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凛肩膀垂下, 他叹了口气，眼底是抑制不住的失望。

    “多谢您了。”

    森凛转身离开, 他刚走下台阶站到雨里，身后忽然传来了声音，“哎, 等一下。”

    森凛回过头，有些疑惑，“还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老人看着森凛，眼神平和，“他之前跟我说，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森凛脚步顿住了。

    “那孩子看着冷，其实心思比谁都重。只是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表达，可他认准了的事，就一定会一根筋走到底。”

    说完这话，褐发的老头没再多说什么，就挥了挥手上楼了。

    森凛攥紧了伞柄，心脏不受控制地疼了一下，胸口闷闷地堵成了一团。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地响着。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里，森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的雨又大了，入秋之后雨就变得频繁起来，时不时便会下上一场。

    森凛听着那雨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

    可闭上眼，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便又浮上来了。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走到了阳台前，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雨，脑海里放空一片。

    阳台的排水口再也没堵过了。

    湿意蔓延，黏稠地裹住了心脏，森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决心。

    既然已经决定见他了，不能就这么半途而废。

    不在宿舍，不在住的地方。

    他总归是要上课的吧。

    森凛皱着眉，把记忆一点一点往回翻，把能想到的和裘瀤有关的线索全部回想了一遍。

    忽然之间，森凛睁大了眼，他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那个金头发的学生说过，裘瀤所在实验室的负责人是米歇尔教授。

    鲍威尔·米歇尔，物理系的大牛，量子材料领域数得上号的人物。

    森凛请了一天的假，他在物理系转了一上午，问了七八个学生，才总算问到了这位米歇尔教授办公室的具体位置。

    门半掩着。

    森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鲍威尔·米歇尔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正埋头看着一份文件。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黑发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大衣，眉眼间带着矜贵，连站姿都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从容。

    米歇尔抬头看了森凛一眼，皱了皱眉，“你是？”

    森凛简单地进来了自我介绍，随后说道，“抱歉打扰您了，我想问一下，裘瀤是在您的实验室吗？我联系不上他，想问问您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森凛的注意力全落在了鲍威尔·米歇尔身上，并没有在意旁边那个人。

    因此他也没有看到，那个年轻男人在听到“裘瀤”这两个字的时候，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后他的目光才终于落到了森凛身上，慢慢眯起了眼。

    “裘瀤？他作为交换生去外校学习了，可能要等到期末考试的时候才回来。”

    森凛愣了一下。

    “交换生？”

    “对，是去东海岸那边一个实验室。”米歇尔低头继续翻着文件，“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得看项目进度。你找他有事？”

    “……没事，谢谢您。”森凛机械地道了谢，他退出办公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敲得人心烦意乱。

    森凛扯了下嘴角，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可紧跟着浮现的却是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带着尖刺的藤蔓绞住住了心脏，刺得他隐隐作疼。

    他不是说喜欢自己吗？

    那为什么去那么长时间，连声招呼都不打呢。

    森凛站在物理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十二月初，天气转冷。

    第六大街公寓一楼大厅的信箱贵里，5-a的柜子里已经又塞满了各种信封。

    森凛把信全都取出来拿回家，发现里面居然有一封来自摩利·詹姆斯的信。

    这段时间，他按照原身的习惯，每月月初都给摩利写一封信，说说自己的近况。

    摩利的回信一般要到每月中旬才会到，可这个月他还没把信寄出去，怎么摩利的信就先来了。

    而且和以往不同，这次的信摸起来很薄。

    森凛眉梢蹙起，拆开了这封信，果不其然，只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信纸。

    信不长，只有短短几行字，说是家里出了一点事，希望他能回去一趟，当面谈。

    森凛捏着信纸，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抿着唇，又把那几行字重新读了一遍。

    摩利从来不会这样写信，他之前寄过来的信篇幅总是很长，絮絮叨叨地写满了字母。

    森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越想越坐不住，几乎是立刻请了假，开始收拾行李。

    原身的家在西弗吉尼亚州南部，他们本来住在格林县的霍洛市市中心。但为了给森曼香治病，他们卖掉了那套房子，搬到了城郊的一栋旧公寓里。

    那个地方距离拜萨托克有七百多公里，就算路上不休息连续不停地开车，也至少要八个小时。

    森凛不敢耽误，立刻跑到一楼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订了最早的一班飞机。

    等到森凛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森凛敲了敲门，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

    门开的一瞬间，原身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刚到美国的时候，他一句话也听不懂，又害怕母亲再婚的对象不喜欢自己，于是整天把自己闷在屋里，连吃饭都是等他们吃完了才偷偷溜去厨房。

    是摩利敲开了那扇门。

    摩利用跟森曼香学来的蹩脚的中文和他沟通，教他学英语。

    但是他教的方法很笨，他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贴上了标签，冰箱上贴refrirator，门上贴door，连厕所的马桶上都贴了一张toilet。

    ……

    那是一个笨拙又真诚的父亲。

    记忆里的画面太真实了。

    但门后站着的摩利·詹姆斯，比几个月前又瘦了，颧骨突出，眼窝陷了下去，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森凛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男人，眼眶有些发酸，有些分不清胸腔里涌上来的酸涩，到底是因自己的情绪，还是原身的记忆里残留的眷恋。

    摩利·詹姆斯脸上挤出来一个笑，“回来了啊，进来吧。”

    屋里很乱，桌上摊着几张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森凛喉咙发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颤，“dad，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摩利眼神躲了又躲。

    森凛抿唇，眸色沉下去，“摩利。”

    “这么晚了，你吃饭了没有，我给你——”

    森凛打断了他，语气变重，“摩利·詹姆斯，你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摩利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吐出来，最后他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头低了下去。

    “孩子，我赌了钱。”

    “一开始我赌的很少，但是赢了。然后我就想，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收手。然后我又赢了，孩子，那会儿我觉得……觉得只要再赢一次，咱们的债务就全清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

    “可是后来我输了，就输了一次。但是我想着只要再赢回来就行，把输的填上我就再也不玩了。然后赌场的人说可以借给我一笔钱——”

    摩利语气哽咽，“但我又输了，我又输了！”

    森凛看着他憔悴狼狈的样子，胸闷到有些呼吸不上来，“多少钱？我来想办法。”

    摩利·詹姆斯看向森凛，眼底布满了血丝，“不行，不行！我这次喊你回来，就是为了跟你签断绝关系的协议。”

    “这样，这样那些人就没办法去威胁你了。”

    摩利·詹姆斯的嗓子干哑到几近无声，“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前几天他们来催款，提到了你的名字。那些人说要是一个月内还不上，就去找你。”

    他捂住了脸，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孩子，都怪我，对不起……”

    系统出现了

    森凛看着把脸埋进掌心的摩利·詹姆斯, 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重石，喉咙里也堵的厉害。

    那些和摩利·詹姆斯相关的记忆一点点在眼前浮现。

    他掏空家底给森曼香治病，他咬牙凑钱替森凛谋到了kg那份工作……

    如果他是自己的父亲——

    可他现在, 就是自己的父亲。

    森凛走到摩利·詹姆斯身边坐下，声音平静, “你的确错了，但你对不起的不只是我, 还有你自己。”

    摩利不断重复的声音忽然停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从指缝里溢出来，噗嗒噗嗒地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