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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太闷,祝云销另一只手摘下兜帽,夜风将他的脸吹得微微发凉, 他意有所指地瞧了郁揽枫一眼:“是啊, 只要没人中途插手,不会出错。”
郁揽枫假装没听到,晃手的弧度更大了, 两人身侧时不时穿梭过小孩儿, 祝云销用了些力, 将他手制住:“我三岁起就不这么摇人手了。”
“你知道的, 我从小就没人的手可以拉。”
郁揽枫早有对策, 吸吸鼻子。
“……”
祝云销认命地垂下手臂:“别打着人。”
郁揽枫没忍住, 噗嗤一声笑出来:“你——”
“啊!”
他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孩童的尖叫。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手上拿着根肉串, 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被人流撞得踉跄,眼看要摔。
祝云销当即伸手一扶, 稳稳托住那孩子的胳膊,将他带到一边,旋即蹲下身来,轻声道:“小心些,有没有伤着?”
孩子仰头,刚要道谢,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暖融融地落在那张脸上。眉眼流丽,眼尾微微弯着,唇边挂一点很浅的笑,整个人被灯火映得宛如温玉。
孩子愣愣地看着,张着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的目光挪了挪,挪到旁边墙上那张通缉令上,挪回来,又挪过去。
小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眼里露出一丝茫然。
“哥哥,你长得好像那个坏人,”他说着说着摇摇头,“不对,是那个坏人跟你长得好像。”
祝云销望旁瞥了眼,笑了一下:“那你出门在外更要小心些,跟好大人,别被坏人掳走了。”
孩子把嘴抿得紧紧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旋即转过身,匆匆扎进人堆,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郁揽枫啧啧道:“好有出息的小朋友,换作我,已经缠着要跟你回家了。”
祝云销瞧向他,道:“我家的规矩可是很多的,你确定你受得住?”
“那又怎么了,我学东西很快的,不对,你是在说我没规矩吗?”郁揽枫突然反应过来。
“不敢。”
祝云销牵住他的手,慢慢前行:“走吧,再逛逛,明日再想逛可没这么容易了。”
“那位北州的将军这么厉害?消失一天就会被人发现?”
“你若消失,我也会发现。”
祝云销已经深谙让这人迅速开心起来的方法,果然,一听这话,郁揽枫心花怒放,走路都一蹦一蹦的,眉眼飞扬:“你就会说哄我的话。”
两人闲闲散散走出一截路,方才站的位置迅速被新的人潮填上。
人潮之中,一只稚嫩的手捏住通缉令一角,往下一扯,将纸轻飘飘摘下来。
两人打道回府已是子时。
天空明月依旧,与悬灯相比也毫不逊色,将路照得清亮。
祝云销租下的宅院靠近城口,再往外走十余里就能出关,朝外头瞧一眼甚至能瞧见大漠,周围人烟稀少,只偶尔能听见巡防士兵的脚步声。
可此刻,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衣裳一层叠一层,颜色寡淡,袖口绣着古怪花纹。头发也胡乱挽着,插几根歪簪。
她背对他们,一动不动,盯着地上爬行的蚂蚁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才顿了顿,转过头来。
那的确是张稚嫩的脸,眉眼淡,月光下像没上色的画,但更空洞的是她的眼睛,黑漆漆的,没有任何情绪,直到落到祝云销身上时,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祝云销不快不慢地靠近,停在她三步开外,道:“无忧姑娘,久仰。”
无忧说:“我不叫无忧,这是她给我取的名字。”
紧接着,她像是有些苦恼,皱起眉:“你们很奇怪,为什么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们只有编号,这很方便,也不会重复。”
“该怎么称呼你?”
“我不知道,我是一个残次品,编号被回收后,我就不记得了。”
无忧说话的语气和模样都很古怪,她转动眼珠子,像个灵活的木偶,在祝云销和郁揽枫脸上分别扫了一眼。
“所有人在我眼中都由一粒又一粒的沙子组成,如果无法理解,你可以尝试盯着一块切开的嫩桃子,仔细去看它参差不齐的经络,看它氧化后的斑驳纹理,看它们在你的眼中一点点放大,到最后大得涨满你的整个眼珠子,你再也辨别不出它是颗桃子,那就是我眼里的世界。”
郁揽枫好奇道:“那你能分辨出它的味道吗?是腐臭的,还是清甜的?”
无忧的眼中流露出迷茫,像是头一次遇到这么难回答的问题。
祝云销捏住郁揽枫的双唇,面不改色地对无忧颔首道:“你接着说。”
无忧便重新垂下头。
“残次品是不能在世上存活下去的,我的能力只是觉醒得慢了些,不稳定了些,就被扔进回收站,那些没有觉醒能力的人,更是会被淘汰的劣等品。”
她说话颠三倒四,还时不时蹦出几个莫名其妙的词语,但祝云销凭借着多年跟不会好好说话之人对话的经验,迅速抓住重点,问:“所以在你看来,我们这里有很多劣等品,是吗?”
无忧点点头,道:“一开始我只是想回溯到我出生的那天,但我的能力不稳定,带我来到了这里,你们这里的人很奇特,弱小又不自知,放眼望去,好多都是会被抹杀的劣等品。我帮了他们,觉醒了能力就可以摆脱被丢弃的命运。”
说到一半,她的神色渐渐变了,浮现出一丝茫然:“可是她死了,我回溯了十一次,每一次都改变不了她的结局,每一次她都会死。”
祝云销自然知道她口中的“她”是谁,只见无忧出神地盯着地面,喃喃自语。
“第一次,我离开梅里后去了边州,边州的人很好,比梅里的好,所以我让他们也拥有了那种能力。后来,有人派兵来镇压,双方两败俱伤,她知道我在边州,从梅里赶过来,可路上与同行的人发生冲突,死了。”
“第二次和第三次也差不多,我还是去了边州,但催生了那些人的能力后,我就回去找她了,她活得比第一次久了一点,可是其他州有自己觉醒了能力的人四处乱窜,她为了保护我死掉了。”
无忧的语气总是平平的,像是一条没有起伏的线。
“第四次开始,我去了江都,我不喜欢那里的人,但他们中也有好人,我给了他们能力,他们的能力爆发得比边州人更快,有人暴走,有人遭反噬,闹得沸沸扬扬,这一次,我看到了你。”
祝云销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郁揽枫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搬出三把椅子,摆在院子里,自己已经盘腿坐在上面,还冲祝云销挥挥手。
祝云销伸手对无忧做了个请的姿势。
无忧不太理解,但还是机械一样,走过去坐在椅子上:“前三次,我在她死后就回溯了,没有看之后发生的事,从第四次开始我看到了——”
她接着道:“就像她每一次都会死一样,你每一次都会救下所有人。”
祝云销闻言一顿,袖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渐渐收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哑:“之后呢?”
无忧道:“他们还是会死。”
人难以因为重活一次就更改本性,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掠夺,在尝到过甜头后只会更兴奋,会让他们一次又一次提起武器,挥向比自己弱的人。
王朝已死,秩序崩塌,没有了限制,他们会更肆无忌惮。
祝云销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时没能出声。
无忧抬起头看他,说:“我不明白。”
“什么?”
无忧不解道:“弱肉强食,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们的世界已经出现了这种能力,就意味着新的纪元即将开始,我不过是想助你们一臂之力,让活到最后的人顺利挺进新纪元,其他人则被淘汰,你分明是能进入新纪元的人,为什么你不愿意?”
她的眼眸中带着货真价实的疑惑,就像一个手捧鲜花的小孩儿,把花凑到了对花粉敏感的人面前,看人躲闪时流露出来的真实情感。
祝云销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在我回答你之前,不如你先告诉我,为什么这一次,你会选择让我代替你回溯。”
“你回溯数次,洞悉全局,对我的行踪亦是了如指掌,所以才能在我行动之前生出事端来阻拦我,我想,那是因为在过去的许多次里,我的存在造成了谢姑娘的死亡,或是平定暴乱时伤了她,或是她遭到生死门的波及。”
祝云销字字清晰,语气既不冰冷也不刻薄,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无忧的耳朵里。
“既然如此,我该是你的仇敌,你为什么会觉得让我重来一次,就能改变一切。”
生死门·孟浪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忧麻木地说着, 目光慢慢挪向木门外,门大大敞开,一眼便能看见漆黑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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