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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间仿佛被扼住了一般,离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耳边如惊雷轰响,被震得久久没能言语。最后还是听到怀中人几度变换嗓音,才反应过来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只是林中亡魂附身的结果。
良久,离鹤才抬手覆住他的眼睛,灵力如江河绵延进入李叶雏的体内,直到对方呼吸平稳,安静地睡了过去。
夜色已深,西光村一间屋内却仍然灯火通明。
床上两人相对而坐,先是离鹤睁开了眼睛,他收手撤回灵力后,立刻接住了李叶雏即将倒下的身体。
连天渭赶紧上前搀扶弟弟:“仙尊,阿青这是怎么了?我只是一个转身,就发现他突然在院里晕倒了。”
离鹤掀袍落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那块玉佩里有魇,他被带进了幻境里,大概过一会就能醒来。”
连大少爷赶忙谢过,看他如同看神仙再世,恨不得当场磕几个响头让仙尊能看顾他们两兄弟一辈子才好。但想归想,连天渭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这个傻弟弟能得到离鹤帮扶极其幸运,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阿青也算是傻人有傻福,连天渭心想道,像是真有仙人在暗中护佑他一样。
就在屋内人各有思绪的时候,床上的李叶雏终于幽幽转醒。他撑起身子,艰难地回忆了好一会,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的这间屋子里。
“是仙尊把你带回来的。”连天渭挤眉弄眼地示意他,“你捡到玉佩后就晕了过去,怎么叫也叫不醒,若不是仙尊发现了不对劲,恐怕你现在还被困在魇里。对了,你在里头到底看见了什么?”
李叶雏装作没看懂暗示的样子:“刚才的乞丐是石寒宫的成始,他告诉我共有四十一位重阴命格之人被杀,成了拜神的祭品。和我感觉一样,这个村子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所以成道友已经死了?”连天渭没明白,“可刚才他被村长儿子拖走……”
“‘魇’里的事情亦真亦假,”离鹤打断他,“四十一个头颅是当年之事的果,而我们经历的是因。成始已死,他在魇里说的是忠告。”
忠告。李叶雏一下就想起了原身连青的命格,比那四十一人还要阴,他被绑架到那座破庙里,到底是巧合还是……
“你在魇里还遇见了什么?”离鹤忽然看向他开口道,“你后来神志不清,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李叶雏偏过头:“只是被吓到而已。”
被人假冒也就算了,那张脸出门在外只会让人避之不及,但揽云剑被拿走可就不一样了。灵剑认主,根本不会听从别人的驱使。
上辈子收到揽云的时候他刚满及冠,离鹤让他从剑冢里挑选一把作为佩剑。天下修士大多偏好重剑,以洒脱快意作为立世形象,修行之初便以重剑练习为基础。但李叶雏轻轻一瞥,就看中了角落里的揽云。
离鹤不解,但也不会阻拦他的想法。他只是让李叶雏从剑冢里拔出揽云,然后在未来的日子里,不厌其烦地指正他使剑的姿态。
但他死后,揽云竟然落入了别人手里。李叶雏神色晦暗,又想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黑袍者扮成自己杀害这么多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还有,他的尸首下场如何?若是被挫骨扬灰,那揽云剑也应该一并折断了才对。
笃笃。
外头蓦地响起敲门声,村长年迈的声音传了进来:“各位仙人,杀害村民的凶手找到了。”
屋内一片安静,没人回他,村长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大伙都在祠堂,仙人们也一道来吧。”
他的脚步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为止。连天渭最先起身,拿不定主意似的看向前头:“仙尊,我们这还什么都没做,凶手就被找到了?”
离鹤正襟危坐于长凳上,气势不怒自威,把这间乡野村屋衬托成了仙门大殿。他的右手缓慢覆上腰间长剑,眼睛却看向窗外,仿佛穿越万里瞧见了另一边的景象。
大多数人有所不知,以为仙尊天性淡薄难以捉摸,杀与不杀都只在一念之间。但李叶雏注意到过,每次离鹤真的动杀心前,右手总会不自觉地去摸不平剑。
他落地下床,随着离鹤的视线往窗外看去,只见黑夜里远处亮起盏盏明灯,像一条长蜿蜒在群山峰峦之中。整个村庄被它唤醒,嘈杂着朝山上奔涌而去。
“那是我们来时的庙吗?”连天渭也注意到了,“这么多灯……他们怎么都在往山上去!”
咚的一声长凳侧翻,离鹤站起身推开房门,大步向前,李叶雏和连天渭赶忙跟上,却在看清屋外情况时顿在了原地:
哪里还有什么院落和村长家?四周红墙砖瓦,微弱的烛火在风中左右摇晃,刚好照亮了屋内一小块区域。
而那尊神像大半藏在阴影里,垂眼半阖,像是在盯着他们。
他们三人站在人群末尾,身上套着粗布麻衣,面容模糊不清,应当是被地境特意抹去的。而正中的人背影熟悉,李叶雏一眼就认出了是被拖走的成始,他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嘴上鲜血淋漓,脸上没一块好肉。
“你杀了家禽,还有我们的娃娃,”村长手里的拄拐在地上重重地敲了几下,“你犯下杀孽,枉为修道者!”
成始啐了口血沫,大骂道:“孩子明明是你们自己杀的!还有这么多来村里的过路客,都是你们杀的!”
“你们先是拿家禽去祭什么破神,然后借口小孩被杀,开始引诱外乡人来做祭品!”他双眼炯炯,冲着众人大喊,“你们全村人沆瀣一气,蛇鼠一窝,为了一个邪神竟然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告诉你们,我是石寒宫苍决真人座下弟子,今日我若是丧命于此,石寒宫不会饶过你们的!”
他挣扎着发出怒吼,嘴里念念有词,李叶雏仔细听了会,才发现他念的是最简单的召唤术。这种术法大多情况下用来召唤佩剑,练气期的修士都能轻松使用,可成始至少结了金丹,这道术法竟然根本没有起效。
而且剑修向来剑不离身,可他们见面至今,都没看到过他的佩剑。
村野农夫围困金丹修士,且打得那修士毫无反抗之力,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古怪。连天渭也察觉到此处的不对劲,心里紧张又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凑到李叶雏耳边:
“阿青,我们要不要去救成道友啊?”
李叶雏摇了摇头。
从走出房间的瞬间,又或者是村长来敲门的那一刻起,地境就发生了变化。成始的怨魂在魇里告诉了他太多,魔种眼见自己的围困计划无法实现,便主动扭曲了地境里的时间。
恐怕用不了多久,地境的真实目的就要暴露。
“我们此刻的身份是村民,即使站出来了也改变不了他的结局。”李叶雏低声呢喃道,“而且魔种想要的,还在后头呢。”
无量大道
大牛和其他几人走上来,给了成始几下闷棍。
庙里终于没了别的动静,村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香烛朝神像颤颤巍巍地拜了下去。
“无量大道仙在上,请受罪人一拜,”他的脑袋咚的一声砸到地上,“所有祭品皆已到位,家禽生肉、童男童女,以及重阴命格男女共四十一人,全部都已经带来了!”
其余人纷纷跪下,竟同时重复大喊:
“无量大道仙在上!”
“无量大道仙在上!”
“无量大道仙——在上!!!”
霎那间,所有烛火高涨十寸,像随时都要将此处吞噬一般,将整间庙都照得天光大亮!
连天渭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巴不得离这瘆人的氛围远一点才好,“天爷啊,这村里都是啥人啊!”
“西光村,西光……”李叶雏总感觉哪里不对,按照地境时间来看,此事距今久远、影响颇大,可他生前却从未听到不平山地界里发生过类似的事。
而无量大道仙,又是从何而来?
随着村民齐齐高呼,躺在地上的成始双目翻白,姿态诡异地张大了嘴,像是在挣扎着要些什么。旁边的大牛见状上前,利落地举刀——
“刺啦——”
一截鲜红的舌头被连根砍下,但成始面无痛色,唯有鲜血不断从口中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衣襟。
大牛将舌头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功德箱里,李叶雏这才注意到它的古怪。只见这只功德箱通体猩红,足足有半人高、两人宽,而箱口格外宽阔,完全能探进一只成人胳膊。
还没等他纠结着遐想更多,箱子里的秘密就被坦然揭开了——
里头堆叠着各种残肢碎肉,依稀可见人的五脏六腑,光是掀开一个口子,那股糜烂味就直冲天灵盖,差点让李叶雏两眼一黑当场晕倒。
这哪里是什么功德箱,分明是无间地狱!
难怪……难怪……
在魇中只见四十一人的脑袋,却不见他们的尸体。李叶雏耳边蓦地回响起那些悲怆哭声,如天外来音萦绕识海,直让他头皮发麻、血液倒流,恨不得当场就冲出去杀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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