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舟这才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时言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眼皮微微睁开一条缝。

    “陆……”他已经说不出话。

    “言言。”陆屿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将时言从地上抱起来，手底下那片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腕往下淌，暗红色的血，洇进了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心脏骤停，抱着人往外冲。

    “言言！言言！时言！”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打破了走廊里的安静，“不能睡！你不能睡！坚持住，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

    时言被他抱在怀里，头靠在他的肩窝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很轻的音节。

    陆屿舟低头去听，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

    “陆屿舟……”

    “我在。”陆屿舟的步子更快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跑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倒，膝盖磕了一下也没停。

    “我在，言言，你看着我，别闭眼。”

    时言的指尖抬了抬，惨白得几乎毫无血色，像是想抓住什么。

    陆屿舟把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里。

    “不能睡，不能睡啊宝宝。”他几乎是在祈求了。

    他跑进医院急诊，嗓子已经喊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反复说着同一个词。

    ——“救救他！”

    护士推着平床冲过来，他把时言放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血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滴，滴在白色地砖上，快要连成线。

    时言被推进急诊室，陆屿舟站在门外，衣服上都是血，手垂在身侧。

    他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窝里还残留着时言最后靠上来的那点温度。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轰鸣声充斥着他的耳膜，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死去。

    陆屿舟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同样的场景，抢救室后面是时言冰冷的尸体。

    不可以啊。

    不可以。

    言言他不能死去。

    “陆屿舟！陆屿舟你冷静一些！时言他还在抢救！他没有死！你现在冲进去才是真的害死他！”

    朱玉从机场出来就收到时言大出血进抢救室的消息，立马赶了过来，就看到陆屿舟不顾阻拦硬要往抢救室里冲。

    “让我看他一眼，求你们了，让我看他一眼，让我看看他，他要死了。”陆屿舟被几个人拽住胳膊，身体还在拼命往前，即使手臂受伤也阻挡不住。

    他的精神恍惚，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描述的崩溃状态。

    “陆屿舟！”朱玉看不下去了，大步走过来，拎着他的领子，扇了一巴掌。

    陆屿舟恍恍惚惚，终于是抬起头看他。

    “时言他没死，他还在抢救，你现在闯进去才是真的害死他！”

    陆屿舟终于有了反应，他扑通一下坐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颤抖。

    “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离开了一会儿，言言就被人关在杂物间昏迷不醒，身下出血。

    就只是一会儿而已。

    ……

    几个人坐在急救室外面，窗外的雨已经快停了。

    “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全是汗。

    他手里捏着一叠纸，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陆屿舟从地上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我。”

    医生看了他一眼，皱起眉：“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爱……”陆屿舟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声，“我是他哥。”

    医生把手里的纸递过来，语气很不好：“先签一下病危通知书。”

    陆屿舟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病危通知书几个词刺得他几乎死去。

    “他怀孕快三个月了，”医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压着一股火，“你们家属不知道注意吗？孕早期本来就容易出问题，情绪不能波动，不能剧烈活动，不能受刺激。他这又是被关又是被吓的，你们是怎么照顾的？”

    陆屿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时言说的是真的，他真的怀孕了，而自己却不相信，还一遍一遍地刺激时言。

    陆屿舟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比朱玉的那巴掌重得多，口腔内壁已经出血。

    但这些，都比上他对时言的伤害。

    “送来的时候已经出了不少血，b超显示宫腔内有积血，胎心也弱。”医生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忍，“现在人在里面抢救，能不能保住，看今晚。你是家属，签个字吧。”

    朱玉在旁边站着，伸手扶住墙，脸色白得和时言差不多，听到医生的话忍不住趴在江叙凛哭。

    陆屿舟低头看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慢慢弯下腰，蹲在地上，把纸摊在膝盖上。

    笔尖落在纸面上，他的手生理性地颤抖，笔画歪歪扭扭，不像他的名字。

    把纸递回去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点不知道是血还是汗。

    医生接过来看了一眼，转身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走廊里又只剩他们几个人。

    空气安静到窒息，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映着外面稀疏的路灯光，一道一道的往下淌。

    经过抢救，时言被转到监护室，身上插上呼吸管，还在昏迷中。

    医生说孩子勉强保住，只是出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

    陆屿舟站在监护室外，指尖印在玻璃上，试图通过这样去抚摸时言的眉眼。

    对不起，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能好好听时言的话，多去留意时言的状态，照顾时言的心情，不是一味地陷入自己的怪圈，时言就不会大出血，不会躺在监护室昏迷不醒。

    仅仅是一次肆意妄为，就差点阴阳两隔。

    而他当初居然还抱着那样的想法去接近时言，陆屿舟觉得自己很恶心。

    他怎么能用那么可恶的话去说时言，明明他还怀着孩子，明明知道他身体不好。

    ……

    陆屿舟这几天都绷在一根弦上，状态实在不好，每天胆战心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时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着呼吸机，确认他还活着之后，陆屿舟才允许自己呼吸。

    他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亲手签上时言的病危通知书时的崩溃。

    “言言。”额头抵在玻璃上，陆屿舟闭上眼请轻唤弟弟的名字。

    都是哥哥不好。

    ……

    陆母一收到消息就立刻坐飞机过来，一进医院看到孩子苍白的脸就哭。

    “小言……”陆母看着自己养大的小孩躺在监护室里，身上插上管子，脸色苍白，心痛不已。

    “怎么会这样，”陆母捶打儿子的肩膀，“屿舟，不是说好要照顾好弟弟吗？”

    陆屿舟低下头，无法回答母亲的质问。

    “是我的错。”

    看着和死去好友无比相像的眉眼，陆母实在是忍不住痛哭，妄舒命不好，这辈子都过得坎坷，走的时候很痛苦，现在就连他的儿子也要受苦。

    陆母哭了一会儿，稳定住情绪后，用纸擦掉眼泪，“行了，现在重要的是小言能醒过来。”

    她微微皱眉，“医生怎么说？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陆屿舟闭上眼，“言言状态不太好。”

    陆母没说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周围重新恢复安静。

    “小言怀孕几周了？”陆母看儿子愁容满面，想缓解一下气氛，“我说那天小言吃东西吃吐了的时候那么眼熟。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也不告诉妈妈。”

    “不过小言才二十岁，这么小怎么能怀宝宝呢？”陆母打了他一巴掌。

    陆屿舟面无表情，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根本没和时言在一起，时言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但他没有反驳陆母，而是默默咽下舌根的苦涩。

    他不希望时言因为这件事受到陆母的追问，就这样就挺好。

    不过，为什么陆母对时言怀孕这件事毫不意外，她难道不该疑惑一个男人怎么会怀孕吗？

    “这个啊，”陆母一拍大腿，“其实小言没有妈妈，他是他爸爸生出来的，他能怀孕也不用奇怪，遗传嘛。”

    原来如此，怪不得。

    陆屿舟知道了，点头不再追问。

    “行了，我去找医生再问问状况。”陆母站起身，走了出去。

    问了主治医生时言的状况后，又忍不住靠在陆父的肩头哭了一会儿，一抬眼看到走廊里有个熟悉的人影。

    “他爸，你看那个人像不像傅君陌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会修一下这篇，谢谢宝宝们追读呀

    执拗

    其实, 那天在和时言见面之前，陆屿舟曾去了时言去过的那个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