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魏王与宗闻对坐在帐中。

    贴着他后背的是穆怿的手掌，他与魏王胸口相贴，别处亦是紧密咬合在一起，夜明珠团团相簇，借着宝珠的光亮，穆怿见宗闻的唇轻颤着，他突然问道：&ldo;今日，你在藏书楼见到世子了?&rdo;

    宗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穆怿含笑望着他。

    &ldo;你想让世子在藏书楼给你找什么?&rdo;穆怿抚摸着宗闻的耳后，&ldo;还是说，你想在世子身上动心思?&rd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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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do;大王多心了。&rdo;宗闻对魏王笑道，&ldo;我与世子只是偶遇。&rdo;宗闻想将这个话题绕开，穆怿却很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ldo;是吗?你与世子说完话，你离开后，世子把藏书楼翻了个底朝天。&rdo;

    宗闻暗忖魏王世子也太沉不住气了，一想那人的年纪，又长于富贵权势之家，当然不必像自己少时那般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宗闻面不改色道：&ldo;世子的心思，大王这个做父亲的尚不能知晓，我也猜不透。&rdo;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嘴唇轻轻擦过魏王的侧脸，&ldo;大王如今陪着我，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世子么，我心里只想着大王，装不下其他人。&rdo;

    宗闻对他说出这样的软话，哪怕穆怿明知这其中有假，仍是愿意溺于宗闻的情话之中，哪怕只有这一个晚上，即便第二日他们依然会拔刀相向，他也不想错过。

    至于世子……魏王心里冷冷地想，他也不是头一回了，竟有胆子去碰他父王的禁脔，到底是他的嫡长子，还有世子身后的镇海侯府。

    与此同时，魏王世子也在犯难。

    宗闻说那番话的用意……他是想要哪一卷书呢?世子也是瞅了宗闻独处的机会才与他搭上了话，他听静思慎独里伺候宗闻的人说，承安侯近来在看豫州风志，世子这才拿了此书试探。

    可宗闻却没接他的话，承安侯过往那些事，世子不可能去问他父王，但有一人，他应该也很清楚。

    世子并不知道，他只不过给自己的叔父送了一张帖子，二人尚未相见，穆情转头就将此事告诉了他父王。

    魏王世子近来的动作尽数落在穆情的眼中，他是监察司副使，世子城府不深，心思也是好猜的，穆情心里想着，与其被他王兄知道他们叔侄两个私下里见面，倒还不如自己坦诚一些，不叫他王兄起了疑心才好。

    穆情与魏王道：&ldo;近来，世子想向我打听了承安侯的事。&rdo;他观察着兄长的表情，发现魏王的神态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魏王看一眼穆情：&ldo;世子问了你什么?&rdo;

    穆情答：&ldo;世子向臣弟问起承安侯的喜好，还有……&rdo;

    魏王问道：&ldo;怎么不说下去?&rdo;

    穆情硬着头皮道：&ldo;世子设宴相邀，却想打听承安侯的事，臣弟想，承安侯是王兄的房里人，事涉私密，不敢胡言乱语，这才来找王兄拿个主意，若是我早知道。世子的问题如此棘手，臣弟是断然不想去的。&rdo;

    魏王听后笑问：&ldo;你这些年在承安侯面前修闭口禅，不与他说话，是何缘故啊?&rdo;

    穆情心说大哥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和承安侯是有些首尾的，表面上自然要避嫌，哪里能堂而皇之的打情骂俏，这种事儿都是暗地里偷偷摸摸的，放在平常，他哪里还敢和宗闻说话呢。

    只不过，穆情只能腹诽，完全不敢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遂对答道：&ldo;大王，臣弟笨嘴拙舌，不在承安侯面前开口，是担心会误了王兄的正事。&rdo;

    魏王深深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ldo;世子那里，你们叔侄两个谈谈心，有什么不好的，难道还担心孤会猜忌你吗?日后世子请你，你就照常去。&rd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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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衣清寒、绿格子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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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情走进世子府邸时，已是傍晚时分。

    侍从带着他去了世子的书房，见穆情到了，世子起身相迎：&ldo;王叔当真是难请。&rdo;

    穆情淡淡道：&ldo;我先回禀了大王，才好过来与世子详谈。&rdo;

    世子笑道：&ldo;王叔果然谨慎小心，小侄听说，王叔在承安侯面前是一句话都不说的，是怕被我父王挑了错处?&rdo;

    &ldo;有的时候，即便与旁人说几句闲话，也会成为罪过。&rdo;穆情敛了裙袍，大马金刀地在世子对面坐下，&ldo;关于承安侯，我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不知世子想问什么?&rdo;

    世子执起酒杯，注视着其中琥珀色的酒液：&ldo;那日见到了承安侯，也不知怎的，不过听了他几句话，竟不似平时，我倒作出一副蠢物做派‐‐像是着了魔，在藏书楼鬼使神差地找了一下午的书，还被我父王发现了端倪。&rdo;世子饮了一口酒，自嘲道：&ldo;我如今是惶惶不安，按理说，我平日里也不是这种冲动之人，眼下，父王怕是以为我觊觎承安侯，瞧上了我父王的心肝，这就难办了。&rdo;

    穆情想了想道:&ldo;不知当年的事，世子有没有兴趣听一听。&rdo;

    世子道：&ldo;愿闻其详。&rdo;

    &ldo;朝中之事，向来就是一环套一环。当年宋国公世子‐‐也就是承安侯同母所出的大哥，他意外坠马，摔断了腿，宋国公一直疑心长子残疾是承安侯下的手。&rdo;

    世子理所当然道：&ldo;承安侯的确可疑。世子成了废人，河西军也就该轮到他上位了。&rdo;

    穆情否认了世子的猜测：&ldo;承安侯不是那种弑父杀兄的狠毒之人，可他的父亲却不这么认为，在宋国公心里，承安侯的嫌疑最大，宋国公世子不良于行后，无法带兵打仗，宋国公迫于形势，不得不立了宗闻做世子，宗闻带领的河西军常胜不败，令剑南道也归顺了宗氏一族，可是，当他回武都时，宋国公当众废掉了他的世子之位。&rdo;

    宗闻收复剑南道后，便领兵北上，直至武都。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此次他班师，父亲竟然出城等他回来。

    宋国公一身大节度使规制的櫜鞬服，他统辖河西郡与剑南道两地，是国朝实力强劲的边关大将，宗闻见到父亲衣着如此隆重，当即下马行礼。宗闻心念电转间，直觉恐有什么变故，开口道：&ldo;父帅，剑南道一事……&rdo;

    宗闻刚想开口，宋国公却抬手打断了他：&ldo;如今众将都在，我今日有一事要宣布。世子宗闻，有负皇恩，自从被册为世子以来，多与诸侯交恶，此子不顺父命，亦不能安军民之心，不堪世子之位。&rdo;

    宋国公此言一出，举座哗然，众人已是议论纷纷。宗祯的目光扫过诸将，最后停在宗闻的脸上：&ldo;明日我就会向洛都上奏，世子的位置，你该让贤了。&rdo;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宗闻刚刚收服了剑南道，宋国公竟有废世子之意，左右意欲相劝，就听宋国公问道：&ldo;金鳞卫何在?送六公子回静思慎独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命令，六公子不许踏出静思慎独半步。&rdo;

    【作者有话说】

    

    宋国公把禁足令一下，满堂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金鳞卫进入厅堂的脚步声，宗闻也没想到，父亲竟会在此时对自己发难。金鳞卫见状，左右上前架住宗闻，将他带了出去。

    宗氏一族的金鳞卫是宋国公宗祯的亲兵，向来由家主所掌，由金鳞卫看守静思慎独，可见宋国公是动了真格，非要废掉世子不可。金鳞卫将宗闻送到静思慎独门口，示意他进去，然后大门被关上，落上了沉重的铁锁。

    整个院子里静悄悄的，隐隐能听见院中活水流淌的声音，宗闻活动了一下手脚，脱去衣物，缓缓步入了长清池。微凉的湖水渐渐没过胸口，宗闻闷住一口气，便开始在池中凫水，他沿着岸边游了小半圈，满心思考着对策，宗闻一边拧着长发的水，一边上岸，却与他父亲差点撞了个满怀。

    宗闻看了一眼宋国公，招呼都懒得打，躬身去捡地上自己的衣服，他伸手一拿，却从衣物里掉出一块铜符来。宗闻弯腰把它拾起，随手一抛，就把虎符丢进了长清池里。

    宋国公见状脸色微变：&ldo;你站住。&rdo;宗闻停下脚步，只沉默着不说话。宋国公问道：&ldo;我不让你当世子，你心里还怨望上了?&rdo;

    &ldo;我不顺父命，亦不能安军民之心，这是父亲给我的评语。&rdo;不顺父命，往严重了说就是不孝，可以说是一种很严厉的指责。时人重孝，做世子的必是忠孝之人，这句话出自宋国公之口，其中的分量可想而知。

    &ldo;论礼法，世子之位当是父死子继，你大哥是我的世子，他的儿子也该是世子。当年，立你为世子是形势所迫，你大哥早逝，你的侄儿年幼，立他为世子不足以安定河西军的军心。而那时，你诛杀肃国公，声名正盛，由你做世子，是对其他藩镇的一种震慑，让他们不敢打河西郡的主意。&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