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哥当年前途无量，却在爷爷寿宴上被锦衣卫直接带走，认罪之后却还是死在押送过程中，一群东厂的走狗。

    温家被夺走次子，依旧一副软骨头，江家几次试探，全都被挡了回来。

    自那之后，江温两家的关系就越发僵硬。

    明山书院的山长又是温家外家，江家已经多年不将族中子弟送去明山书院。

    结果出了一个自作主张的江承福。

    江承福不出声，圆乎的脸上一片涨红，抓着地上一堆书册，指尖快要把纸张掐破。

    “收拾东西，自己去和明山书院说退学。”江时棱厌恶看他一眼，起身又道，“果然是小门户生出来的种。”

    江承福呼吸一滞，胖乎乎的身体原地缩了下，似是痛到了。

    有小厮从外面跑进来，“公子，老爷在马车上等你。”

    小厮面向江时棱谄媚带笑，对半蹲在地上的江承福却居高临下一扫，转身就主动迎向江时棱，像是压根没看到地上的人一样。

    孙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刚好撞见江时棱踩着人上马车，脸色顿时大变，急忙跑回了院子。

    “公子！”孙伯见到院子里的景象后，面露心疼，连忙扶起还半蹲在地上的江承福，“我刚才瞧见了二公子，他又欺负你了？”

    “还有我爹。”江承福胖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额头上红了一块，因为肉多看着更严重。

    他的声音有些哑：“应该是意外知道的，他们两个过来不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孙伯面色凝重，“老爷他们知道你在明山书院的事了？”

    江承福沉默点头。

    院中气氛一时僵硬，孙伯许久一叹：“公子，老奴先帮你上药吧。”

    孙伯是江承福娘亲留给他的人，一路看着江承福长大，见他这模样如何不心疼。

    江承福微微转头，“孙伯，安排人跟过去，我想知道他们来金陵干什么。”

    孙伯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下午。

    安哥儿去见了姑姑。

    虽然府试当天，安哥儿是在温家见到的徐平彤，但徐平彤并不住在温家。

    徐平彤住的是裴清晏在金陵锦域街置办的宅子，严格来说，这宅子是当年裴清晏给徐大夫置办的，府上的人虽然还是裴清晏的人，归属却在徐大夫手上。

    除此之外，裴清晏在各地置办的宅子，有一部分和徐平彤说过，也是为了预防她真遇到事，没法联系他们，亦或是身上的盘缠不够了。

    安哥儿刚露面，宅子外面的侍卫就主动打开了大门，他一步也不用停，直接就进了府。

    “姑姑！”安哥儿出声喊道。

    徐平彤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听到声音笑着应了一声。

    她擦拭双手，主动迎了出去，“是谁啊？”

    安哥儿停住脚步。

    “是我们的小三元啊！”

    安哥儿耳尖顿时一红，当年徐大夫他们就喜欢这么逗他，现在还这么逗他。

    “原先想第一时间告诉姑姑的。”安哥儿道。

    徐平彤笑眯眯：“锦域街和温家所在的锦宁街挨着边，报喜队伍有的还要从这边路过，那边动静不小，这边动静不断，我想不知道都难。”

    她欣慰长叹，往着安哥儿语气坚定：“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安哥儿：“可惜爹爹还不知道。”

    京城和江南相隔距离太远，根本不能第一时间得知这边的消息。

    徐平彤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会知道的。”

    “来的正好，过来看看。”徐平彤招呼安哥儿过来。

    拼出来的大桌面上，多个药草有序排列，还没进院子，那股清淡泛苦的药香就直往鼻子里面钻。

    安哥儿的脚步一下就停住了，脸下意识地皱起。

    他现在的药只需要半月一吃了，但是小时候吃药太狠，导致他能啃下硬邦邦没味道的杂粮饼，都不想多闻一阵药香。

    ……药不香，药苦才对。安哥儿心道。

    徐平彤无奈：“过来。”

    安哥儿心不甘情不愿，他看了一眼天色，乌沉沉的云依旧挡着太阳，“姑姑，都没有阳光，你在晒什么？”

    “最近大雨小雨不断，就算不出太阳，也要放出来透透气，一个一个检查看有没有生霉的。”说着，徐平彤翻检过几株药草，“至少今天没下雨。”

    “看这，就是按照你信中法子做出来的药丸和药粉，比之前方便多了。”

    安哥儿正上手帮忙，闻言顺着那一排药丸看去，动了动鼻子：“这味道有些熟悉。”

    “熟悉就对了。”徐平彤道，“这是防你瘾疹的，之前做的不好保存，没过多久就要重新准备。”

    但安哥儿又不是天天犯瘾疹，次次做次次换，颇为麻烦，还有些浪费药材。

    徐平彤：“按照你的法子，现在带着这药丸就行，若是意外犯病，就用水泡成药膏，涂在伤处。”

    她拿起一包药粉：“再煮一包药粉，内服。”

    安哥儿舌尖已经开始泛起苦来：“姑姑，给你支法子是为了让你省事的，不是让你想着法全用到我身上。”

    “顺手罢了。”徐平彤笑着，神色微敛，“不过确实比以前省事多了。”

    这法子，最适合行军和赈灾，关键时候能救命。

    徐平彤眸光一转，盯着安哥儿的脑袋，又可惜地收回视线。

    大宝贝不能跟着他学医，但是分出来的一点精力，也足够她惊叹。

    安哥儿正悄悄将药丸推得离自己远一点。

    次日，从昨夜起，雨就没停。

    学政行署。

    院试最新取中的四十几位秀才按名次列队。

    安哥儿自然站在最前面，身上的蓝衫齐整鲜亮，衬得少年人意气风发。

    他一转头，身后就是明哥儿。

    安哥儿与明哥儿比了一下身高。

    明哥儿笑道：“谁高？”

    安哥儿不作声了，自己转了回去。

    也就差一点点罢了。

    从明面上看，一群人中，就属安哥儿的年纪最小，后面的列队中，还有一位鬓角泛白的老翁。

    众人被迎进堂前，阶下已经摆了两排条案。

    上首面色严肃的颜学政已经入座，众人齐齐作揖后，才按名次依次分坐。

    安哥儿一人独占一席，年纪最小，姿态却最稳。

    等到簪花环节，安哥儿一人又独占三朵。

    名次前列者两朵，其余人只有一朵。

    颜学政动作微顿，借着簪第三朵花的间隙开口道：“三场第一，三朵花，倒也适衬。”

    这般机缘巧合，却少有人能做到。

    颜学政垂下眼，不着痕迹打量眼前低了他许多的小少年。

    也许是错觉，他看到对方，就总是会想起裴清晏，以至于从对方眉眼间，也仿佛看到了一两分裴清晏的影子。

    真是年纪大，眼睛都开始花了。颜学政心道。

    安哥儿垂眸作揖：“学生谢大宗师。”

    他对颜学政的打量视线仿若不觉，将位置让给了下一位生员。

    也就是明哥儿。

    见到明哥儿，颜学政便想起对方的文章，若是没有小殿下，如此对他胃口，院案首非他莫属。

    只能说时也命也。

    两人偏偏还是一对兄弟。

    颜学政在宴后本是想要将安哥儿叫来书房，单独聊一聊，可是他们二人走的路不同，即使他承认裴清晏，却也没有彻底否认自己。

    沉吟许久，他谁也没叫。

    簪花宴后，雨势转大，噼里啪啦砸向这片大地。

    猝不及防之下，许多新进秀才捂住头，便四散窜没了身影。

    安哥儿抬起头，伞面挡住了他看向天的视线，反倒是头上刚簪的花晃了一下，钻进了他的视线。

    安哥儿取下三朵花，被护着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宛若一只巨手，从天际压下。

    明哥儿整理袖袍，抬头望见安哥儿迟疑：“安哥儿？”

    安哥儿动作一停，突然抬头道：“大哥，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说完，他叫了一声赵二，转头就扎进了雨幕中。

    赵二跟得及时，伞一直冲在前面挡住大雨，反倒是他自己浑身湿透。

    没等明哥儿回神，那叫赵大的也同步跟了上去，三人的身影转瞬消失在眼前。

    雨声吵闹，明哥儿满面愕然。

    黑云压城，河水倒灌。

    金陵城中心有人凭栏赏雨，耳边听着说书人口中十二岁小三元的故事。

    而刚从簪花宴上出来的故事正主，一张脸紧绷，手中随意攥着三朵花，一路跑向几里外的城西。

    安哥儿一路踩过水坑，不闪不避，沿着淮河边跑边看。

    赵二不知何时，已经收了伞。

    堤下。

    无数个赤着上半身的河工们，脚下踩进河泥里，伴着一鼓作气的号声，将一块快石头堆过去，将一袋袋沙袋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