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不远处，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弟子抱着身旁的大树，声嘶力竭地大吼：“娘！！我是你树上掉下来的果子，你不要我了吗？娘——我要落叶归根！我要落叶归根！！”

    他一边声情并茂地表白着，一边试图将自己钻到树根里，郭长老看着自己虎背熊腰的弟子，默默捂住了脸，还是九歌去给人拎回来的。

    “你们俩做了什么？”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师弟师妹，眼里还带着未散去的震撼，“集体吃毒蘑菇了？”

    ———他也曾受过师父的荼毒，但没眼前这么严重。

    “我不能理解，我想不通。”他的师妹肃着一张包子脸，举着一块色香味还行的糕，“我用的都是无毒的食材与调料，他们吃完为什么会这样？”

    “我试试？”对未知存有探索精神的郭长老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那块糕，嚼了嚼后脸上的表情微变，“从秋，你用的什么食材？”

    “天星草、月桂枝、甜豆粉、蜂蜜”

    九歌对这些也有所涉猎，秋秋念出来的这些东西，确实都没有毒。

    郭长老也纳了闷：“不应该啊？”

    他先带着九歌将“群魔”放倒，一人喂了一颗解毒丹，然后就带着他俩去了厨房，让秋禾当着他的面复刻：“来，你做，我看看过程。”

    秋禾熟能生巧，很快做好了一盘糕，郭长老没等冷却就揪了一块，嚼嚼嚼后脸色突变：“怎么回事？真的有毒？”

    作为药峰的长老，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连自己都不理解的情况，秉承着实验精神，他将这些东西两样三样进行多次组合，但无论怎么组合都没毒。

    郭长老试了上百种方案，没能验出一丝毒性，他不信邪地让秋禾在厨房里又做了一遍———出来的糕还是有毒，并且是比上一次更强烈的迷幻毒，看起来像是创新了。

    郭长老：“？”

    他全盘复刻了一遍秋禾的手法，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这些东西无论是两样、三样、四样还是五样，混合在一起都是无毒的，但将第一种和第二种相混合，第三第四种相混合，第五种熬成半粘稠状态与一二搅合在一起，第六种磨成粉与第三四种混合在一起最终上锅蒸熟的时候，所有无毒的东西在熟透的那刻当场变质，进化出了毒性。

    而其他检查出有毒的食物，用的都是这种除非本人示范，否则无法被复刻的手法。

    郭长老不解，郭长老震撼，郭长老握着秋禾的手，真心实意道：“你学什么剑啊，简直浪费天资！你合该弃暗投明，来我药峰学毒理！！”

    看起来秋禾要是点头，郭长老能热血上头到去找冲霄抢徒弟。

    包子脸的小姑娘生无可恋：“可我想当剑修啊！”

    “你可以兼修！”到底是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苗子，郭长老冷静下来后一槌定音，“每三日抽一个时辰过来找我学！”

    “从秋啊。”他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开始循循善诱，“我们修者呢，讲究一个技多不压身，你想想，要是遭遇围攻，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剑修，打算耗尽你的灵力后让你束手就擒，结果你反手掏出毒粉一撒，迎风放倒一大片———”

    “胜负颠倒，恶人傻眼，想想是不是很爽？”郭长老试图诱拐这个好苗子跟他学毒，“你在这方面颇有天资，学起来也不费力，放弃多可惜。”

    看小包子脸还有些犹豫，郭长老果断出手，捏住了她精致的花苞头：“学不学学不学学不学———”

    他和冲霄因为养九歌被迫混得熟，长年累月性格也像了三分：“不学给你揪揪捏瘪！”

    “师兄！！！”秋禾果断找外援，“郭长老欺负———”

    告状的话还没喊完呢，就先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师兄护着她的脑袋，给她把有点瘪的揪揪捏回圆圆的，把有些毛躁的边缘顺好：“秋秋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

    “九歌你不能这么溺爱师妹。”郭长老就是逗她玩，九歌过来抱的时候怕扯疼了她，立刻就松了手，“多学点对她没坏处。”

    “有天资未必要走这条路，她只是多了个选择。”九歌将她放到椅子上，半蹲下来问，“秋秋，你告诉师兄，想不想学？”

    “其实也没那么不想”包子脸小姑娘托着自己的腮帮子叹了口气，“但我更想学剑。”

    她小声说：“我想像师兄一样，成为很厉害的剑修。”

    郭长老被九歌隔开了，在他背后“上窜下跳”———

    “我说了我们可以兼学，技多不压身！！！”

    总之一番鸡飞狗跳后，秋禾还是跟着郭长老学了毒，顺便学点医。

    她在毒术上的天赋高得惊人，基本只要动手就能成功，改良就能创新，医术上的天赋虽说不差，但对比起来还是逊色许多，于是医理的进度几乎停滞。

    没有人苛责她只学一种，大家都秉承着孩子爱学啥学啥的念头，半放养式教学。

    秋禾生活渐渐规律起来，上午黏在师兄身边，学基础的劈砍挑，训练体魄，中午吃饭后睡个午觉，下午要么满宗乱串采药材，要么关在炼药房搞创新，有灵感了就去隔壁的药峰，让郭长老为她稀奇古怪的问题秃头。

    九歌已经习惯了举着大喇叭花，到饭点了招呼两小只回来吃饭———他们俩已经被正式剥夺了进厨房做饭的权利。

    有一天，九歌喊吃饭，只有淮青回来了，他们俩无论在做什么，饭点都回来的准时，如果不能回来吃饭，就会想办法捎口信。

    九歌先在凝霜峰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影，又去隔壁药峰转了一圈，还是不见影踪，他顿时有些急了———剑宗占地面积极大，并非所有的峰头都没有险地，虽然他和师父都已经尽可能地给他们安排了防御法宝，但到底年纪小，遇到危险后自保能力也差。

    找了整整一下午，九歌才在一个很偏僻的峰头找到人。

    秋禾在一个目测十米深的坑底，这个高度有灵力在身的修者是可以自己爬出来的，但偏偏她要采的那株药材带了一点绝灵的性质，哪怕毁了也依然会有性质残留，她只能带着药材蹲在坑底，等师兄来找她。

    “师兄！”在坑底看见师兄的第一眼，脏兮兮的小花猫眼睛都亮了，”师兄救我！我在这里！”

    在九歌带着她从坑里出来后，秋禾瞅瞅他的脸色，果断抱住他的胳膊，卖可怜的同时不忘撒娇：“中饭没吃晚饭也没赶上，师兄～饭饭～饿饿～”

    正在冷脸生气的师兄冷脸给她塞了个大包子，包子热乎乎的，应该是来找她一路上都用灵力温着。

    师兄生气，师兄不语，师兄背着狼狈的师妹，师妹在他背上啃包子。

    “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遇到突发情况一定先通知。”秋禾趴在他的背上，拿手指戳他的肩膀，“师兄～你理理我嘛。”

    冷着脸的师兄像块冰，冰冻住了，冰不会说话。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脏兮兮的小花猫变身脏兮兮的小话唠。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冷脸师兄倔强了一路，任凭她说到口干舌燥，就是没理她———哪怕啃完大包子后，师兄还记得给她递一竹筒温水。

    秋禾：“”

    完蛋，吾命休矣。

    师兄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好像昨天的事不存在，但秋禾随后的几天一直乖乖的，不理人的师兄比生气的师兄还可怕！

    她也真的长了记性，知道自己心血来潮去做计划外的事又遇到了危险，确实会让亲人担心。

    自我反省后的小姑娘决定在今日晚饭后认认真真的向师兄道歉，但午饭后睡醒，她的窗台上多了对鹅黄的发带，发带的末端坠着可拆卸的银色铃铛。

    她拿起来摇了摇，铃铛安安静静的，不会响。

    咦？怎么有不会响的铃铛？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晚饭时大大方方的问窗台上的发带是谁送的。

    这几天话格外少的师兄言简意赅：”我，淮青辅助。”

    “是寻踪铃。”正在扒饭的淮青抬起头来，稚嫩的脸上带着“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铃铛里炼入了我和师兄的血，你遇到危险的时候铃铛就会响，我们就能感应到，及时去救你。”

    “我还给师父留了个空位，等他回来了加进去。”淮青叮嘱，“铃铛可以拆卸到任何发饰上，你别忘了带。”

    “哦。”一向话多的小姑娘忽然间词穷了，她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热，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认真扒饭，“我保证天天都带。”

    扒了几口饭后她悄悄抬眼去偷看师兄，师兄正巧也在看她，明明是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但她就是意识到，师兄已经不生她气了。

    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

    气来气去，不过是气自己，一个气自己冒冒失失让家人担心，一个气自己不够细心，那么久才将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