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界确实弱肉强食，姚钧敏这样的性子本应早早就踢到铁板，但架不住她有个好爹，出了事护卫便会第一时间禀告家主，姚不凡便会为自己的女儿善后，能和解的便给天价赔偿，不能和解的就斩草除根。

    在天幕投影的事情没出之前，太虚界的绝大部分人提到云梦泽的姚不凡，评价几乎高度一致———

    “姚家主急公好义，待人热情，唯独在女儿这件事上甚是糊涂！”

    “姚家主什么都好，唯独生了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女，真是他一生中唯一的污点败笔！”

    “唉，谁能想到好竹出歹笋了呢！”

    

    顶着这样的评价，姚钧敏作威作福，肆意潇洒地活了三十七年，最终得到了迟来的报应。

    “咚。”

    淤泥里的门打开的声音很轻，姚不凡弯腰走了进去，漆黑幽冷的通道斜斜地通向地底更深处，越是往里走，越是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血腥。

    静室就在通道的尽头，但静室并不是一间石室，而是一座地下的五进院子，姚钧敏破碎的尸骨被收敛在一座气派的棺材里，摆在院子的正中。

    云梦泽的所有人都觉得姚不凡宠了那臭名昭著的小魔女那么多年，听闻她一朝身死，想必恨极了命者，因为听到那消息时，一直爽朗热情的姚不凡竟然当众吐血，险些昏迷，情绪波动大到差点影响他的修为。

    但四下无人的静室里，姚不凡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心，他凝视着棺中已经变成暗褐色的碎肉骨渣，只有愤怒与可惜。

    要问他恨命者吗？他自然是恨的，恨不得将那人抽皮扒筋，打得魂飞魄散———可这种恨意并不来源于杀了他所谓的血脉至亲。

    “我的药该死的命者就这样毁了我的药”捏在棺材上的手青筋暴起，他生生将棺材的边缘抓得粉碎，“差一年，就差一年！我的药就圆满了！”

    姚不凡虽然取了个口气极大的名字，但他的天资极其一般，四十岁那年，他的修为再无寸进，哪怕用了驻颜丹让容貌比实际年龄要更加年轻，却也抵不住身体内部一点一滴的衰老。

    他不甘心自己一点点衰弱下去，于是四处寻找逆天改命之法，几经辗转，终于在机缘巧合下换得了千年前的一副残缺秘法———至亲骨血入药，可重新淬炼天赋，提升品级。

    第一个孩子养了那么大，到底是有了感情，于是他说服妻子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孩子，为了让生下来的孩子天赋更强，他用秘药将妻子改造成了为孩子提供力量的容器，孩子生下来后竟然有了甲下的天赋，他简直欣喜若狂！

    只是这秘药似乎有后遗症，会让人性情狂躁，喜怒无常，姚不凡有点愧对将来要被他做成药的女儿，为了弥补，在药的成长阶段，姚不凡一直是个纵容宠溺又慈爱的父亲，只要姚钧敏有要求，他都会想尽办法去达成。

    本来去年这味药就能采摘，可姚钧敏在各种天材地宝的灌注下，竟然有了极为稀有的、天赋要晋级的迹象，姚不凡只能按捺下自己的迫不及待，先收集辅材，等待姚钧敏天赋更进一步。

    人族修炼有成不过一两百载寿命，天赋差的将近百岁时便会有明显的虚弱，他已经快要八十岁，他已经不年轻了，他迫切地需要提升天赋，重回青春。

    可这一切都被那个该死的命者毁了！

    他为了这味药，筹谋了将近四十年，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废物！废物！简直是个废物！”姚不凡看着那摊碎肉痛骂，“为什么要去凑那个热闹！我在你身上投入了多少心血，如今全都浪费了！早知如此，我当年就不该让你娘生下你！”

    那些碎肉与骨渣似乎被特殊的方式处理过，完全丧失了灵性，没有一丝一毫被做成药的可能。

    姚不凡恨得两眼通红，恨意烧灼着他的理智，几乎要让他现在就调动云梦泽的所有力量去找命者拼命，可三天过去了，没人知道命者在哪里，天宫阁拍卖会结束后，他好像就凭空消失了。

    他要杀了命者，他一定要杀了命者！

    为他的女儿！为他自己！

    姚不凡闭上眼睛，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周身激荡的灵力也慢慢正常。

    他轻声说：“还有机会”

    五进院子的大门狠狠合拢，门上光芒闪烁，地下形成了一个密闭空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特殊的传信石，注入了灵力：“老冯，我们做笔交易。”

    剪辑

    那扇门又被打开了。

    这几天, 门开得好频繁，那个很胖很胖的人揪着她的头发，问她听到了什么。

    地面上是发生了叛乱吗？好吵好吵, 吵得她头昏脑胀。

    “快说！是哪些人在牵头要逃跑！”

    疼痛落在脸颊上, 疼得久了，她好像就麻木了, 嘴角开了又裂, 裂了又开，于是说话时不停地撕裂。

    “东南方向，二楼左数第二间, 西北方向, 四楼右数第五间”她轻声报着位置，嘈杂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她的耳朵，她听到了很多很多东西, 包括那封禁着的、不让人靠近的天幕。

    天赋太好也是有罪的这竟然就是她被关在这淤泥深处的原因。

    在昏暗里, 她努力睁大着眼睛，却只看到一个臃肿的轮廓，她已经忘了自己在地下被关了多少年, 每一天都很吵, 每一天都很闹，每一天她都要听到很多很多的东西，于是她终日昏昏沉沉, 醒了又睡, 睡了又醒。

    终于有人发现这是片魔窟了吗？终于有人想要逃出去了吗？

    “还有哪里？继续！”

    身上再一次传来疼痛，她这次甚至分不出究竟是哪个部位传来的，太吵了，太吵了, 无数声音快要塞爆她的脑袋。

    她又报出了几个坐标。

    那道臃肿的轮廓走了，带走了地下最后一点光，她再次陷入到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她头上好像有水在滑落，身上也是，浑浑噩噩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水，是血，是她的血。

    这次又被打流血了吗？好像不是很疼。

    动一动几乎没有知觉的胳膊，锁链哗啦啦地响，伴随着地面上小声的交谈、低声的哭泣、高声的怒斥走路、拖行、逃跑好吵好吵怎么会这么吵

    脑袋好难受，难受得她想撞墙，可锁链把她锁得太紧了，她碰不到，脑袋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痛，痛得她想发疯。

    声音过载到极限时，她觉得自己变轻了，变得好轻好轻，好像要从地下飘上去。

    “嗡————！”

    遥远的、像是穿越了时间的剑鸣。

    她又听到了这道声音。

    轻飘飘的意识又慢慢地坠下去，好像魂魄重新归位到沉重的躯壳中。

    这些年被锁在地下，每次濒死时她都能听到这道声音，剑鸣护住了她意识中最后一点清醒，让她不至于彻底发疯，可也让她对痛苦避无可避。

    恍恍惚惚的，她想起很久前她觉醒天赋时是那样的意气风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她不甘心，她不想认命。

    “嗡————”

    剑鸣声再次响起。

    在她觉醒天赋后被关到这里，只有意识濒临崩溃的时候才会听见剑鸣，可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剑鸣响了两声。

    那应该是一把很好的、很锋利的剑，很有脾气，也许早已诞生了剑灵。

    她曾经无数次期望自己是个剑修，如果她是个剑修，是不是就不会受制于人？

    她曾经不懂她天赋觉醒时的箴言，在长久的折磨中，她也几乎快忘了个干净，可今天，在满脑子的嘈杂声音里，她忽然莫名其妙地想了起来。

    〖沧海桑田，命运的长河中诞生必然的因果，听见声音的孩子，请务必记住———

    过去已矣，时不可追，千古遗恨，不过黄土。

    天赋是巧合，命运是因果。〗

    过去的她不懂，现在的她依然不懂。

    她只记得早已模糊的记忆里曾有人郑重地警告过，不要去记得，不要去解读天赋觉醒时的箴言，如果去深究，就会成谶。

    可她在地下被锁了那么多年，她无数次祈求命运，求命运对她伸出援手，可命运从不回应她的请求。

    “嗡————！”

    她听到了第三声剑鸣。

    这一声剑鸣不像第一声那样尖锐，不像第二声那样悠远，这一声很近，近得好像就在她周围。

    她第一次感知到了安静。

    从觉醒天赋之后便日夜往脑海中灌注的声音消失不见了，四周安静下来，她竟然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急促的呼吸声。

    已经麻木的四肢在这刻似乎被意志注入了力量，她疯狂扯动锁着自己四肢的锁链，像一个穷途末路杀红了眼的赌徒。

    “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