揽枫的领口拽得死紧，可郁揽枫还没动，他的脑袋先垂了下去，嘴唇抖动出几个字：“我是做得不好，我知道啊，我认了，行不行？”

    别再说了，别再强调他做得有多糟糕了。

    祝云销甚至开始怨恨，恨那个在他出生时便作出预言的人，要是没有救世主的名号，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也许还是会。

    可至少，不会走得那么痛苦。

    “一句做不到，就要把这堆烂摊子扔下，不管不顾了吗？”郁揽枫步步紧逼，“你死了，就真的玩完了。”

    祝云销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似的，手指也慢慢松开，轻轻吐出一句：“我会想办法。”

    郁揽枫的手指在祝云销的头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抚摸了一下：“是吗，可你看上去难过得快死掉了。”

    说着，他微微俯身，对祝云销笑了笑：“祝云销，你看着我。”

    生死门·向死

    祝云销看着郁揽枫。

    他不知道郁揽枫为什么总爱直视他的眼睛, 大抵是这个人的能力所致，祝云销时常觉得自己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他以前担心过、警惕过这双眼睛，可郁揽枫只是注视着他，同现在一样。

    祝云销忍不住道：“你倒是说点儿什么。”

    “刚刚说的还没把你伤到吗？没想到你还是喜欢被骂的类型。”郁揽枫在祝云销脸上戳了戳, 看着那张瓷白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道, “其实我撒谎了哦。”

    祝云销啪地拍开他的手，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可这厮却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不过你这个笨蛋肯定听不出来吧。”

    “都这时候了，你能不能直接——”

    祝云销话到一半脸上忽然一凉，两只手捧起他的脸，像捧一团雪似的, 轻轻的, 祝云销一时竟忘了反抗，怔愣地望进郁揽枫的双眼。

    “虽然这么说很肉麻，但是我的命跟你绑在一起不是来掣你的肘的, 如果被你当作是拖油瓶, 我会很困扰。”

    郁揽枫眼尾微微上翘, 浸着一点笑意, 好像天塌下来他也是这副样子：“我呢, 死了可以, 活着也行，如果不是你, 我在出生那天就死了，是你让我看到了这个肮脏的、恶心的世界，你一直都欠我一条命, 所以呢，我生死都随你，你要死，得带我一起，你要活，就得让我看着你。”

    “我没反驳过这个，你我本就共生共死，就算我想一个人去死也做不到。”

    祝云销被捧着脸，说话时嘴唇微微撅起，有些含糊。

    郁揽枫却很开心，笑着道：“真的吗？那最好不过了。不过在死前，你还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死便是死，难道还要举办一场死亡仪式吗？”

    祝云销轻拽下郁揽枫的手，郁揽枫却不撒开，反过来捏捏祝云销的手指：“不可以吗？可以的吧，反正现在也没多少人还活着了，你不想看看这个世界完蛋前的样子吗？”

    “承蒙邀请，一点也不想。”

    郁揽枫跟没听见似的，兴致勃勃地拉着祝云销往外走：“听说人死前会有回光返照，你说，一个王朝死前会不会也有回光返照？”

    郁揽枫总是异想天开，可这一次还真被他说中了。

    青城一连三天都是晴天。

    天际在日落时流光溢彩，护城河泛着明艳的碎光，祝云销跟在郁揽枫身边，任由他拉着自己东奔西走。

    郁揽枫生于大漠，却对中原有着浓烈的兴趣，哪怕在了无声息的大街小巷，面对成千上万的尸体，他也能表现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先是拽着祝云销闯进青城富商的家，搜罗了一大堆金银珠宝，通通倒进护城河里，看他们在河里闪闪发光。

    接着又缠着祝云销让他推荐几个观赏月色的最佳地点，祝云销说不出，郁揽枫就不满地抄起手：“你在青城这么多年都在干嘛啊？”

    祝云销无言以对。

    “算了，你就好好跟着我，我带你好生逛逛。”郁揽枫的余光不知落到了何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你带我逛？”祝云销狐疑。

    “是啊，我在大漠可是从来没迷路过的，在你这儿当然也不例外。”

    郁揽枫相当自信，顺理成章推出了一个新的游戏：“我们来玩游戏吧，就叫死前找到最美观赏地的游戏，谁先找到那个地方谁就赢了！”

    “赢了有什么奖励？”

    祝云销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怀疑自己脑子进水了，怎么会真的陪郁揽枫玩起这个莫名其妙的游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