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把剑身交叉而过,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彻众人耳旁,蓝色与红色的灵光相互交缠作用,气流如高墙叠起,登时将上头的破房顶一把掀飞!
“靠、咳咳!”林希来被灰尘扑了满身,立刻掩面咳嗽,“仙尊,连青,你们还好吗!我现在就来……”
又是铿锵一声巨震,那店家竟提着灯笼直面迎上两把利剑!更为惊人的是,不过是纸糊的灯笼,却在相撞的瞬间硬碰硬抗下了二人剑气!
他神情哀恸,疯癫却悲苦,像是此时所有行迹皆因身不由己。
那种悲伤难以言喻,以至于李叶雏心尖都滑过一丝怜悯:“这么多修士在此,你若有遗愿不如直说,我们会尽力帮你。”
“来不及了,早就来不及了。”青年边哭边摇头,声声泣血,“这人我一定要杀!”
离鹤面色一凛,当即扭头下令:“退后!”
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话音刚落,灯笼中的火光便猛地窜高了数十丈,以要将世间一切吞没的势头破空而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道烈焰并不是真的猛火。
当它如幕墙一般坠下的瞬间,李叶雏并没有感觉到灼热和疼痛,反而宛若清风徐来,所有的意识旋然消散。
“裴煜……醒醒……裴煜……”
“……醒醒……醒醒!”
“嗬——!”
李叶雏猛地睁开眼,惊疑不定地直起了身。
感官慢了半拍才回笼,嘈杂喧闹的人声,车轮在泥泞地面滚过的轰隆声,还有……
“怎么了?”耳边响起一声关切,“是做噩梦了吗?”
他缓缓转头,这才发现身边坐着一人。玉树临风、气质温润,正是当时在霜华城里遇见的秦甄。
恍然间有种预感,李叶雏抬眼向周遭看去,只见外面车水马龙,内里则人声鼎沸,一片祥和之景。
是客栈?
他仔细地观察了每一个角落,许久后终于确定此处应该是百年前的客栈。而他坐在柜台之后,身上穿着普通的短衣……
“你在那位店家体内,”一道熟悉的嗓音在他脑内响起,“如今你是裴煜本人。”
李叶雏沉默片刻,尝试着在脑内说道:“……仙尊?”
“是我。”离鹤马上回他,“我就在你对面。”
李叶雏用余光打量了一眼对面人,“你在秦甄体内,我在裴煜体内?那刚才……不对,这里是人境?”
离鹤:“嗯,裴煜的怨气太重,生出了人境。但我们的魂魄被困于此二人体内,恐怕很少有机会可以操控。”
“‘操控’是什么意思?”李叶雏愣了下,刚想继续提问,便听到这具身体发出了第三个人的声音:“唔,好像是做了个噩梦,梦见客栈里起了好大的火……秦甄哥哥,你怎么来啦?”
李叶雏压根没有操作,看见这具身体却动了起来,他的手挽上秦甄的胳膊,极为依赖地贴到对方身上:“你饿吗?我给你准备茶点呀。”
目睹一切的李叶雏:“……”
困在别人体内做这些事,总感觉在很奇怪地偷窥啊!
而且一想到对面身体里其实是离鹤……
李叶雏感觉整个人哪哪都不自然了!
离鹤显然也反应过来,他轻咳一声:“静观其变吧。”
那头秦甄和裴煜聊了几句,说自己从外排查回来,现在是来教他认字的。
裴煜“啊”了一声,不大高兴地扁起了嘴:“我还以为秦甄哥哥是专门想来看我,原来还是为了给我上课。”
“你不认识字,往后经营客栈会很吃力。”秦甄双颊微红,“况且你前阵子还拜我为师,那我自然要完成这项任务。”
听见“拜师”二字,李叶雏当即就竖起了耳朵。
他心道一个凡人拜修士为师,莫非裴煜也想修行,又或者说他那盏灯笼就是学了什么邪术后做出来的?
“什么呀,你可真好玩!”裴煜吃吃地笑了起来,随即整个人都扑进了对方怀里, “我前阵子看了个话本,里头讲的就是师徒之间的故事。”
话本,师徒。
“……”李叶雏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回有不好的预感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便听见裴煜用气音悄声勾道:“我叫哥哥‘师父’,是想像故事里头一样……和你体验下背德的感觉呀。”
离鹤:“……”
李叶雏:“……”
够了,你大庭广众之下到底在说什么啊!!
霜华城3
还没等李叶雏吐槽完, 那头的秦甄就先躲开了。
“我我我我是月泊门的修士,裴公子这样于理不合!”秦甄满脸通红,结巴了半天才说完整, “我只是叫你认字读书,也算不上师父!”
“那不叫师父叫什么?先生,老师?也不是不行,教书先生和学生的话本我也看的不少……”
“裴公子请自重!”秦甄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抵住他,“你我不是道侣关系,要是被别人听到会误会的。”
作为“别人”的李叶雏摸了摸鼻子,有种被点名的感觉。
不过现在看来, 这二人的性格和方才在境外看见的实在有些大相径庭, 任谁来也看不出那位安静的青年, 百年前竟然这样活泼。
裴煜笑了一下,而后很快收敛了情绪,他坐会原本的位置, 说道:“不逗你完了,秦甄哥哥教我认字吧。”
他一言不发,低头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或许是因为在他体内的缘故,李叶雏意外地察觉到他此刻心情难过,正在这幅无所谓的面孔下蔓延开来。
为什么突然难过了?李叶雏心念一转, 是因为刚才提到的“道侣”二字吗?
秦甄拿过那支磕碜的毛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裴”:“我也不是真的老师, 还是以实用为主,先教你的名字吧。你叫裴煜, 这就是裴字。”
他把笔塞到对方手中, 然后凑了过去, 从后头包住裴煜的右手:“上面一个‘非’, 下面一个‘衣’,合在一起……就是裴。”
李叶雏身在躯壳中,因此和裴煜本人体感相同,暗自爱慕之人的气息就在鼻尖,他们此刻正通过手上的皮肤分享一个温度。
李叶雏心慌意乱,一时不知道是因为裴煜还是别的。
毛笔总是从手里滑出,纸上的字也写得磕磕绊绊,越是如此便越是胡来,李叶雏听见裴煜小声抱怨:“裴字好难,秦甄哥哥,我不能换个别的学吗?”
秦甄低低笑了一声:“那你想学什么?”
“‘秦甄’,我想学这两个字。”
裴煜仰起头,角度刚好能看见对方凌厉收紧的下颌,在他体内的李叶雏也随之微微一顿,恍然间,似乎有个身影穿梭时空重叠到了一起。
离鹤出关后一直呆在听雨阁,像是势必要将消失的三年赶快补回来一样,成日盯着他学习练剑。
因此修为到金丹之后,李叶雏每日练习的功课除了剑诀之外,又多了样符箓。
“师尊,真的不能明日再练吗?”
自从知道这位仙尊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后,他便渐渐大了胆子,不仅习惯了耍赖,还无师自通学会了撒娇:
“今天学堂满课,回来之后还练了一个时辰的剑,现在已经晚上了,真的学不动啊!”
他坐在高椅上翘着脚,可怜巴巴地看向离鹤。这张椅子是离鹤专门寻来的,为的就是强迫他乖乖坐在书桌前,双脚不碰地便无法轻易离开。
结果还是被李叶雏找到了分心玩耍时的用途。
“不行。”离鹤无情地拒绝了,“你既然在符箓一道上有天赋,为何不努力练习?”
他凉凉地瞥来一眼:“为师最近或许是太放纵你了,才让你敢提出这种要求。”
李叶雏:“……”
差点就忘了这人本质是个大乘期的老古董了。
于是他只好勉强稳下心绪,老老实实地练习画符。
但可惜的是,即使装模作样地再好,真到临摹写字的时候都会高下立现——离鹤给他的符箓图和他自己画得简直是天差地别。
李叶雏此人幼时家道中落,做过乞丐也做过小公子,拜得了天下第一也曾被人欺凌,因此养出的性格也格外别扭些。
若是他知晓自己有什么天赋,那必然是要处处争个名次才行,高低也得让人看得出他与众不同。
因而在画符之时,本就是打着让离鹤夸赞一番的念头的。
结果。
他看着纸上鬼画符一样的线条,生平第一回怀疑离鹤的判断出了错。
“怎么了?”离鹤站在廊下,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为什么不练了?”
李叶雏将桌上的纸揉成一团,闷闷回道:“马上。”
可再过了半个时辰,依然是一样的。
纸上墨水笔走龙蛇,像跳大神的像绝世草书,唯独不像修行用的符箓。
他这回将所有纸通通撕碎,咬牙强忍不爽,打算继续练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