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页
李叶雏哑然。
那天晚上老掌门压下仙盟最重的刑法,也没能让他承认自己有罪。
他躺在牢房里,看见巴掌大的窗户将月亮切成了一块块,而辉光如水,一如今朝。
“更深露重,怎么坐在台阶上。”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打断了李叶雏的遐想,“你还未辟谷,吃点吧。”
离鹤手心里静静躺着几块糖糕,小巧玲珑,鲜亮软糯。不说还好,被他这么一提,李叶雏顿时感觉整个人都饿得慌。
“多谢,”糖糕刚好够一口吞下,他伸手塞进嘴里,糕点入口即化,满齿清香,“仙尊是从哪里买来的糖糕,味道不甜不淡,比外头卖的都好。”
“是连夫人做的。”离鹤淡淡回道,视线朝他身后看去,“她知道你喜甜,就拿了之前做好的糖糕来,托我给你。”
李叶雏嘴里的还未咽下,便已觉得它成了烫手山芋,他顺着离鹤的目光转身,看见站在漆红圆柱边的连夫人。
连夫人名为杜晚笛,同连沐川一样是金丹修士,两人在山谷间建立起这座山庄,距今已有三十年。
——但这些都是原身连青的记忆,这是连青的娘亲,不是他的。
面对这位容貌和善的夫人,李叶雏有些局促不安,他干巴巴地喊了句:“……多谢。”
“谢什么,母亲给孩子做点吃的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杜晚笛温和地对他笑了一下,“你刚才还救了你哥哥,真厉害。”
李叶雏小声道:“这没什么厉害的。”
更何况,若非他和连天渭换了房间,对方可能根本不会遇到这事。
“纵火是魔修所为,与你无关,不要放在心上。”杜晚笛拍去他身上的灰,伸手想摸他的脸,可李叶雏都没多想,下意识就往后一退。
杜晚笛顿了顿,重新扬起笑容:“夜已经深了,这里有我们在,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先回屋吧。”
李叶雏抿嘴,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定很过分。可如今补救也来不及了,半晌,他才轻轻地说了句“好”。
月明星稀,南院湖边。
离鹤背手而立,身后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须臾,连沐川带着喘气的嗓音响起:“让仙尊久等了。”
离鹤转过身,看见这位中年男人在他面前弯下腰来:“今夜临时将仙尊喊到此处,是有要事相求。”
“我希望仙尊能带连青去不平山。只要让他离开连家庄就好。”
离鹤静默良久,问道:“为何?”
“因为魔修盯上他了。”连沐川说话时忧心忡忡,“连家庄是我一手所建,庄内众人也是由我和晚笛选过的,个个身怀修为。按理说加强巡逻后,大可不必担心,但我只有元婴高期修为,真对上魔修恐怕毫无胜算。”
连沐川深深地弯下腰来,脑袋都快垂到地面:“我不能让连青的性命受到一点威胁,而世间最为强大的人便是仙尊。我恳求仙尊,看在当年之事的份上,庇护连青!”
他那张尚且还年轻的面庞倏地苍老了许多,少见的流露出疲惫感。他本还想继续求情,可没过多久,对面之人便有了动作:“我不是不能带他离开。”
连沐川抬头看他,却见离鹤淡漠地问出了接下来的问题: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你是连青的父亲,出于担忧其安危的想法决定让他离开,可即使这样,怎么能保证连青不会有别的想法?”
连沐川急忙解释:“我定会与他详细说明原因……”
“那是当然。”离鹤不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只是他刚恢复灵智,十几年往事记忆不全。此次回庄,于你们而言是全新的连青,于他而言怎么不是全新的人事?”
霎那间,所有的隐喻都赫然揭开,连沐川终于明白了离鹤话中的深意。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至近处传来侍从轮换的交接声,才挪动已然僵硬的身躯,苦笑着摇了摇头。
连沐川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人心不是铁打的,枉我为人父多年,竟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会再好好思索的,刚才那些话,还是请仙尊忘了吧。”
一声长叹在湖边响起,鸟群惊飞,不多时又恢复平静。而夜空深邃,云层密布,所有星光皆被掩埋在暗处无以得见。
离鹤低头,手中赫然拿着刚才那张宣告书。他展开信纸,眼神在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将每个字形都拆开研读透彻。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际线上都泛起鱼肚白,他才重新有了动作。
那张信纸在他手中逐渐起皱缩拢,一团数丈高的灵火霍然爆升,紧接着便响起尖锐刺耳的鸣叫声!
离鹤垂眸不为所动,十指缓缓收紧,硬生生将其缩成了手心大小。尖叫声渐渐小了下去,他张开手,那传说中不为任何利器所破的鲛人皮已尽数化作了齑粉。
湖面荡开圈圈涟漪,离鹤袍袖一挥,任由粉末随风吹散。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 连家也很危险,那该怎么办呢?善良的作者当然选择找个最强大的人保护小雏啦[三花猫头]
(才不是为了让xql时刻贴贴的私心没错)
连家庄4
连天渭恢复得很快, 身体刚好的差不多就要带李叶雏到处撒欢,借口散心,两人将整个山庄上上下下都跑了一遍。
李叶雏对此倒是不抗拒, 光明正大地了解了连家庄的面貌,总算对这个山庄的构成有了点认识。
不论是连家内部,还是外边的村落,生活在连家庄的人多少有点修为,只是不问俗世,也不插手仙门的事务,像是游离于两股势力之外, 独自构建了一个世外桃源。
庄内对于他们二人都很熟悉, 热情地朝李叶雏打招呼, 更有甚者还拿来点心塞给他,“听说小少爷脑袋好了,现在一看果然聪明不少!以后也好替你爹娘分担点庄内的事务!”
连天渭酸溜溜地说道:“叶大伯, 我的那份呢?”
“半大小子了还跟你弟抢!”叶伯拿草帽拍了他一下,从口袋中重新拿出一把,“喏拿去,可别说我偏心啊!”
连天渭嘻嘻一笑,赶紧带着李叶雏跑远了。
连家庄坐落在山谷腹地之中, 两边是望不到头的险峻高峰,底下则是滔滔河水奔流不息, 此等地形说来属于兵家必争之地,易守难攻, 因此周遭但凡有点风吹草动, 庄中之人都能最先知道。
两人在河边歇脚, 连天渭丝毫不在意自己仍是病号, 挽起裤腿就要往水下走。
此时正是初春,河水清泠,即使有个大活人踩进水中,河里的鱼也不甚在意,等到他的手伸来时,才一甩尾巴,迟缓但灵巧地游走了。
“阿青,你怎么不下来一起玩!”连天渭失败多次后转身朝岸上大喊,“你小时候明明可喜欢跟我这样玩了!”
李叶雏坐在地上托腮看他,百无聊赖。
或许以前确实很喜欢吧。他脑海里划过几个片段,豆丁大小的连青跟在连天渭屁股后头,满山疯猴似的乱跑,整个山庄的人都控制不了他们。
简直就是两个混世大魔王。
但这段记忆归属于连青本人,如今想来仿佛隔了层薄雾一样,记不清楚。那头的连天渭不依不饶,明明在河里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却还想让李叶雏同他一道下水。
“阿青,快来呀——”
“这里……阿嚏!阿嚏!一点都不冷,可好玩了——”
李叶雏:“…………”
我信你个鬼。
他拗不过对方,只好慢吞吞地从地上起来,打算再寻别的方法磨蹭推脱。正要回复时,旁边的林子里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
“!”李叶雏立马扭头,只见林中影影绰绰,数道人影飞驰而过,下一秒,一匹棕红骏马从坡上凌空踏出!
“吁——!”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皮肤黝黑,带着股说不出的高傲感。他一眼便看见了李叶雏,俯首问道:“你是这儿的人吧,连家庄从哪里进?”
“你要去连家庄做什么?”
“问什么,反正与你无关。”
“哦,这样。”李叶雏面无表情地回他,“那连家庄在哪也与你无关。”
“你这个小崽子!”男子皱眉,不耐烦厉声道:“我是朝廷重臣,奉皇上之命来见连沐川。既是要事,怎可告知于你!”
李叶雏淡淡回身:“好,那我也不告诉你。”
“你!!!”
河中的连天渭瞧见此处动静,立马收拾上岸奔来,他先是看了眼李叶雏,确认无事后再向男子发问:“你同我弟弟说什么呢?”
男子胸膛起伏几下,忍着一腔怒火再度开口:“朝廷派我来此处寻连家庄庄主,有要事急需商讨,不能被外人得知——好了,快告诉我连沐川在哪!”
“原来你是要找我爹。”连天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是看我弟漂亮动了歪心思,吓得我……你早说是要找我爹嘛!”
这几句话就将那黑皮领头气得半死,他艰难地从挑衅中捕捉到了“我爹”二字,平息心情后勉强礼貌微笑:“原来二位是庄主之子……方才多有失敬,还请见谅。我是司天令下禁军统领,确实有事急需同连庄主见面,这下你们可以放心带我进、山、庄、了、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