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一千年了，物非人也非。

    站在思渺然的山脚下，楚辞观察着上山的最佳路径，壳子里的能量因为吸收了污染而状态不稳，给柳颜治伤时就能看到效果虽有，但后遗症也很严重，比起治愈更偏向掠夺与攻击，但看起来倒是更贴鬼设了。

    “走这边。”

    柳颜的声音在楚辞背后响起，伴随着植被被拨开的窸窣声，楚辞回头看到了一条小道，小道看不到什么台阶，似乎已经荒废了许久。

    “思渺然上到处都是阵法，只有这条小路上没有。”柳颜用指尖将脸颊的伤口按了按，将血痕之下翘起来的皮压回去，“我前些年就是通过这条道上去的。”

    楚辞：“你很熟？”

    “天底下的医修不少，可顶尖的，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柳颜主动迈进了小道中，将后背暴露在命者眼前，“在这一道上想要有成就，除了天赋，还得看时间。”

    “时间不等人啊”他声音压得很低，清浅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大限迫近时，人总会想要抓住点什么的。”

    白玉阶下的地牢，那么多身死的天才，仅凭一个长老怎么可能做到这个地步？无非是整个长乐京装聋作哑，狼狈为奸罢了。

    就像千年前的东君，他可以毁掉一张药方，毁灭一处洞府，甚至将参与的人通通灭口，却无法将人心的贪欲彻底禁绝。

    只要还活着，只要不甘心寿命界限的禁锢，就一定会有前仆后继的人与妖，像诅咒一样再次进入这个轮回。

    长乐京———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杀不完的。”柳颜拂开挡路的树枝，脸上露出不知是怜悯还是讥讽的笑，“命者大人，您不可能杀完的。”

    “无需担心。”一泓月光般的刀架在他的肩上，“至少我杀你，易如反掌。”

    刀太过锋利，只是碰到柳颜的皮肤，就将他的脖子割出一道血痕，柳颜在刺痛里颤抖了一下，哑了声。

    眼前这个人身上黑色的罪孽线也不少，如果一条条勾出来细捋，回溯的记忆大概足够让跨界管理局将他枪/决个几十遍。

    从见到柳颜的第一眼起，楚辞就没打算放过他，只是现在人还有用，所以暂且留着性命。

    见他颤抖一下后不再做声乖乖带路，楚辞以为他老实了，于是慢条斯理地收了刀。

    他在柳颜背后，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不会知道柳颜根本就不是什么乖了怕了，反倒满脸都是有点癫狂的笑容。

    他知道命者不会与长乐京的孙元义合作，因为合作者不会主动走进那座地牢，命者恐怕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血迹浸透的乌黑木头时，那漠然中带了一丝别的波动———是心疼与痛惜。

    命者在极乐之都现身时，拿清平城一城人与妖的性命威胁跨界管理局，心狠手辣都是往轻了说，拍卖会上狙杀两个宗门的重要人物，又当众嚣张地了结了忘川集的长老，还还对其他人一视同仁地发出威胁———桩桩件件下来，谁不称一句恶人，骂一句疯子？

    被这样的人物盯上，不死也要脱层皮，太虚界所有人都默认了新任命者是个极不稳定的危险人物，很有可能在一些利益置换后，倒戈向长乐京，或者说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想要带着天宫阁，让极乐之都取长乐京而代之。

    长乐京之所以重视命者当日的威胁却不慌乱，是因为他们认为命者就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手段来“打脸”，来证明自己的实力，只要命者出现时长乐京的态度软一软，递个梯子，两方探讨一下之后的利益划分，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越是天才的人物，越是有一身反骨，也许年轻时还会不屑，可当自己垂垂老矣，连武器都拿不动的时候，见着其他风华正茂的少年，怎么会甘心呢？

    时间是世上最无情的东西，没人抵得过时间，人在这样的绝望里，自然会滋生贪婪的野心。

    路凛阳也不例外。

    北渚不是什么好势力，里面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以“千面鬼师”的身份，也通过隐秘的小道来过几次长乐京的思渺然，孙元义在医道上的天赋只能说顶尖，不能说独绝，但偏偏他背靠大树好乘凉，长乐京抓捕了那么多天才供他研究，实验体多了，自然也或多或少地弥补了他天赋上的不足。

    十七年前，他们好像研究出一款产量稀少的丹药，能为寿元将近之人续命三年，每一枚丹药需要两个甲等天赋的同道天才，或五到六个乙等天赋的同道天才，乙等以下便没什么药效了。

    也就是那几年，长乐京和疯了似的收徒，白玉阶的死伤率一下子就高到了一个有点离谱的程度，消息到底是没瞒住，引来了跨界管理局的注意与追查，这才让长乐京的一群人消停了不少。

    路凛阳记得北渚的首领也换到了一枚丹药，可惜还没等丹药发挥作用，他就先被剁成了臊子，倒是白瞎了那几条天才的命。

    他本来以为这位新命者也是冲着那款产量稀少的丹药来的，毕竟看他黑白交织的发色就知道他体内灵力必然混乱，混乱的灵力会在经脉里肆虐，让人无时无刻都感觉到宛如凌迟般的痛苦，这位命者出手给他治伤，那样诡异的灵力，连伤口都变得可怖。

    长乐京就是掌握着这样一张底牌，才胆气这般足———灵力的混乱会导致短寿，命者身上的问题如果不加以解决，日后他的白发定会越来越多，最终加速走到寿命尽头，而命者想要暂时压制这个问题，最有效的办法就是靠他们的丹药。

    哪怕他们答应帮忙炼制，“药材”和损耗总不能长乐京这边承担吧？

    一旦命者去捕捉“药材”，就是正式站在了跨界管理局的对面，接替了已经被消灭的北渚，成为让跨界管理局头疼的新目标，长乐京自然就能美美隐在背后，继续做他们有疑点却又抓不到太多辫子的太虚第一宗。

    八百年的传承里，他们没少用这样的阳谋，所以宗门更迭来来去去，唯有长乐京屹立不倒。

    可谁也没想到寿命快要穷途末路的命者竟然不是来合作的，他竟然想要彻底毁灭长乐京的根基思渺然！

    外界看起来穷凶极恶的疯子，竟然也有修者都难以拥有的怜悯之心吗？

    太奇怪、太有意思了———

    这样舍己为人，奋不顾身，路凛阳甚至荒谬地觉得命者修的不是因果道，而是苍生道，怜悯众生、心怀大义，这样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建筑，从房顶到大门，特定的位置都奢侈地镶嵌着各种各样的阵盘，堪称武装到牙齿。

    路凛阳脑海里想法翻卷，却不妨碍他脚步一旋退到旁边，那双风流多情的眼睛半眯着，歪着脑袋问：“文的武的？”

    文的自然是他去骗开门，武的就是直接开战了。

    命者没理他，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他似乎早已有了确定的目标，所以在这片建筑里七拐八弯，轻车熟路，直到走进第三条小巷，他才在小巷尽头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武的。”命者往后退了几步，随意往墙上一靠，二十八面体玲珑骰出现在他指掌间，他看了一眼路凛阳，靡丽的脸上出现点戏谑的神色，“去，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

    “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引用自唐代诗人赵嘏的《江楼感旧》。

    全诗如下：

    ?独上江楼思渺然?，月光如水水如天。

    ?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去年。

    蓝灰焰

    “咻咻咻———”

    墙面破开, 裹挟着灵力的箭雨铺天盖地，路凛阳手里只有一根爬小径时随手捡的树枝，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既可怜又无助。

    用灵力包裹树枝抽开迎面而来的箭雨, 路凛阳百忙之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离他三步远命者已经退到两米外了。

    路凛阳气极反笑：“你就不能给我找个武器？！”

    死刑犯赴死前还有一顿断头饭呢！

    命者不语, 只是一味把玩手中光华湛湛的玲珑骰，一根箭矢射断了树枝, 从路凛阳脸颊擦过, 将已经破损的人皮划出新的裂口。

    路凛阳气得牙痒痒，他一手按住人皮，一手在腰间一抹, 几块形状怪异的铁片飞出来, 呼吸之间组合成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接替了之前软弱无力的树枝，将迎面飞来的箭矢通通挑飞。

    最后一根箭深深扎入墙中, 命者的脚步与他的声音一同从路凛阳背后传来：“这不是有武器么？”

    路凛阳：“”

    好欠扁的人, 好欠扁的语气！

    欠扁的命者走进已经失去威胁的墙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凛阳手中抓着匕首，从他身后探出头来：“怎么？这样的场景, 命者大人没见过？”

    墙后是一片宽阔的空间, 许多圆形的玻璃立柱竖立在里面，柱子里放着很多器官，有将近失活的大脑、有仍在跳动的心脏、有白森森的肋骨, 有红彤彤的眼珠也有零星分布着的、极少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