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年做出那样的事情，最多不过是该再慎重些许，也许就能找到全新的出路……可那也不过是生前的执念与责任罢了，而在我死后，那些过往也自然舍下，生者之世已与我无关，那些事情总要交给后人。”

    他无论如何要拉回的，是不该那样死去那样轻率离开的挚友的灵魂，也是自己无论如何不可能挣脱的属于持明龙尊的责任。

    但，人死万事空。

    千秋轻而缓地眨眼，哪怕万事如一从未有过改变的面容，因为有不同的意识也会产生不同的变化，他接下：“但是。”

    “但是……是啊，但是，但是唯独你，我无法放下。”

    丹枫垂着眼，面上终于流露出了一点近乎痛苦的神色，

    “缟夜，如果非要说后悔的话，我只会后悔错过了你。”

    巡海游侠翁瓦克一战，不过在倏忽之乱前不久。

    他们错过了。

    丹枫死去，千秋……也死去。

    ……咫尺之遥的时候，你并没有向我伸出手。

    可我又是为什么，没有觉察到异常呢？

    “那不是错过，丹枫。”千秋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可是这确实没有意义，

    “也不值得后悔——就像你认定失去自己的挚友就是失败、无论如何哪怕是选用天地不容的方式也要将其扭转一样，我所做出的事情也从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无论背后是深思熟虑还是冲动为之，我都从不后悔。”

    “可是……你觉得我们的再见也是没有价值的。”这么多年过去，面前的人其实从来都没有变过，丹枫突然生出了某种恍惚，“……你果然是，早就已经看到了结局啊。”

    特意提及的化龙妙法，提前见过的建木，甚至是最后那一刻，那礼物上传来的温度。

    原来你早就已经知道。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千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他并没有说自己到底为什么而抱歉，但是他们都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这从来都不是需要你抱歉的事情。”

    无法改变的、命运一样的存在。

    “但你也知道的，我依旧要说抱歉。”

    为我能没能改变的一切，为我最后也只是、只能坐视你们走向那样惨烈的终局。

    “就像我也想对你说抱歉一样吗？”丹枫闭了闭眼，终于还是说，“对不起，我与你的相遇，一个承诺也没能兑现。”

    我什么都没能帮到你。

    最后一次在你的事情上自私一回的时候，居然也只是伤害了你。

    一个不记得你的饮月。

    千秋第一秋……为什么，依旧是只有你在度过那个不见天日的秋天呢？

    “那你有听见我对丹恒说过的那些话吗？我从来就没有对你们抱有什么期待。”千秋注视着他的眼神寂静，“我能够决定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的行为。”

    计划安排得再如何精妙，他也不会觉得一切都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进行，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怀有期待。

    承诺说到底也只是单方面的事情而已，自顾自地许下承诺然后毁约，是人类最擅长做的事情了。

    到底是谁和你许诺了要永恒啊。

    “那不是更是我们的错了吗？”丹枫却说，他就像理所当然地接受千秋那无所归责的想法一样，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无能，“没有满足你的期待，也没有给你带来惊喜。”

    如果你期盼着，我们就是没有实现对你的承诺、没能满足你的期盼，

    如果你不曾期盼，那我们就是连一点惊喜都没能给你带来、成为了对你来说毫无意义的存在。

    “……”终于意识到什么的千秋突然安静下来。

    “你看，哪怕在这种时候，哪怕一次次被辜负期待的都是你，你依旧习惯于安慰我这些做错了事情的人……何必呢，缟夜，何必呢，好听的话说多了，就好像自己真的已经不在意了一样。”

    魏尔伦在此刻猝不及防地开口：“本来也没必要对你们抱有期待。”

    只要有我就够了。

    我会满足他的一切期待。

    丹枫冷冷地看了他一样，龙瞳此刻仿佛一把尖刀、要剜过他的骨骼心脏：“这样的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才显得尤为可笑。”

    身上沾着千秋的血的气味的、斩灭千秋对这个世界期待的罪魁祸首之一。

    如果不是因为千秋的接受，他本该直接杀死对方才对。

    魏尔伦有点茫然地歪了歪头，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言语反击，而是转头看向千秋露出一点近乎求助的、本能依赖的目光：“阿蒂尔。”他说我。

    明明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吗？

    魏尔伦这样的姿态哪怕是在前世也已经很久不见，千秋默然一瞬，直接跳过这略显微妙的矛盾：

    “丹恒的身体只会是暂时的容器，不朽在你的灵魂里复苏了，是吗？”

    一些完全不该被他知道的信息……当初的拉曼查要说去看了应星倒还勉强可以理解，但是饮月丹枫当时完全被持明内部限制，完全不可能见到外人才对。

    所以也就更不可能知道当时翁瓦克所发生的一切。

    ……其实本来也没必要知道不是么。

    没有得到回应的魏尔伦忍不住抿唇，却没有说出什么。

    “不愧是你啊，缟夜。”丹枫轻轻笑了一声，“你当时甚至刨出了自己的心脏，又为什么会觉得不朽会一无所觉？”

    只是被以为是龙心暴动的他强行压下来了而已。

    直到褪鳞转生之术施行、意识迷离涣散之时，那些隔着遥遥时空本不该送达、却终于因为不朽命途的共振而被传递到他脑海之中的碎片才缓缓浮现……几乎将他击溃。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又经历了多少的苦难呢？

    而我从始至终，都只是无能为力。

    不朽的星神没有真正死去、潜伏在不朽的血脉之中是寰宇以及持明内部一直都有的猜测——

    只是丹枫直到那句无用的身躯完全死去、同万世的龙尊以及新生的丹恒一同安睡在卵中之时，才终于看到了那么一点吉光片羽的过往。

    关于……不朽和千秋的过去。

    “啊。”千秋注视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发出了一个短短的无意义音节——然后有些无奈地挣开了听到那个词就条件反射地敏锐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的魏尔伦的手。

    不朽还是留下了那些记忆……或者说，祂从来就没有否定过他们之间的经历。

    ……但说真的，你们非要把星神一证永证的特质发挥在这种事情上吗？明明那些和他经历过的事情并不会对现在的情况产生任何的正面影响啊。

    幻梦从头到位也只是幻梦而已。再怎么真实也只是幻梦。

    但是轻纱再次抚过他的面颊，他终于也只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美梦一场，也不能算作是枉然。

    在对方礼貌向自己问好的时候点头回应，但听到那个金发男人的夹子音的时候就确信事情不对，到现在更是感觉这个场景越发玄幻的波提欧双手抱胸站在一边看着，总感觉自己不应该掺和进去——

    兄弟身上这个好像鬼上身一样的情况在他同伴看来显然是正常的、他得再看看是不是要采取什么措施，可是为什么会突然走到回忆过去的片场，

    还有这个终于得知名字是魏尔伦的男人在千秋烬面前居然真的有两副面孔，一副乖巧的要命的样子，看着他真的要起鸡皮疙瘩了，千秋烬知道他在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吗？态度看起来倒是有点冷淡的样子。

    以及，谈话的内容听起来怎么会这么离谱啊……听起来好像只是一些世事难为违背了承诺的事情，他纵然知晓有多么沉重，却也不太适应这样的交流方式。

    ……然后哐的一个挖心就出来了。

    ——这听起来甚至完全都活不下去啊！这位朋友你到底是什么奇怪的物种！

    还有一些情报问题……千秋烬可以看到未来？千秋和不朽的命途甚至星神有关系？

    甚至于，巡海游侠的直觉告诉他，丹枫口中的后悔，似乎和巡海游侠也有一点关系。

    但是这能是什么关系呢？他又想起了之前银枝送到自己面前的信物，千秋烬和巡海游侠之间，定然有着相当深刻、却并不为自己所知的联系。这本来也是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

    波提欧盯着那个身形单薄、容颜绮丽的青年，实在很想要，很在很想现在就开始话题进入一些正当的情报交流中，却又总觉得自己不应该打断他们之间的重逢。

    ……浑身刺挠的感觉又漫上来了。

    本来还有点沮丧甚至委屈的魏尔伦骤然回神，眼神茫然想要摸一摸千秋的胸口，却被他按下了手，他注视着这种其实有几分陌生的脸，艰难地开口：“为什么？我？……”

    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受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会挖出自己的心脏，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保护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