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走到了车对面，在车和灌木的阻挡下, 完全形成了一个监控死角，丝毫看不见对方的身影动作。只能看见树影在风的吹动下，轻轻摇曳。

    谢砚之再次看到这段视频，胸口依旧是难受得令人作呕。

    陆晏出事时许安然急匆匆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播放，而后猛然裂出无数碎片：陆晏躺在病床时，他被许安然挣脱开的手、许安然朝他看来时那冷淡至极的表情、许安然生疏的话语……

    种种画面扎得他胸口闷得发疼。

    情绪上的激烈起伏让他肋骨上的伤再次隐隐作痛，但这种痛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兴奋剂，谢砚之几乎畅快地冷眼视频中的陆晏作祟。

    “你开的我那辆车不是平白无故故障的，是他动了手脚。”

    忽地，他听到沉默已久的许安然开口：“这就是你给我看的证据吗？一段不全的监控，甚至还没有对方的脸。”

    谢砚之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头缓缓抬起，看向许安然。

    “上面还不够清晰吗？身形、衣服，全都和陆晏一模一样，在场穿这身衣服，西装胸前别这朵花的，只有陆晏。”

    一瞬间，谢砚之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都被蒙上一层朦胧的漆黑，围着他的眼睛来回徘徊。

    谢砚之几乎想要回到这段监控的时间，将监控里面的贱种拖出来，拉到许安然面前好当面对峙。

    满腔情绪堵在胸口，谢砚之平静地看向许安然，问道：“除了陆晏，谁会故意来在我的场合，对我的车动手脚。谁会故意穿着陆晏这个贱种的衣服，对我的车动手脚？”

    “我不知道，我认不出，我完全认不出……”许安然盯着画面上的身影，盯着眼前人的西装裤腿，两道人影在他的脑中不断交汇、重合。

    双方的身形、双方的言语，双方疯癫的行为，在他脑中来来回回缠绕，纠缠得他头痛欲裂。

    许安然甚至开始后悔他为何要收留陆晏，他为何一开始要去照顾他，给钱不就好了，他为何要亲历亲为酿成现在这般局面。

    以至于现在被双方纠缠，深陷囫囵中。

    陆晏出车祸后，他又为何还要收留照顾他，直接给钱就好了。照顾完又因为对方接二连三的照顾软了心肠，完全说不出撕破脸的恶语赶走对方。

    对方还把他的全家当放在他身上，一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把他以后的学费生活费放在他身上……

    这是看准了他狠不下心吗？

    他究竟在滥用什么同情心？！

    无数细节又在许安然的脑海里闪现：陆晏在家后就完全没有被动过的厨房，一次次放在门前的餐盒、贴在餐盒上的小纸条，每次一进浴室入手就是换洗的衣服、调好的水温……

    许安然手缓缓抬起，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眼镜框拦着搁着他的手指。

    许安然难受矛盾至极。

    他怎么联系起来？

    他该怎么把两人口中的人统一起来？

    两人真真假假的话语砸得许安然眼前一下下地发黑。

    许安然忽地抬起头，右手拼命去掰扯谢砚之攥住他手腕的指尖，步步后退。

    “我认不出，完全认不出你们，只要你们换上对方的衣服，模仿一下对方的说话风格，再说一些欺骗解释的话语，我就完全分辨不出来。”

    谢砚之的手被许安然强行掰开，掌心擦过许安然的肌肤，才松开一小下，就被谢砚之连忙抓住，死死牵住许安然的手。

    谢砚之的心第一次这么慌张，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完全不敢松开。

    他开口想要说一些什么解释的话语，出口却是哑然，只能孤零零地叫出许安然的名字，“……安然……”

    “我已经分辨不出真假了，谢砚之。”许安然低低说，“每一次我听信了你们的话语，下一刻就告诉我，原来我是认错认了。”

    “你们甚至能够为了让我认错，不惜当着我的面骂自己，甚至说自己的坏话。”

    “我因为我认错人让你发疯到撞人；我因为认错人让你需要软禁我、限制我，甚至因此提出结婚的荒诞请求；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因为认错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有没有和别人亲密过……”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砚之牵着许安然的手感觉在抖，他一开始以为是许安然在抖，后面发现是他在抖。

    许安然被他带着，肩膀也在一下又一下轻轻发颤。

    “没有，没有的。”

    谢砚之上前，想要揽住许安然，却被许安然躲过。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你们之间互相冒名顶替，我真的分辨不出，单单靠衣服我怎么分辨出来？”

    “你不是质问过我，是不是只要陆晏穿上你的衣服什么的，我就会把他认成你？”许安然抬眼看他，问道。

    谢砚之耳朵空了一下，先前说过的话回旋镖般猛地砸到他身上，浑身血液仿佛凝滞在这一瞬间。

    “不，不用你认出我，陆晏我会解决的，我会处理好的。”谢砚之慌张说道，但许安然的话丝毫没有停歇，与他的话交叠着同时响起，重重地砸进他的耳朵。

    “是的。我认不出，我完全认不出，你们两个把特征都搞得一模一样，我怎么认得出？！”

    许安然忽地转头，空着的那只手盖住眼睛，缓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

    许安然垂眸，平静开口：“回去吧，马上就到饭点了，我想吃饭了，你也去吃饭吧。”

    谢砚之松开手，缓步走下楼梯。

    许安然没有提醒他可以坐南边那栋电梯，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走下去，眼见谢砚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而后关门、落锁。

    许安然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眼睛，脑子里面一片混沌，回看自己做出的选择，简直是一步错、步步错。

    隔了好一会，许安然才从门板上起身。

    门铃再次响起。

    许安然没开。

    等了好一会，门铃第二次响起。

    许安然冷着脸，一把拉开大门，“谢砚之，隔了这么久，你还没走吗？”

    陆晏提着保温盒，站在门边，扯了扯嘴角，掀起来半天，终于从喉咙发出声音，笑着道：“是我，安然哥哥。”

    许安然感觉头晕脑胀。

    他下意识地想要确认对面的人是不是真是陆晏，想让他将餐盒拿出来，给他看尝一下味道再放他进来。

    许安然的手刚抬起来，就放下了。

    没有必要去分辨了，反正来来回回都是他们两个，反正之后都是不见的。

    许安然让开位置，“进来吧，今天吃完这顿饭就走吧。我把剩下的钱一并还给你。”

    “为，为什么？是谢砚之刚刚来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陆晏捏紧手中拿着的那个餐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我觉得自己这样一直拖泥带水的，终究是不太好，反正是要离开的，而且你也得去上大学。”

    许安然说道，边说边走向房间，将那一沓钱取出，装进袋子里递给陆晏。

    “安然哥哥，我可以挑选一个本地的大学，反正有地铁，来回都方便。”

    陆晏急急说道，完全视许安然手中的钱为无物，碰也不肯碰一下。

    许安然捏了捏眉心，定定看向陆晏，“抱歉，其实你也看到了，我刚刚认错人了。我脸盲很严重，我不想每天都得花时间来分辨到底是不是你们本人。抱歉，拿走离开吧，感谢你的款待。”

    “如果你不是陆晏，那就请把这笔钱转交给他吧。要是没有，真的陆晏来找这笔钱的时候，我会让他去报警找警察。”许安然说道。

    陆晏听到这句话，心脏猛地被砸了下，几乎要哭出来。

    他甚至都忘记了他伪装的乖乖学生身份，抓住许安然的手臂，恳求道：“安然，安然哥哥，我是陆晏，我就是陆晏。你不是说好了我做饭，你给我付工资来抵消吗？我真的是陆晏。”

    “你是或不是都可以，你不收的话，我就将钱放在门口，我也不会拿的。”许安然说道。

    说着，许安然就提着钱走到门口，身后的陆晏追着跑出去，急急抱住许安然，泪水奔涌而下。

    “别，别赶我走，我马上就走了，我去上大学后就不来打扰你了行不行，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我进出门就出示身份证行不行，不需要安然哥哥你辨认，对不起对不起，别赶我走……”

    前方走道上邻居的交谈脚步声越来越近。

    许安然的腰肢被陆晏死死紧箍住，陆晏炽热滚烫的身体直直贴着他的后腰。

    许安然尴尬羞耻得不行，连连伸手想要将紧贴在身后的陆晏给拉下来。

    可脚步声已经逼近，许安然尴尬地匆忙转身侧头，忽地听见熟悉的语气闯入他的耳朵，许安然回头。

    只见外婆穿着熟悉的深梅色条纹衫，两只蹬着脚的鸡一下又一下踩在外婆的衣服上，肩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