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坤看了眼小儿子，问：“江南那边的？”

    下人点头，他听出自家老爷话里的几分意思，这是要点拨公子。

    他道：“与小殿下有关。”

    这位存在最近在耳边出现的次数太过频繁，从书院到家里，周奚元忍不住跟着抬起眼。

    周立坤笑道：“那便说吧。”

    下人点头。

    “事关督公，这件事虽然名头在督公身上，但是事情却是小殿下做的。”

    周立坤听到这一句，便生出一种奇妙预感，谈不上头痛，两边眼皮却忽跳忽跳的。

    “督公将赈灾银全都交给了小殿下处置。”

    周奚元听到这句，心道那位裴督公也太过放纵二皇子了。

    下人停了一下，略微纠结了下措辞。

    “小殿下没有直接开仓放粮，也没有每日救济灾民，而是张贴告示，招募流民，将他们按年纪分列成队。”

    “让他们每日干活，每日管饭还发钱。”

    管饭自己能活，发钱亲人也能活。

    周奚元：“殿下让他们做什么？”

    “修堤修路之类，翻腾出了许多活计。”下人其实不懂其中利害，如实说道。

    周奚元恍了下神，莫名觉得这种不守规矩的法子，总让他想起某人。

    “爹？”周奚元叫了一声脸色变幻不定的周立坤。

    周立坤脸色不算好看，他忍不住咬牙，“这小崽子……”

    还有那跟着胡来的裴清晏！

    周奚元被他爹这一声给弄得疑惑。

    次日。

    周奚元目光愕然，他看着浑身狼狈，头发都被扯散的兄长，惊疑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而他爹一身倒是相对齐整，不过边角依旧能看出明显的收拾痕迹。

    周立坤越过周奚元，脚下步子踩得又大又重，一句话也不说，径直去了书房。

    那模样，就像是立刻要写信去骂人。

    周奚元回神，连忙询问兄长。

    他哥叹了口气，扶了扶发冠，这才将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说出来。

    原来是江南以工代赈的消息昨日一传到京城，今早就被御史弹劾，说此举与民争利，朝廷怎可行商人之举。

    还说若是开了这个先河，此后民间生计都要被搅乱。

    官不可与民争利，向来是默认的，小殿下在江南搞那么一出，朝堂上直接就开始大混战，各说各的理，听谁都有理。

    今日朝政皇帝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次的眉心。

    周奚元听到一半，就忍不住问：“那，此举弊大于利？”

    兄长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若真是如此，就吵不起来了。”

    灾后流民聚集，最容易出流寇，朝廷自然要赈灾，可要赈到什么时候？

    小殿下在江南，把这笔本该养活灾民的钱，翻了两倍。

    灾民有了活计，又能吃饱饭，还省下了再招人修堤的钱，这笔钱省下来，最后又能流回去，让各个赈灾工程支撑的更久。

    这个时间一拉长，百姓们就有了活下去的余地，手头上最后说不定还能攒一笔钱，重新再找一个生计。

    好自然是好的。

    但就像那些御史弹劾的那样，坏处同样不能忽视，招了这些流民，原先做工的人要怎么办？商家岂不是还能压价？

    周奚元已经跟着他哥走了很长一段路。

    他边听脑中边转。

    光是听着兄长复述，他都能感觉到今日朝堂上的对峙有多激烈。

    莫名地，周奚元心想，今日怕又是多条祖宗之法被抛来抛去。

    最后周家兄长微叹：“救灾先救命。”

    不论如何吵，太子说出这一句时，许多人只能退步。

    没什么比人命更大。

    最主要就是，以工代赈的许多工程，全都是官方性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修堤造桥，都是有利于民生，这方面实在挑不出错口。

    官府并没有真的挣到什么钱。

    此法虽然争议太大，但总归是利大于弊。

    有大臣想要拿裴清晏让小殿下插手赈灾一事做借口发难，但转头太子就能拿出正式文书。

    一扭头，皇帝还在上面坐着，看下来的目光，像是就等着他再开口。

    率先开口的大臣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有没有正式文书，还不是看皇帝一念之间。

    以工代赈对于户部与工部来说，都是省钱又省力。

    反对的大臣们痛心疾首，可不知何时，年年都被冲击一下常识，以至于百官对“变”这个字，容忍度都提高了许多。

    新东西也好，新国策也罢。

    不知不觉间，一潭死水的朝堂，泛起了活水的涟漪。

    周奚元陪着兄长走到院中，一路听下来，他脑中某一根弦轻轻地跳了下。

    他有些想要见一见那位小殿下了。

    以工代赈京城吵得正厉害的时候，江南已经吵过一轮了。

    不过有裴清晏压着，没吵多久，就已经被压了下去。

    江南。

    此时天色渐晚。

    记账的工头坐在棚子下。

    他面前排着一条长龙，不少人赤着胳膊，探头探脑，转头又面露兴奋，交头接耳聊成一团。

    他们对于这一流程显然已经熟悉万分。

    有人在算工钱，今日留了一个饼，明日家里分一分够吃了，再攒几天，家中幼子就能添一件新衣，到时入了冬，孩子也能活下来了。

    这般算着，再想到大半个月之前看不到盼头的日子，这人眼眶便是一热。

    那时活着就像是在熬日子，半夜都能算到自己什么时候死。

    哪像是现在。

    工头挨个询问，按着上面教下来的新账法，将工钱一个一个发了下去。

    每日工钱现结，每日都有盼头。

    也就几文钱，这些人攥在手里，像是握住了一条命。

    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这钱是谁给的。

    江南今年的“小三元”，年纪轻轻做了新犁，又带人重新修堤，前段时间还亲自监买材料，实打实地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私底下不少人称这位是个转世的“小菩萨”。

    做的全都是救人的事，比天上亮着文曲星还要好。

    领钱的熟练，发钱的工头也很熟练，手上动作不停，转眼长龙就短了一半。

    直到今日做工的人全都领了工钱散去，路边那辆不起眼的马车帘被掀开，一道身影轻轻跳了下来。

    工头余光瞥见，猛地站起身：“公子！”

    眼前少年眼尾轻弯，眉眼风华卓然，只在余光占据一角，就存在感极强。

    这位温公子没官没职，偏偏能管着他们所有人，他们最开始小心翼翼不知道称呼什么，最后那位大人开口，才统一称做公子。

    正想着，工头就在安哥儿身后瞧见了那位大人。

    这二人一大一小，看着真是和谐。

    裴清晏动作不紧不慢，他跟在安哥儿身后，眸光移开，扫向那最后几道走得迟了些的背影。

    脚下步子轻快，无一例外的欣喜。

    那股能被肉眼看见的盼头，让裴清晏脚下停了一瞬。

    “给我看看。”安哥儿走到工头身边，主动伸出手道。

    工头诚惶诚恐地递出账册。

    众人都有所耳闻，这位公子来了兴致就会亲自查账，没人敢在这上面糊弄。

    工头还听说，有次公子只是随手翻过，就指出了一个算错的地方，算术能力极其恐怖。

    裴清晏问：“钱不够使了？”

    从小不愁钱花的安哥儿抿抿唇，不吭声。

    最近这段时间，他很是纳闷，明明全程盯着，但还是感觉钱不够，他算来算去，甚至忍不住开始查账，直到此时终于丧气。

    安哥儿合上账册，垂头道：“爹，你再去户部要点钱呗。”

    昨日才被周立坤来信骂了一通的裴清晏面不改色道：“你再算算。”

    

    安哥儿将账册还回去：“算了好几遍了。”

    头一回“当家”的安哥儿想叹气, 钱真不够花啊。

    他做便想要做到最好，尤其堤坝重修一事。

    安哥儿抬头：“爹爹，朝廷这么穷吗？”

    裴清晏微妙地停了一下, 他略作沉默，对上安哥儿的眼睛, 缓缓移开视线，无声一点头。

    大梁整体在好转, 但底子亏空了这么多年，不是短短几年就能养回来的，前些年欠下的债还没还清, 各处都是紧巴巴的, 只能说维持在一个刚刚好够用的程度。

    之前还有好几年, 朝廷甚至发不出俸禄, 只能用实物折俸，拿一些库存压底的木料布匹, 按照市价折算充当官员俸禄。

    京城这类地方还好些，远一些的地方官员，辛苦一年领回去一堆不能吃喝的东西, 顶着头上的官帽，除了一个名声, 却连自己和亲眷都养不活。

    人心压到极致, 从自己手上流过的银子，又怎么能控制伸手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