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神像的脸，”连天渭忽然开口说道，“一点都不像神仙。”

    两人同时回首看去。

    他解释道：“你看嘛，一般神仙都是庄重慈悲的，可这尊雕像上半张脸艳如桃李，下半张却模样平平，没什么飘渺感。这些村民竟然会拜这副模样的神仙，真是昏了头了。”

    虽然这话说得客观，但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李叶雏甩甩脑袋，还是选择不去深思了。

    一旁的离鹤自然也发现了这尊邪神的面貌。不过他沉吟片刻后凌空一点，只听“铛”的一声，那尊神像顷刻间便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只剩下粘腻脏污的不明物体，一股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境’里的东西都是假的，”离鹤掐掉了桌上的香烛，头也没回，“重现的只是一段记忆而已。”

    他说话不喜解释，听起来云里雾里的，边上的李大少爷还没反应过来，李叶雏便已都懂了。

    这座庙，不，或许包括庙在内的整个村庄，应当都是“地境”的产物。

    仙门将天下重复发生的诡事叫做“境”，又根据诡事来由分为了地境、人境和天境。而境的长久存在极易吸引、产生魔种，长久以往必定对凡间造成灾祸。

    为了及时除魔卫道、守卫太平，大小仙门在凡间划分了不同势力范围。而前世李叶雏死前，天下已经极少有境能存在了。

    结果好巧不巧，他重生的第一日，竟然就遇上了一个地境。

    “可刚才那村民还砍下了他们的头颅，”连天渭“咦”了一声，“难道绑匪也是假的吗？”

    离鹤没有回答，他将供桌上的东西全部粉碎，少顷，又拂去衣上的灰。

    “因为这个地境已经生出意识了。”他说道，“它正在活过来。”

    说完，他双指并拢破开大门，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而李叶雏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朝供桌上看了过去。

    香炉四脚朝天地翻倒着，里头的线香却完好无损地插在灰里，仔细看的话，甚至能发现它们齐齐向里倾斜，简直像是——

    有双无形的手在对着神台敬拜一样。

    

    三人再度来到村道上时，天光大亮。

    走在前头的连天渭看呆了：“刚才还在下雪，怎么转眼就出太阳了？而且那帮村民上完香就过了一晚上……我们有藏那么久吗？”

    看着外头忽然阳光明媚的景色，李叶雏终于意识到离鹤所说的“活过来”是什么意思。

    普通的境，无论大小难度，呈现的故事从一而终，轻易无法改变。但眼前这个地境，竟然控制住了整个村庄范围，甚至包括了时节变化，彻底掌控了里头所有因素。

    想成就此等地境非一日能为，李叶雏不免在心中嘀咕，负责这块地盘的门派到底是怎么在监管的？

    三人又走了会，终于到了村落的门口。小道一边立满了草屋，每家每户门前都晾着衣物，另一边则是广阔无边的农田，不少庄稼汉都在里头干活。

    这里看上去和普通村庄没什么两样，压根没法将这些人同昨晚看见的百姓联系在一起。

    而离鹤背手站在槐树下，既不出剑也不说话，李叶雏则站在另一侧树荫底下，安静地四处打量，两人就这样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连天渭尴尬得紧，自己和弟弟能逃出生天全是仰仗离道友，道友修为高深，难以相处，虽说看起来对自家弟弟有些关怀，但连青涉世未深，让他多言只怕会适得其反。

    于是他只好大着胆子问道：“离道友，接下来是打算……”

    离鹤没分一点眼神：“等。”

    等什么，等多久，等了之后能得到什么？

    想知道的问题还有很多，但连天渭却不敢多问，他只好安慰自己高人说话都是这个调调，然后悻悻地去边上呆着，决定以后就当个不会说话的鹌鹑算了。

    而李叶雏闻言却瞥向村口，眼睛远远地望向群山脚下。

    想要破境，往往只有两种法子，找到境芯摧毁或是强行以灵力冲破。大多数入境之人，没有意外都会选择寻找境芯，一来是确保自己能全身而退，二来也正好借机除去魔种演化成的境芯，以免继续为祸人间。

    而离鹤刚才的意思很清楚了，他是势必要找到那颗魔种的。

    正想着，村道上倏地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李叶雏回过神，便见一人白衣纵马，正疾驰着朝他们奔来。

    “吁——”

    马上人拉住缰绳，恭敬地行了个礼，问道：“道友，敢问这里可是西光村？”

    连天渭正要回话，抬头却猛地卡了壳。他支支吾吾半天没开口，搞得李叶雏也好奇了起来。

    只这一眼，也瞬间让他忘记该说什么了。

    白衣人面容昳丽，一双眼睛像含着湖一样波光粼粼，身形单薄纤细，似风拂柳。

    这等容貌足以让任何人见了都夸赞一句漂亮，可李叶雏如今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

    因为这就是他的脸。

    关系匪浅

    世间美人难有，但此刻竟然有个绝世美人近在眼前，连天渭顿时看呆了。

    见没人搭理他，白衣修士面上有点尴尬，只好跳下马小心地再鞠了一躬，“我是不平山的弟子，奉师门之令下山，不是可疑之人。”

    确实不可疑，李叶雏冷冷地想，是绝对有问题。

    这头的动静终于吸引了离鹤的注意，他大步走来，而那修士又恰好扭头，两人一下便对上了眼。

    离鹤的瞳孔在那瞬微不可察地睁大了。

    而他腰间的不平剑似有所感，竟也开始躁动起来。

    白衣修士脸上滑过一抹怔愣，随后对他露出了笑容，“原来是师尊。”

    离鹤没有答话，但眸子里蕴藏的怒意如有实质。李叶雏完全有理由相信，若不是他需要时间找到魔种，估计这会儿已经拔剑把这冒牌货给劈了。

    看来这地境里的魔种也不怎么聪明，他暗暗嘲弄道，惹谁不好，偏偏要化出他的模样挑衅离鹤。

    简直是逼仙尊再提剑清理门户一回。

    连天渭也瞧出氛围不对，偷偷凑到他耳边说：“阿青，等会记得离他们远一点。虽说有两位不平山的修士，但我看他们师徒二人不怎么融洽，等会要是在境里打起来就不好了。”

    李叶雏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不过我从未见过这位道友，却觉得他的脸如此熟悉……”连天渭自言自语，一时半会也没想起到底是在哪见过。他刚想拉着弟弟再多唠叨几句，抬头时面前却空无一人。

    “诶，等等我，怎么都走了！”

    众人先到的地方是村长家。

    西光村是否真有此地不得而知，但里头的布局和景色同凡间大多村落并没什么区别。假修士带着他们直奔村长家，上来就亮出了不平山的令牌。

    村长是个年事已大的白胡子老头，并不在昨晚祭祀的队伍中。他看见令牌后立马起身迎了上来，“原来是不平山的仙人们，快快请坐！”

    他喊来自家儿子为众人沏茶，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青年随声从屋中走出，只是他甫一露脸，李叶雏心口便重重沉了下去。

    他是昨天夜里吹唢呐的领头。

    “招待不周，还希望各位仙人不要怪罪。”村长坐下，逐一打量了几人，最后说道，“我村的事情，仙人是都知道了吧？”

    假修士点头：“门派听说了西光村数月家禽被杀的事情，便派我下山来看看。不过你们后来又寄来了一封信，说是还出现了孩童身死的事？”

    提到这些村长就一脸难色，他叹了口气，终于将西光村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向众人娓娓道来。

    西光村在不平山的管辖范围内，但距离不平山不算很近。但好在此处人杰地灵，村民们百年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倒也安稳简单。

    可直到半年前，村长家圈养的鸡鸭一夜之间全死光了。

    起初以为鸡鸭是误食而死，可连着好几日，村里其他猪牛羊狗无一幸免，大伙才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们去看过水源和吃食，但村里人吃的喝的都一样，根本没什么问题。”村长满脸愁容，看起来为此极其烦心，“再后来叫了大夫和官府的人来，没能解决，反而收了钱拍拍屁股就走了。”

    他看向众人，情绪激动：“可现在咱村的娃娃都被杀了！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仙人，还请仙人帮帮我们啊！”

    村长说着说着就起了身，对着离鹤就要下跪，还是假修士提前一步拦住了他，将他重新搀回了椅子上。

    “我等既是奉门派命令，必定会为你们找出背后真凶。”假修士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离鹤，面露微笑，“况且我师父可是天下有名的仙尊，你且放心就是。”

    村长又絮叨了一会，才带着众人前往歇脚的地方。

    前来的人数超过了他们的计划，村长便只能腾出一间最大的屋子，中间用一道屏风隔成左右两边。假修士独自一人憩在东边，李叶雏则因为身体尚未入道独自享受西边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