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切彻底从云端落回地面，徐嘉芝无比恋慕地吻过叶修，毫无罅隙地紧抱着他。

    “……我是不是很固执。”

    徐嘉芝望过来的眼神是虚的，对不上焦，她的意识和视线都朦胧一片，要不是叶修足够了解她，根本不会知道她在说什么。

    叶修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像是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轻缓地抚摸着。

    徐嘉芝的理智慢慢回归，第一个动作是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逐渐平稳的呼吸和近乎同频的心跳声，叶修看着她终于移开了手，方才被遮住的眼角，此刻有一处被用力拭过的红痕。

    完结章

    两周后，嘉世俱乐部。

    嘉世易主的公告挂在官网首页，消息扩散开后，训练基地的大楼里先是安静了几天，然后第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停在了楼下。

    正式队员的训练室最先安静下来。

    新来的老板夏仲天允许他们提前解除合同，毕竟嘉世要想重回联盟，就必须再打一年挑战赛，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本就宝贵，夏仲天给了他们做选择的机会。

    大部分的队员收拾好外设，归还了钥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短暂道别。

    然后是一些工作人员。

    新嘉世除了些硬件设施，可以说是百废待兴，夏仲天虽然有茗乾绿的背景，但收购嘉世是他个人的行为，与企业无关，因此俱乐部的财力大不如前，员工在未来的工资待遇上有落差感，多数人选择跳槽也是人之常情。

    挑战赛失败以后，陶轩动过拆卖嘉世的心思，但不知为何，最终他收下了夏仲天打来的五千万首款，签了一份总价一亿三千多万的收购合同。

    剩下的八千多万，约定以对赌形式分期减免——如果新嘉世能在挑战赛出线、未来进入季后赛、打进四强、打进决赛甚至夺冠，债务都会分阶段减免，最后余款全部转为陶轩在嘉世的股份。

    这个对赌协议，是徐嘉芝提出的。

    签字那天她也在，没有坐在主位，就靠在窗边。

    陶轩签字笔一扔，从她身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夏仲天翻合同翻得很慢，翻到最后几页，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她在这支战队快沉到底的时候，垫上的最后一块浮木。而人们之所以相信这块浮木，是因为递出它的那个人，在这艘船上一待就是很多年。

    嘉世这艘船一直是风雨飘摇，叶修被逼走，队员换了一批又一批人，如今陶轩过去种种行径败露，处在千夫所指的境地。

    船上的木头都换过了，龙骨也修过了，现在的嘉世，和曾经缔造王朝的那个嘉世大相径庭。

    但万幸，虽然船早就不是原来的那条船，那根笔直的桅杆却还在。

    现在船要沉了，徐嘉芝作为从未离开的人，递出来一块木头，说：“我们重新造一条。”

    没有人能拒绝这种邀请。

    她不回答忒修斯之船的问题，只是挺身而出控制住了船舵，带着这艘换了每一块木板、换了每一位水手的船，决定沿着它最初的航向，坚定地往前开。

    夏仲天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原来那颗冠军的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艘船。

    -

    叶修和苏沐橙推开嘉世俱乐部一楼的门，走了进去，途中遇到一些熟面孔，不少人对于他们俩的到来很是惊讶，一部分人报以礼貌的微笑，另外一部分人则有些心虚，低着头离开了。

    苏沐橙去选手宿舍收拾自己的东西，叶修一层层走上去，在大楼里忙上忙下的人之中，他没有看到徐嘉芝的身影。

    一直走到战队历史展厅那一层，他终于找到了徐嘉芝。

    这一层平时没什么人来，天花板上的灯坏了一些，整面墙暗掉一半，而暗的那一半正好落在玻璃展柜最前面的几件队服上。

    那是嘉世最辉煌的几年。

    徐嘉芝正骑在一架梯子上，缠着绷带的那只手拿着灯泡，很仔细地在安装，动作不快，但很稳。

    梯子下面，几个新队员仰着头，好几只手都攥着梯子腿，生怕产生一点摇晃。

    有人忍不住提醒道：“芝芝姐，你小心点。”

    “没事没事，换个灯泡而已。”

    她拧下坏的，递给下面的人，邱非接过去，又把新灯泡递上来。

    徐嘉芝装好，拍了拍手，眼睛还看着灯泡，对下面的人指挥道：“开一下试试。”

    叶修此刻就在门口，离开关最近，闻言，他抬手按下了所有的灯光开关。

    开关一按，那面墙立刻亮了，明亮的灯光从第一赛季的队服一路照到最新的那一件。

    这些队服之间隔了很多年，款式换过，赞助商换过，穿过它们的人也换过，但灯一亮，所有年份都连在了一起。

    另一面墙上，三座奖杯并肩挨在一起，表面的镀层有些氧化，边缘发暗，但被久违的灯光一照，那些细密的划痕立刻看不出了，变得明亮如新。

    徐嘉芝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下来，一低头，却看到扶着梯子的那些人正呆呆地望向门口。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落在了尽头的叶修身上。

    “别松手，扶好啊。”叶修指了指他们，队员们立刻回神，重新握紧了梯子，直到徐嘉芝安全踩回地面。

    “灯都坏了好几年了，怎么突然想起来修？”叶修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

    “早就想换了，一直没时间，今天正好有空。”徐嘉芝的语气很轻松，“明天我就去北京做手术了。”

    “决定了？”叶修问。

    “决定了。”徐嘉芝说，“做完手术回来，趁着下届挑战赛期间好好休养复健，然后用最好的状态回到联赛，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说这话的时候，徐嘉芝的表情很自信，叶修看着这样的她，突然想起徐嘉芝刚入队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样一副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样子。

    “你还和之前一样。”叶修轻笑。

    “那当然了。”徐嘉芝微微一笑，“毕竟我深情嘛。”

    -

    新嘉世依旧是以战斗法师为核心。老将徐嘉芝曾在新闻发布会上开玩笑道，嘉世的灵魂得是战法，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在徐嘉芝无微不至的指导与队长邱非的带领下，新嘉世脱胎换骨，一路以摧枯拉朽之势拿下了挑战赛的冠军，获得了第十一赛季的联赛资格。

    又是一支进入联盟的新队，众职业选手们有了去年对付兴欣战队的惨痛经历，对新嘉世很是提防，做足了他们会搞出些新花样的心理准备。

    毕竟多数人都看得出，在挑战赛上，新嘉世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偶有记者在采访时问及此类问题，队长邱非永远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而另一位灵魂人物、三朝元老徐嘉芝，更是跟个不粘锅一样，常常让记者们碰一鼻子灰。

    进入职业联赛以后，新嘉世的真实实力和打法风格渐渐显现出来。这支战队的话题度一直很高，才正儿八经跟强队打了几场比赛，各路媒体就像饿虎扑食一样，连夜对新嘉世做了细致入微的分析。

    但人们很快发现，还真不是新嘉世的队员故弄玄虚，而是因为他们真的没什么新说法。

    新嘉世用的，正是曾一度停滞发展、被人认为己经成为历史的，早期嘉世的打法。

    不是指某个角色，而是一整个团队，都在采用这种最“土”，但最有效的打法，再搭配上所有队员硬得能砍穿地球的基本功，新嘉世势如破竹，居然真的一路杀进第十一赛季的季后赛。

    只不过兴欣的奇迹终究没有再次上演，第十一赛季，新嘉世折戟于四强。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新嘉世的潜力和惊人的成长速度，下一场的新嘉世，永远比上一场的他们更难对付。

    同时，人们也看到了在赛场上越来越沉默、眼神却越来越明亮锐利的徐嘉芝。

    新嘉世在挑战赛里的那一年，刚好让她的手得到了充足的治疗与休养，竞技状态重回巅峰。

    转型后她更加注重战术布局，再加上这次她所在的团队上下一心，赛场上的花枝著意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有压力。

    第十二赛季，新嘉世闯进总决赛，最终遗憾落败，取得亚军。

    第十三赛季，新嘉世再次进入总决赛。

    最后关头爆发的那一刻过后，徐嘉芝的指尖痉挛到麻木，久违的剧痛似乎已经蔓延到整条小臂。

    离她最近的邱非一丢耳机，立刻扶住了几乎站不稳的徐嘉芝，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身后欣喜若狂的队员们簇拥着挤出了比赛舱。

    山呼般的欢呼声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解说激动到哽咽的声音回荡在场馆中：

    “十年！在距离上一个冠军的十年后，嘉世，终于再次获得了冠军，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

    在仿佛能吞没她的金雨中，徐嘉芝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向她走来，那人身着西装，穿越绚烂的金色大雨，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