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迦文把自己视为救世主，毕竟他想要做的事是将整个世界的生灵握在掌心，他会放牧他们，救赎他们，这怎么不算是救世主呢？

    他没有朋友。

    但此时此刻，小羊却在用一种高兴的语气和他说起这件事。迦文眸光微闪，他不觉得小羊是他的朋友，毕竟他们是灵魂伴侣，这样亲密的关系如果只用“朋友”二字来概括，就太乏味了。

    “我们不是朋友。”

    明雨枝听见迦文这样说道。

    他愣了一瞬，一股难以抑制的情绪让他浑身都开始不舒服起来，他感到五脏郁结，身体里像是灌了铅似的，整个人都难受得厉害。

    “哦，好吧。”明雨枝冷淡地说，他看着怀里的大眼珠子，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焦躁和不悦，谁和你是朋友啊，我才没有这么想过，我也没有这么说过。

    “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更加亲密。”男人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峰回路转。

    明雨枝像是坐了过山车似的，陡然喘回一口气，他用力深呼吸，生气地说：“你吓死我了！”

    迦文有些疑惑，但还是说：“抱歉？”

    他咀嚼着这两个字，颇为稀奇，因为他从来没有对其他人说过这两个字，他的情绪极淡，哪怕面对其他人的侮辱、痛骂与嘲讽，迦文的心里都没有太多反应，他的脸上永远只有温柔的微笑，完美的像个假人。

    也是因此，“抱有歉意”这种话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不成立，因为他不在乎其他人，又怎么要对他们致歉呢？

    迦文愣了一瞬。

    明雨枝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可是，为什么？

    迦文心中开始感到一丝莫名的焦躁。明雨枝说：“你是不是从来没交过什么朋友啊？怎么说话老是大喘气的，一惊一乍的吓死人。”

    “不过，我也只有两个朋友，毕竟在其他人手下作为奴隶求生的生活可不算太好，你认为是朋友的那个人，或许下一秒就会因为一块面包背叛你。我只能杀死他们。”被杀死的朋友可不算是朋友。

    “谁敢将你作为奴隶，如此折磨你？”

    迦文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两个字，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感受到一股异样的情绪在心中盘旋，似乎要他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可那种感情对于他来说是缺失的。

    而另外一种情绪却在此刻悄然浮现，犹如一个上升的气泡般，在他脑中注入一种思绪：“你还有其他朋友，他们的地位与我相等。”

    迦文的声音停顿一瞬，他忽然感到心口传来一股尖锐的、狰狞的情绪，那感觉如此陌生，他怎么也无法形容那是什么，直到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缠绕的绷带悄悄落下了一段，露出下方狰狞的眼珠。

    于是，迦文在此时此刻知道了那是什么。

    ——嫉妒。

    他正在感到嫉妒。

    就像是一片空白的画家上，陡然出现一个深绿色的墨点，并在不断向外延伸，原来嫉妒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根针，在用力刺激他的心脏。

    他将那条绷带重新缠好，他知晓，这是嫉妒在尝试控制他，蛊惑他。

    前所未有的体验。

    明雨枝浑然不觉，他说：“当然啊，因为那家伙曾经也救过我的命，没有它，我早就死了。”

    迦文的动作一顿，那股针尖一般戳在心口的刺激变得膨胀了，像一只毒蛇撕咬他的血肉。他皱起眉，银蓝色的眼眸中浮现一丝错愕，如同一尊华美的神像从内部产生裂痕。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他的身体、灵魂与情绪，都在因另外一个人短短的一句话而震荡。如同某种作用在灵魂上的黑魔法，若这种能力有个名讳，那便一定是以原罪而起名，因为这样简短的魔咒却已经可以操控他人的心神，其力之强大，几乎可以媲美自远古便以存在的原罪。

    是的，我也救过你，即使我们只相处了这样短的时间，可我们之间的联系已经这样的深，深到你的一举一动都可以深深地影响到我，左右我的决策与思想。

    而你的那位朋友，无论他是谁，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迦文说：“相较起你的那位朋友来说，我所做的，应该比他更好。”

    明雨枝：“哈？”

    迦文：“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明雨枝摸不着头脑，可提到这个话题时，他的语气还是不可抑制地低落下去：“他死了。”

    死了？

    迦文的眉眼松开，他眼底翻滚的冷意缓缓消散，心脏内传来的刺痛感也随之消除。

    死了。

    迦文说：“很遗憾。”

    迦文：“能否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所掌握的灵咒可以抚平亡魂，为他哀悼。”然后，再让他看看那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能够让明雨枝到现在还记得他的名字。

    明雨枝不是很想谈论这件事，他说：“哎呀，谢谢你，可是它不是人。它只是一只大鸟。”

    迦文：“……”

    迦文说：“你所说的朋友，不会就是你曾经取出过那枚翎羽的主人吧？”

    明雨枝一愣：“你看见了？那个时候果然是你在保护我。”他取出一个玉盒，将其打开后，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根耀红色的翎羽。

    这翎羽泛着灼热的高温，竟如同滚烫的岩浆一般，即使主人早已死去，却还仍然保持着如此恐怖的温度。

    它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大，被拿起时敲击玉盒，竟发出金石交击般的悦耳声音，在灯光下火光烁耀，夺目生辉。

    明雨枝爱惜地抚摸着这枚翎羽，他说：“它是为了保护我而死的。”

    他全然没有看见大眼珠子的眼神，因为迦文认出了这是什么东西，也是因此，他感到一丝疑惑。

    “凤凰。”迦文说：“这是凤凰的化身留下的翎羽。”而凤凰，便是七大原罪中的“暴怒”。

    明雨枝所说的那位曾经救下他，为了保护他而死的朋友，竟然是原罪暴怒的分身。

    明雨枝：“原来它是凤凰吗？我还以为它是一只魔焰族的魔鸟。”他忍不住询问道：“不是说凤凰可以涅槃重生吗？为什么它死了之后就化为灰烬消散了呢？”

    迦文说：“因为这只是凤凰化出的一个分身，如果是真正的凤凰，大概在你看见祂的第一眼时，祂的火焰，早就已经将天空和大地都烧灼成焦黑的残灰。”

    明雨枝说：“原来是这样，我是在那座法师塔里见到它的。它也被关在里面，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被人追杀，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它的领地里，吵醒了它。”

    “或许是因为运气好，或许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它一把火烧死了追杀我的人，却没有搭理我。

    我满身是灰，又不敢离开它的领地，就只能躲在角落里，偶尔吃一点它吃剩下的野果……

    有一次，我终于抓到了一头魔兽，刚准备将魔兽做成烧烤，它居然过来了，我就把猎物分给了它一半。”

    “或许是因为没吃过人类做的食物，又或许是因为我给它梳了毛，它没有赶我走，让我留了下来。”

    明雨枝说着，他慢慢低下头：“后来，它为了保护我死了。”

    凤凰，是明雨枝曾经在高塔中唯一的朋友。凤凰庇护他、照顾他，让明雨枝留在它的领地内，给予他食物，也是因此，明雨枝才得以过上一段平静的生活，不用战斗，也不用和其他人厮杀。但凤凰最后却为了保护他而死，明雨枝发誓，他会将荒域之主挫骨扬灰，用他的血来祭奠凤凰。

    “凤凰，那只杂毛畜生！”嫉妒的一颗颗眼珠转动起来，嗅闻到死敌的味道，看见这枚被明雨枝如此爱惜的翎羽，和他口中留念的过往，顿时大怒：

    “凤凰那种脑子里只有战斗的畜生也会同情一只小羊？我看祂是失心疯了吧，哪怕是祂的化身，也不可能在乎一个卑微的人类。看来你的这位灵魂伴侣身上还有着不少秘密。”

    他阴阳怪气，尖酸刻薄地说：“我看他的样子，倒是还舍不得那只杂毛畜生呢？迦文，要不然你试试告诉他凤凰的本体是原罪·暴怒，看看这小子会不会被吓得惊慌失措，将手里的东西直接扔掉一边。”

    迦文没有说话，他说：“它的化身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再纠结这件事。”也不需要……再怀念以前的朋友。

    明雨枝以为迦文是在安慰他，他感觉自己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于是将翎羽收起笑了笑：“我不会忘记它的，我会为它复仇，然后好好活下去。”

    “如果你可以抚平它的亡魂，为它哀悼的话，就请你告诉它，我永远记得它。”

    一阵长长的沉默。

    明雨枝挠了挠头：“迦文，你还在吗？”

    没有回话。

    明雨枝不做他想，还以为迦文是有事在忙。毕竟他们这算是线上交友，网友在聊天的时候突然消失了很正常。

    明雨枝继续赶着路，但他已经连夜赶了三天，实在是累得喘不过气来。圣国实在太过遥远了，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大！一路上有着大眼珠子的保护，明雨枝倒是不担心身边潜藏的妖魔，但他担心自己来不及找到魔法学院，而魔法学院的招生时间结束后，那一处虚空通道就会关闭，将整个学院遁入小世界内，不轻易对外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