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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颂的眼神回到那些少年身上,粗扫一圈之后,他猜测他们中年龄最大的也就和自己差不多,最小的看着还不如梁文个高,女孩占了多数。
谢驰说昨日当街被抢的小娘子就在其中。但看着眼前这些脏污瘦弱、神情多有畏缩的少年男女,程颂只觉眼中发涩,根本辨不出他们当中哪个能引发一场斗殴。再想到他们的命运都掌握在那塌肩男人手中,更觉着心口处堵上了一口重重的郁气。
人口交易律比牛马这种规则,听说和直面带来的冲击完全不同。心中愈发沉郁,程颂收回了眼神,实在不忍再多看那些少年。
“为何他们也来了?”
黎仁诚问谢驰。
“差役让来的,此事毕竟由他们而起,也算当事者,须要一起过来回话。”
听罢,程颂没再多问,和黎仁诚一起去向谢驰母亲问好。
院中没有可供休息的厅堂,谢母只能坐在廊檐下休息。
他们母子长相很是相似,谢母眉眼间带着几分压人的贵气,与谢驰清冷小书生的气质相似又迥异。
见差役向他们走来,谢驰抓紧介绍了程颂和黎仁诚。谢母显然是听说过他俩,等二人行完礼后笑着回了好字,说等这官司完事了请他们去家中做客。
“夫人能否带我一同上堂?”
程颂突然冒出一句,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要上公堂,只是本能地想跟去。但他们今日来衙门与这案子无关,按理说不能进入堂内,只能请谢母帮忙。
“有何不可,就说都是我家子侄,同去无妨。”
谢母很是痛快,连缘由都没问就点了头。
“颂弟是要去看热闹?”
章清原打算在堂外等着,见状也跟了上来。
“非也。”
“那你进来干嘛?”
“暂时还不知。”
……
二堂上的主审是县尉。大堂那边刚结束,他与县令说了说案子才过来。见程颂黎仁诚没走,还来了二堂,县尉也未多言,直接问堂下谁是苦主。
谢母站出来讲了事情的经过,大意与早上章清谢驰讲得差不多,只是细节更加清楚。
等客人、路人和牙商依次回完话,程颂都要替县尉头疼了。这几拨人,每一方都辩称是自己吃了亏。
谢家要求斗殴的两人赔偿三百两,连当初购置桌凳的单据都带来了。
长衫客人承认凳子是自己抄起来的,但后来被路人抢了,也是那路人把凳子扔上墙的。
有黑痣的路人则辩说自己都已谈好价钱要买人,却被横插出来的书画铺子客人搅黄了,还莫名挨了打,不得已才还的手。
而且他还指责那牙商出尔反尔,明明已经答应五两银子成交,却临场反悔。若不是他摇摆不定,早早痛快交易了,也不会有后面的麻烦。
缩肩的牙商更能喊冤,直说自己是无辜的,两个客人争斗与他无关,那摔坏的凳子他更是连碰都没碰。
三方一起喊冤,公堂上一下热闹起来。画砚和梁言站在程颂身侧瞧热闹,眼都不眨。
比起夜闯民宅和劫掠路人,谢家这出就是个简单的街头打架事件,还是众目睽睽之下。几方全在辩说自己有理,却也都有理屈的地方。
当街争执、互殴毁坏他人财物都是事实,牙商的贪心不决也可算作推波助澜,唯一无责的只有谢家铺子。
县尉当堂判了三家均摊,各罚一百两银子赔给谢母。
打架的两人虽有不满,但县尉的判决法理俱占,他二人也只能把不满倾泻到对方身上,老老实实给谢家赔了银子。
唯有那牙商不停喊冤,说事情与自己无关,又说他囊空如洗根本赔不起那么多钱。
“没钱你能买下这么多人?”
县尉厉声道。
“回大人,这些人都是家中受灾,被他们爹娘卖掉的。我见他们可怜才都买了下来,还一个都未卖掉呢,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财啊大人。”
这人越说声音越大,还带上了哭腔,一副好人没得好报的冤屈样子。
哭也没用,判决照旧。
县尉让牙商当堂签下欠条,保证这一百两银子在三月内还完,还不完不可离开长宁。若是敢偷跑,就会下发海捕文书,去各地追逃。
借着假意抹泪,牙商暗自咒骂。
趁着最近遭灾的地方多,他四处寻觅,走到那些受灾严重的地方就去劝说人家卖孩子。说卖一个孩子至少能保家中其他人吃上饭,这些孩子卖给他也定会有个好去处,比留在家里饿死强。有些人家就被他说动了心,卖个孩子换了一二两银钱。
受灾的百姓多,牙商却是暗喜赶上了好机遇,买人时还要挑一挑。
堂上这些少年男女看着饥弱,其实都是他经过挑拣之后买下的。四肢健全样貌端正,无非就是这几日没吃饱、赶路多,样子才难看些。
他是打好了算盘,准备把这些人带到富裕些的州府再卖掉。那里有钱人多,把他们收拾收拾定能卖几个高价。
计算虽好,却没想到路上就出了岔子。昨日见那二人争执他还偷着暗乐,以为在长宁就能赚个高价,没成想却遇了这一难。看来只能尽快出手几个人,把钱赔上离开这里。
至于偷跑,这人倒没妄想。他们牙商多行走在人多的地方,若是处处贴了海捕文书,他的买卖也别做了。
事到这步,案子就算审完了。县尉正要宣布退堂,就见程颂突然站了出来,请大人稍待,说自己想帮一下这牙商。
??帮牙商??
县尉听罢眉心微皱,换个人在公堂上插话,他肯定不会理会。但程颂刚立了大功,前两日又给衙门送了不少杏干,便给了他个说话的机会。
施礼谢过县尉,程颂转向牙商,指着少年们问道:
“你是打算卖掉他们还这一百两银子?”
牙商不认识程颂,但看他穿着绸衫,又是与谢母一起,以为他是书画铺子家的少爷,低头答是。
“那你报个价吧,这些人如何卖的?”
程颂嘴角轻垂,再度开口。
“这,这,不知少爷问的是哪个?”
牙商显然没想到程颂会在大堂上问价。与那些有铺子的正规牙行不同,他就是个四处行走的黑心牙商,从不提前定价,全靠猜测买家的身价信口胡来。
程颂看起来一身贵气,倒像只肥羊。但这里毕竟是公堂,若随意往高报他怕引来县尉猜疑,一时之间颇有骑虎之势。
“逐个报吧。”
无视了这人眼中的算计,程小少爷迈步到牙商跟前,负手而立,从容待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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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程颂:又想什么呢,眉头都皱了。
画砚:我在假设。少爷,要是贼人进门时,咱们都没醒,那几个贼是会偷了东西就走,还是会伤人?
程颂:有些事无需假设。咱们都没醒,贼人必定得手,总归不会有个好结果,你想了只会徒增烦恼。不如庆幸咱们都平安无事。
画砚:嗯,对,少爷说得有理!
程颂:有理就睡觉去。
画砚:再等等,少爷,那能不能假设一下县令大人会给多少赏银啊?
程颂:……多不了,衙门正穷着,连灾民都甩给咱们了,说不准一两没有。咱们都无事就算奖赏了。
画砚:哦。
强买
“逐个?”
扫了眼面前不足五尺的小公子, 牙商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嘴角抽了抽,想拒绝又找不出理由。
这些孩子他买来时多的给了那些人家二两银子, 少的才给了一两。
按他的盘算, 若是遇到几个肯出钱的大爷或是一些脏地方, 每个最少也能卖个十几二十两,可在这公堂上出价……
公堂上自然不能信口开河,报少了又心有不甘。低下头转了转眼珠,牙商似是有了算计, 轻咳两声后开始报价。
走到少年们跟前, 牙商指了两个女孩报了五两, 三个瘦小的男孩报了八两,其余的全报了十两银子。说完, 硬挤出个谄笑看向程颂。
他倒想报个高价,可惜适才讲述斗殴经过时, 已经说了涉入事件的小娘子报价是五两。话已出口是收不回来了,其他人只能参照这个价钱浮动,否则他怕被当场定个欺诈瞒报。
五两八两十两?等这人报完,堂上众人的表情各有精彩。尤其斗殴的二人, 鼻子都要气歪了!敢情他俩是为最便宜的一件“货物”争了个两败俱伤?
“嗯, 这些人你买来时花了多少?”
听完报价, 程颂面色不变, 继续问道。
按理说没有这么问的, 不管做何生意, 都要避讳询问进价。
只是程颂对这牙商没有一点顾忌,管你乐不乐意,张口就来。
“多少, 这……”
牙商双眉紧皱,强撑着苦笑说:
“不瞒小公子,这些人家中受了灾,我是看他们可怜,才把人都买下了。给小公子报的也是实价,每个人就加了一两银子。公子就是嫌贵,也不能再低了。若是价钱再低,都抵不过他们路上的食宿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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