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晏呼吸卡住。

    他什么时候说过？脑子翻江倒海一阵乱后, 裴清晏终于想起来了。

    似乎在安哥儿就太子与叶书兰一事，与他闹腾得最厉害的时候，裴清晏当时拿来让人不要再闹时说过的。

    现在回旋镖猛地扎到他自己身上。

    裴清晏稳住情绪：“你先过来。”

    他见不得两人拉拉扯扯, 好像他是要拆散人的恶人一样。

    这两人转世八辈子，也不适合在一起！

    夏琼此时松了手：“安哥儿, 你回去吧，我们不合适。”

    她用帕子沾了沾眼角, 全程不敢看裴清晏。

    安哥儿当即转身，“琼姐，合适不重要, 我喜欢就行。”

    又是一记扎心刀。

    裴清晏狠狠一闭眼, 不管这场荒唐戏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都不可能让夏琼留在安哥儿身边。

    “安哥儿, 你想要什么？”裴清晏努力冷静。

    安哥儿困惑：“爹，我当然是想和琼姐在一起。”

    夏琼手一抖, 凉意流连在她的后颈，仿佛架在她脖子的利刃。

    对方是真的动了杀意。

    夏琼默默偏过脑袋。

    安哥儿拦在那女子身前，有他之前那句话的前提在, 不管他说什么，只怕安哥儿都能回一句, 合不合适并不重要。

    但裴清晏还是阴沉沉道：“她比你大十五岁。”

    “我知道, 所以琼姐一开始还不愿意。”安哥儿语带内疚，“我努力了这么久，她终于愿意和我一起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 安哥儿还是个倒贴的。

    裴清晏沉声：“你将她送走，太子与叶书兰的事我可以放弃。”

    “爹，我想通了。”安哥儿道, “大哥他是太子，与我不一样，既然你说叶小姐合适，必然是有道理的。”

    再听到太子一词，夏琼浑身微不可察地一僵，原先的寒意几倍袭来，她差点没撑住。

    等她回过劲，指尖都透着凉意。

    若是大哥是太子，他自然是太子的弟弟，太子弟弟还有谁，万花楼人员汇集，夏琼想当作不知道都不行。

    那对面那个被小殿下喊爹爹的，不是皇帝，就是九千岁。

    是后者的可能更大。

    夏琼没想到，自己与一个小公子演场戏，竟然能惹到天上的人。

    这番对峙，明里暗里她都是一个幌子。

    她现在只盼小公子说话算话，而不是过河拆桥。

    裴清晏：“你跟我回去！”

    安哥儿张开双臂：“我不回！她死了我也不活了！”

    这句话让裴清晏呼吸一窒，心口沉沉的，仿佛压了双倍的闷痛。

    死字不应该与眼前的孩子沾上关系。

    裴清晏凝眸：“我不动她，你跟我回去。”

    夏琼红着眼劝道：“安哥儿，你回去吧。”

    安哥儿回身，眉心顿时一皱，那模样明显是心软了。

    赵大赵二等一众侍卫，已经躲向墙边，试图从裴清晏眼中抽离，没人敢干涉父子对峙。

    安哥儿是“他”身上掉下来的血肉，但是对于裴清晏而言，更像是突然出现在手心里的美玉，得了他的所有，不需要雕琢，就已经被天下所知。

    传承的意义，空旷而虚浮，但是对于裴清晏而言，就像是一颗大树突然有了根系，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会一直因这个孩子而活。

    裴清晏时常会想，对方未来会走多远，又会做出怎样的大事。

    那点念头，是他留在此世唯一的牵挂。

    如果因为叶书兰，这个孩子选择堕落，那裴清晏甚至会亲手杀了叶书兰。

    没有他和她的出现，安哥儿未来的路，或许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裴清晏淡淡道：“你跟我去叶家。”

    安哥儿眉心一动，心里开始打起鼓来。爹爹脑子有多聪明，他心中也有数，只要对方信半分就足够了。

    “我——”安哥儿还要说话。

    裴清晏抬手。

    寒芒一闪，夏琼被一道黑影猛地拎到一边，定睛再看，刀锋已经架在她的喉咙上。

    “琼姐！”安哥儿脸色一变。

    夏琼这次是真哭，哭泣之余，不忘维持人设，哀声道：“别救我，我死了之后，你就忘掉我。”

    快救我快救我快救我！夏琼心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

    裴清晏：“跟我走，今日便将事情全部解决了。”

    “不准伤她。”安哥儿道。

    裴清晏：“等回来再处置。”

    夏琼喉咙滚动，想到被小公子允诺的未来，又生出了些许力气。

    安哥儿被带走前，回头望向她：“等我回来，琼姐。”

    夏琼实打实地哽咽：“……好。”

    叶家。

    叶书兰正在考虑，如何劝哥哥重新学武。

    那日的提议叶廷浩虽然拒绝，但是当晚她听下人说，公子望着长枪，发了好久的呆。

    哥哥心结在爹也在她。

    叶书兰正沉思，府中下人突然传来通报，得知来人，她猛地站起。

    老师与小殿下怎么会来？

    叶书兰脚程加快，在前厅迎上两人，看清他们的状态后，她下意识放慢脚步。

    小殿下脸色倒是平静，注意到她看过来，便很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示意。

    老师已经坐下，浑身气势极具压迫，旁边伺候的下人跟着战战兢兢，看那样子，像是气得更狠，却全憋住了。

    这一大一小，同时看过来，叶书兰心下莫名一抖。

    “见过小殿下、见过厂公。”

    裴清晏推开递到手边的茶水，声音冰凉，直接问道：“你想嫁给太子吗？”

    安哥儿眨眨眼。

    叶书兰蓦地攥紧手，好一会才道：“全凭厂公安排。”

    安哥儿顿时谴责看向爹爹。

    裴清晏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语气没变：“我在问你。”

    叶书兰不知为何，下意识看向小殿下，对方依旧含着很轻的笑。

    安哥儿道：“你喜欢太子吗？”

    “臣女只有仰慕之心。”叶书兰道。

    “慕是喜欢？”

    叶书兰默然，没说，只是摇头。

    安哥儿：“你不说话，就算是神佛也没法帮你。”

    其实将叶书兰嫁给太子，按照她女主的身份，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至少不必去赌剧情的不可控，反正女主都已经嫁给了正统。

    安哥儿折腾了这一圈，防的不仅是爹爹被剧情影响，变成原著中的反派。他也是想看看，如果女主有了自己的选择，剧情是否还要推她做皇后。

    在这个世界的剧情线中，林华望是被女主选择的，真正的核心，始终在女主身上。

    活在当下的人，真的会被程序影响吗？安哥儿用自己的逻辑在想这点困惑。

    对方是人，而他最开始，只是小机器人。

    但最后，人被剧情程序操控，反倒是他这个小机器人，成为打破剧情的存在。

    人类不允许被解析。

    机器人永远不能替人类做决定，它们的意见只能站在参考的角度。

    安哥儿在看叶书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叶书兰心脏怦怦跳，她看了眼裴清晏，对方眸光平静，有种高高在上的漠然 。

    她直觉，自己此时的回答，至关重要。

    仿佛不单单是朝向眼前两人。

    叶书兰嘴巴有些干：“我，不喜欢。”

    “我不想嫁给太子。”

    “我不想做皇后。”

    天下太大，她没法靠运气撑住，自己不是老师，林华望也不能护她安稳。

    她想随自己心意活，想嫁人就嫁人，想不嫁人就不嫁人。

    世道太平，亲人平安，她亦自由。

    她想要的太多，可冥冥之中，她不应该太过贪心。

    但是现在，贪心好像也没错。

    因为那个少年点头，像是打赢了胜仗，猛地转头看向老师，用她从不敢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爹，她说了不想嫁！”

    裴清晏平静扫过叶书兰。

    叶书兰知道，老师放弃了她。

    她在这一世总觉得格格不入，迫切地去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等待命运的重启。但老师来了，也并不能给她带来归属感。

    反倒是这个孩子，让她下意识亲近。

    终于，裴清晏平静道：“既然如此，此事就此作罢。”

    裴清晏没说是什么事，但是在场几人都知道。

    哪怕婚事没有敲定，在被他放弃之前，却依旧像是已经落实了一样。

    叶书兰感觉肩上，又轻了一些。

    直到裴清晏与安哥儿离开，叶书兰依旧没有回过神来。

    她踉跄几步，在身后最近的座椅上坐下。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得到消息的叶廷浩姗姗来迟，他才从外面赶回来。

    叶书兰抬头看他，突然一笑：“哥，我不用嫁给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