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了后半夜——

    伊莱恩是被一阵非同寻常的热浪烫醒的。

    原本贴着的人类身体，此刻烫得就像海底火山喷发，滚烫的热气源源不断地透过被褥蒸腾出来，让人鱼浑身不适。

    伊莱恩猛地睁开眼，烦躁地往旁边挪了挪。

    但许放在梦中，依然本能地寻找着凉爽的来源，一察觉到旁边的冰凉离开，便下意识缠了上来，整个人抱住伊莱恩的腰，把滚烫的额头死死抵在他颈窝里。

    “热……”

    伊莱恩被烫得扭了一下尾巴，伸手按在许放胸口上，掌心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

    低头看去，许放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角冷汗涔涔，将黑发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

    双眼紧闭，牙关咬得很紧，整个人在被窝里微微发抖。

    伊莱恩啪啪打了他脸颊两下。

    许放毫无反应，痛苦地哼了一声，将他抱得更紧。

    “温度太高了……你会融化掉的。”

    伊莱恩急忙去拿手机，抓在手里抓耳挠腮地按了半天。

    他只学会了给许放发语音，却不知道怎么联系其他人。

    屏幕亮着，上面只有他和许放的对话框。

    他按住按键，学着许放平日联系沈墨的样子，对着手机大声喊：“沈墨，他变热了！在冒烟！”

    松开手，气泡飞了出去。

    可身旁这个唯一能回答他的人正躺在床上发烫，根本没办法回答他。

    伊莱恩有点束手无策，捧住许放的脸强行把他转过来。

    许放艰难地睁开眼缝，瞳孔涣散，眼角因为高热溢出一点生理性泪水。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人鱼，神智显然已经烧得一团糟，嘴唇蠕动了几下，吐出的声音微弱至极：“冷……好冷……”

    冷？

    伊莱恩懵懂地咬住唇。

    人类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充满矛盾的生物。

    明明身体摸起来像喷发的炽热岩浆，嘴里却喊着冷；明明脆弱得一捏就碎，白天却还要装出无坚不摧的假面去喝毒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许放的心跳，快得极不正常，胸腔里的震荡毫无规律可言，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摆。

    他捧住许放滚烫的脸颊，将自己冰凉的额头紧紧抵住对方的。

    可许放身上的热度并没有消退，还顺着皮肤疯狂蔓延，烫得他眼眶发酸。

    伊莱恩笨拙而急切地凑上去，吻住了许放干裂的唇，试图撬开他的牙关。

    舌尖触碰到对方口腔内部的瞬间，惊人的灼热让他本能地缩回舌头。

    可他没敢离开，忍着不适固执地重新贴上去，将舌尖伸得更深，企图将水汽渡进许放干涸的喉咙里。

    以往这一招总是管用的，只要他贴上去，许放就会舒服地叹气。

    他笨拙地吸吮着、渡送着，翻来覆去地亲了半天，许放连眼皮都没能睁开。

    “怎么办……”

    伊莱恩仰起头，眼角渗出晶莹的水汽。

    他颤抖着合拢双手，将指尖抵在额前，用古老晦涩的语言，向着虚空发出祷告。

    “海神在上……求求您，回应信徒的祈祷，救救他……”

    他一声又一声地祈祷着，等待着熟悉的力量降临。

    没有任何回应。

    伊莱恩缓缓垂下头，眼神从最初的期盼一点点褪去，变成了绝望的迷茫。

    他想起来了。

    这里不是故乡，不是孕育了他的广袤深海，远隔万里的神明根本听不见他的祈求。

    被全世界抛弃的巨大委屈淹没了伊莱恩。

    他重新俯下身，瘫软地贴在许放滚烫的胸膛上，耳鳍软软地耷拉着。

    “不要坏掉……”

    他贴着许放脉搏剧烈跳动的地方，带着哭腔轻声哀求：

    “你不要坏掉……”

    “求求你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特助的工作守则】

    沈墨握着方向盘，后座的挡板没有升起，他能清楚地听到许放刚才点开的语音。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作为拿着许氏集团最高级别特助薪水的职业经理人，他的第一职业素养就是——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且绝不对老板的私生活发表任何看法。

    即便老板在家里养了一条能一尾巴拍碎防爆玻璃、饭量抵得上三个成年壮汉、还会用最新款智能手机发语音的“人鱼”。

    沈墨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今晚的工作待办清单：

    1调查周家名下的深海基因实验室，重点排查他们最近在公海区域的捕捞记录和生物样本入库单。

    2联系后厨，准备好少爷说的薯片和饼干，同时备选新鲜的各类海鲜作为替代品。

    3安排安保团队加强海岛周围的管控，把岛上的防御系统和声呐雷达再升两级，屏蔽岛屿周边五十海里内的所有信号。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默默收回视线。

    他其实一直觉得许放是个很难懂的人。

    但自从几个月前捡到了人鱼后，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沈墨还记得，人鱼第一次砸碎玻璃逃跑时，许放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直接下达了封锁周边海域的死命令。

    那时候，沈墨以为那是占有欲和被拂逆后的愤怒。

    但现在看来，好像不仅是这样。

    就在前两天，沈墨去送年终文件的时候，看到大少爷半跪在海缸边缘，低声下气地哄着不理人的金色背影。

    “祖宗，这颗是最甜的，真不尝尝？”

    沈墨当时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文件放在外面的桌子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前方路口变成了红灯。

    “少爷，后厨那边问，薯片要什么味的？”

    “原味吧，海苔味的他昨天嫌太咸，还把空袋子扔我脸上了。”

    “好的，这就安排。”

    绿灯亮起，沈墨点头，目不斜视地踩下油门。

    这就是他的工作。

    无论这世界多么离谱，他只负责把车开稳，把事办妥。

    

    “办法……得想办法……”

    海里的生物从不坐以待毙，如果神明听不见，那就用他自己的办法！

    伊莱恩咬紧牙关，把许放半拖半抱地从床上拽下来，一路往浴室拖。

    “冷……要冷的……”他小声嘟囔着，一把拧开冷水阀门。

    “哗啦啦——”

    冷水没过许放胸膛的瞬间，昏迷中的人剧烈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本能地想要挣扎。

    伊莱恩紧紧环住他的肩膀，用冰凉的身体贴着他，把他死死按在水里。

    “别动！不许动！”他在许放耳边大声喊，“这样就不会融化了！”

    滚烫的皮肤在刺激下腾起微弱的白气，许放的脸色从潮红逐渐转为苍白，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伊莱恩紧紧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平衡可怕的温差。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狂震起来。

    伊莱恩耳鳍一动，猛地抬头，恋恋不舍地松开许放，从冷水里爬出来，尽全力快速蛄蛹回卧室，一把拽过手机。

    屏幕上赫然闪烁着“沈墨”两个字。

    伊莱恩凭着记忆里许放教过的动作，用湿漉漉的手指狠狠一划。

    “少爷？您的监测手表刚发来红色警报，显示您持续高热伴随心室频发性早搏，您现在意识清醒吗？我马上带医疗团队……”

    “他坏掉了！”伊莱恩冲着手机大吼，“他好烫！他一直在发抖！”

    沈墨的大脑迅速宕机又重启，立刻辨认出了这个声音属于谁。

    “伊莱恩？少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在哪里？”

    “我把他放进水里了，快来救他！”

    “放进水里？！”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烈撞翻的巨响，沈墨向来毫无波澜的声线瞬间劈了叉。

    “立刻把他从水里拉出来！他喝了酒又发高烧，泡冷水会引发血管骤缩和休克，你想直接杀了他吗？！把他捞出来，擦干！我一分钟后到！”

    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了。

    “休……克？杀了他？”

    伊莱恩呆住了。

    在人鱼的认知里，水是生命之源，是治愈一切伤痛的圣药。

    他以为冷水能带走那可怕的热度，却没想到，对脆弱的人类来说，这竟然是在加速死亡。

    “该死！”

    他慌乱地扔掉手机，扑进浴池里。

    失去意识的身体重得惊人，但伊莱恩双手穿过许放腋下，猛地一发力，把对方从水里拔了出来，成功拖到大理石地面上。

    伊莱恩跌坐在防滑地砖上，顾不上被磕疼的尾巴，扯过旁边的各种浴巾毛巾胡乱裹住许放，用力擦拭他身上的冷水。

    “不许坏掉……你刚才还跟我说话的……”他一边擦一边语无伦次地嘟囔。

    不到一分钟，走廊外传来凌乱沉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