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楼下空地，艾六一放下妹崽，掏出一大把二踢脚，分给李小宝和二丫。

    &ldo;拿去玩。&rdo;艾六一说话时，呼出一团白气，他又补充了一句，&ldo;离妹崽远点啊，她腿短跑不了，别炸着咯！&rdo;

    &ldo;六一哥哥，妹妹只是还小，腿不短。&rdo;二丫认认真真给他科普。

    &ldo;给你机灵的，玩去吧。&rdo;

    艾六一抄起妹崽，来到花坛边坐下，开始反省自己怎么就沦落到带娃了！

    胡秀去买菜了，艾田力去工地发工资，吕谚修也去食品厂给员工开假前大会，艾三九跟李知文陪县长去走朋访友了。

    连艾天明都说自己课业繁重，要看书。

    艾六一也说要看书来着，但是全家没有一个人信！

    幸好就一天！

    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嗯？艾六一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一棵银杏树后，露出一块军绿衣角。

    鬼鬼祟祟的，以为我过去看吗？艾六一心里冷哼，就不动，就盯着那棵树不动。

    看谁先憋不住！

    果然，这样僵持了有十几分钟，李小宝都来要了两回二踢脚。

    那片衣角的主人动了，她偷偷探出半个头，露出熟悉的杏眼。

    正对上艾六一的视线，她吓得瞬间缩回去了，这次衣角都藏好了。

    也许是母女连心，妹崽突然就对着她的方向伸手叫道：&ldo;姨呀。&rdo;

    已经不认识是妈妈了……

    &ldo;妹崽，叫麻妈。&rdo;艾六一揉了揉小家伙的后脑。

    &ldo;麻，麻麻！&rdo;

    树后的艾七七再次探出头，眼睛已经红了，声音有些发抖，&ldo;妹崽，六一……&rdo;

    &ldo;滚过来自己带你的娃！&rdo;艾六一没好气地说，&ldo;再不来娃娃我就丢过去了！&rdo;

    艾七七迟疑了一下，才慢慢挪出树后。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绿色军大衣，大衣下摆露出单薄的黑色长裤，和艾家时就在穿的凉鞋，袜子都没有，脚被冻的发红。

    艾六一又去看她的脸，比当初在朱家还要瘦，仔细看，左脸比右脸红肿，像被打过。

    &ldo;艹，艾七七你怎么混这么惨？&rdo;

    艾七七正走到一半呢，闻言整个人僵住，不敢再往前走，

    只扁着嘴，巴巴掉眼泪，委屈地看着比自己还小的弟弟，一副想告状的眼神。

    &ldo;啧，你先憋着！等会见了爸妈还得说一遍，我还得再听一遍！&rdo;

    艾六一铁石心肠，扯了扯手里的绳子，把两个孩子召唤回来。

    &ldo;我，我，我没脸见爸妈……&rdo;艾七七哽咽着，挪到妹崽身旁，伸手，想摸又收回手。

    那手又红又肥又肿，全是冻疮。

    这个任性的二姐是全家，艾六一最没感情的一个，如今，见她这样，艾六一还是觉得不太好受。

    &ldo;家里有五个房间，有一个屋子里全是你喜欢的红色，大红窗帘，大红衣柜，土到家了，啧啧。&rdo;

    点到为止，艾六一抄起妹崽，继续扛着，然后拉着察觉到不对劲马上安静了的另两个崽，抬步朝楼里走。

    留下艾七七在原地，默默流了好一会眼泪，才鼓起勇气，连走带跑追了上去。

    进了楼，就见艾六一正带着三个娃等在电梯旁。

    鼻子又酸了，艾七七眼泪不停，总算是识相地伸手，把眼巴巴看着她的妹崽抱过去，解放了自己的女儿。

    艾六一在家，空调就是常开的。

    军大衣看着不厚，却是保暖神器，在空调房，艾七七热的流汗，却始终没有脱了外套。

    二丫很乖的给她找了双胡秀亲手钩的毛线拖鞋，把艾七七感动得直抽抽。

    &ldo;谢谢你，太乖了。&rdo;

    被夸的二丫不好意思藏进艾六一怀里。

    李小宝见状，也屁颠颠去给艾六一拿拖鞋。

    艾六一看看自己脚上穿老半天了的棉拖鞋，翻白眼，&ldo;汝慧根已丢，学都学不会！你不如去给姨姨倒杯热水啊！&rdo;

    &ldo;哦，&rdo;李小宝虎头虎脑地丢了拖鞋，屁颠颠去倒热水。

    &ldo;别呀，这么点大，不能碰热水。&rdo;艾七七顾不得哭，赶紧拦着，自己给自己倒了热水，&ldo;谢谢你，小宝，你也乖。&rdo;

    李小宝心满意足，也挤到艾六一怀里，和二丫粘着。

    没多久，收到艾天明电话的艾田力和胡秀匆匆赶回家。

    一见面，胡秀先给了艾七七一巴掌，骂了一顿，又抱着哭。

    &ldo;臭丫头，还知道回来啊！&rdo;

    被抱着，艾七七脸色难掩痛苦，胡秀心下疑窦，也顾不得什么隐私，蛮横的扒开军大衣。

    只见她里面还穿着单薄的衬衫，衬衫灰扑扑的，露出的脖子和手臂都有明显的淤青。

    胡秀心疼的抱着艾七七又哭了一场。

    艾田力气的来回踱步，恨不得马上问清楚，又觉得不能急，&ldo;快去给她找身衣服！&rdo;

    等艾七七穿上了艾三九的衣服，缓和了半天情绪，才慢悠悠说起这半年的经历。

    &ldo;我刚去深城，就想进厂……&rdo;

    我也没那么丧良心

    &ldo;当初大姐就是在服装厂，从小工做成了副厂长，我想我至少也能混个组长什么的吧。

    然后我就去了一个急招人的棉花厂，去了就说办理入职，收走了我的身份证。

    头几天还是很好的，直到老板说我聪明，学得快，表现好，把我调去了山里的工厂。

    到那不久我就发现不对劲了，但是，来不及了……&rdo;

    说到这，艾七七又忍不住流眼泪，

    &ldo;那其实是个黑心棉工厂！我们被囚禁了，天天有人看着，没日没夜干活！一天还只能吃一顿饭！

    只要有人敢逃跑，抓住就是关黑屋，往死里打。大家都怕了，但是我没有，我从没有放弃过逃跑。

    我假装顺从，终于，前几天，那些看守的人好多放假回家，我就怂恿了几个姐妹和我一起跑。

    可是那是深山啊，他们还有狗，实在是太难逃了……

    所以，我，我骗了她们，让她们吸引人，最后只有我跑出来了……&rdo;

    这话一出，室内沉默，都知道这事不地道，但是，也无言以对。

    艾七七环视一圈，她吸了吸鼻子，&ldo;你们别这样看我，我也没那么坏。

    我也是想自己先跑出来报警的，总要有一个出来吧，与其选别人，那我肯定是选保全自己啊。

    但是，我迷路了，我在山里走了两天两夜，再困也只敢眯一会。

    不过我运气好，居然正好遇到了一个退伍老兵，他在山里护林。这军大衣就是他给我穿的。

    其实昨天，警察就把我送回来了。

    但是我觉得好丢人啊，我怕你们问我赚了多少钱，怕你们笑话我。

    我就一直偷偷看着你们，我不敢出来呜呜呜……&rdo;

    又想到当初自信满满说要独立，结果，没赚到钱就算了，命都差点没了！

    艾七七再也说不下去，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打从她回来，胡秀就在哭，哭的比她还厉害。

    艾田力都忍不住视线模糊了，沉默的看着她们。

    &ldo;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rdo;艾六一等她们哭了一会，才出声问。

    艾田力下意识地就替女儿做了主，说：

    &ldo;这样，七七，过完年我给你盘个小店，你就慢慢学着做点小生意，妹崽你也能自己带，不然小心过几年就和你不亲了。

    我和你妈也会帮你的。就这么本本分分吧，别想那么多了。&rdo;

    艾七七闻言，却连连摇头，她站起来，对着艾田力跪下，

    &ldo;爸，不行，我还得回去。不看着她们被救出来我不安心啊！

    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你，你给我点钱吧……

    只要确定她们安全我就回来，以后你们说啥我都听你们的了。我再也不自以为是好高骛远了！&rdo;

    这要求比起她之前丝毫不过分，但是艾七七怕自己在父母面前已经没有信用了。

    &ldo;求您了，求您了，就这最后一次了。&rdo;

    曾经骄傲如她，在这半年的黑厂生活里，被磨平了棱角。

    这模样，让艾家父母更难受了。

    &ldo;站起来，站直了！&rdo;艾田力痛心疾首，他红着眼怒声道，&ldo;你就算是姑娘，就算是对我们，也不能说跪就跪！&rdo;

    也许真是人教人永远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好。

    艾七七真的变了，接下来几天，她小心翼翼的活着，起的比胡秀早，家里的家务全包了。

    以前吃饭挑肉抢肉，现在只夹面前那碗的。

    对弟弟们也是嘘寒问暖，有时候艾六一出门浪，回家，门都不用自己开，鞋子和水已经递到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