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里斯通看着她。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挂着一道懒洋洋的弧度，像是在问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想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迟疑，可能只是觉得她那种理所当然让他有一点措手不及。

    卡芙见他没有立刻回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从垫子缝隙里传出来：“不过，你不想我也无所谓。”

    帕里斯通看着她把脸埋进靠垫里的那个后脑勺，那缕卷发翘在耳后，被压得歪向一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那个弯又很快平了回去，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在想一件事情，他确实没有见过她紧张的样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帕里斯通就很难再把它按回去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卡芙露出一种慌乱的措手不及的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表情，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呈现出来的时候，帕里斯通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想象卡芙可能会在某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瞬间，忽然对他抛出他意料之外的话语，然后露出一种破天荒的无措的表情。

    帕里斯通忽然很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她会在什么情况下露出那样的表情？她会被他说的哪句话击中？她会因为什么事情而变得不从容？他沿着这条路想下去，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觉得很有趣。

    “……帕里斯通？”

    卡芙的声音从靠垫里飘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你发什么呆啊？不想做就直说嘛。”

    “我没说不想。”

    帕里斯通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她的肩胛骨，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睡衣，感觉到了她的体温。她翻过身来仰面看着他，眼镜歪了一点，她伸手推正，然后朝他笑了一下。

    帕里斯通俯下身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问题。他把嘴唇贴到她颈侧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他的手指扣住她腰侧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

    真想看到她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啊。

    好想见一见啊，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是一瞬间。

    一起工作吧

    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从下午那种沉甸甸的灰变成了傍晚的藕粉色。书房里亮着一盏台灯，光晕拢着桌面上一摞摊开的文件，帕里斯通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笔，视线落在其中某一份报告上，协会近期的行动记录，帕里斯通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分类哪些有用，哪些可以直接归档，哪些可以留着以后用来恶心人。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卡芙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那个抱枕的形状是一个扁平的有六个角的星形，但那个星形的每一个尖角末端，都长着一个鲨鱼脑袋，张着嘴的露着锯齿状牙齿的头顶还缀着一小撮蓝色绒毛的鲨鱼脑袋。

    帕里斯通看着六个朝着不同方向龇牙咧嘴的鲨鱼头抱枕，又看了看卡芙那张正经的甚至带一点点严肃的脸。

    “……这是什么？”

    “抱枕啦，”卡芙说着，走进来，很自然地在书房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抱枕搁在腿上，两只手环着它，“《夺命六头鲨》的十周年周边，我在网上淘到的限量款。”

    “……”

    帕里斯通的目光从那个六头海星鲨鱼抱枕上移开，落回文件上。他刚要说什么，卡芙忽然把抱枕往旁边一放，两手撑在桌面边缘，微微俯下身来，用一种夸张的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口道：

    "哎呀，帕里斯通在这么认真地工作呢。"

    她说到这么的时候拖长了音，尾音往上翘，像在念舞台剧的台词。

    帕里斯通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完全翘起来。

    好吧，他确实是认真的，这份报告上的每一个字他都在看，每一组数据他都记在脑子里。但他之所以坐在这里处理这些东西，是因为他需要它们。

    协会的运转机制、人事关系、资金流向，这些信息堆在他手里，可以被拆解，被重组，被他像搭积木一样重新排列成一个他自己喜欢的形状。他把协会当成游乐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把一些齿轮拧松，把一些线路重新接上，看他们会走向哪里，但他同时也是真的在工作，处理着那些杂七杂八的行政事务，把该签的字签了，把该分派的任务分派下去。

    这两件事在帕里斯通身上并行不悖。

    帕里斯通合上那份报告，用笔帽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看向卡芙。

    “有事吗？”

    卡芙歪了歪头，想了想，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等我一会。”

    帕里斯通听到她踢踏着拖鞋走远了，又踢踏着走回来。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书，比砖头还厚的精装本，封面上印着《精神病理学与认知障碍诊疗手册》，第十六版。她把那本书往他桌面空着的那一角一放，然后绕过书桌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我陪你一起工作吧。”卡芙很自然地翻开书，对帕里斯通笑了一下。

    帕里斯通看着看着她把书脊压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书页的边沿抹平折角，然后低下头，眼镜滑下来一点，她推了一下，开始阅读。

    台灯的光罩着桌面，把两个人各自的文件映出两块颜色深浅不一的区域。外面的天光又暗了一层，隔壁客厅传来某种沉稳的像旧冰箱运转的嗡嗡声，更衬得书房的安静。

    帕里斯通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翻开来的报告，视线却没有真正落上去。

    这个场景未免也太过日常了吧。他坐在自己书房的桌子前，旁边坐着他的女朋友，她抱着一本精神病理学的厚书在啃，他手里翻着一份猎人协会的行动报告。窗外是傍晚的藕粉色天空，桌面上有一个长着六个鲨鱼头的海星抱枕在歪着脑袋呲牙笑。

    仔细想想，帕里斯通旁观了她全部的活动轨迹，上课、做笔记、见导师、写论文、接来访者、研究案例。

    卡芙每天按着规律的作息生活，起床、看书、出门、回来、再看书、睡觉。表面上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认真工作的守法市民。她的世界是有秩序的清晰的一步步往上走的。

    帕里斯通突然想要试探一下。

    帕里斯通把手里的报告翻到某一页，手指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然后开口道：“我担任副会长期间，协会登记在册的猎人失踪的数量多了很多。”

    帕里斯通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卡芙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她推了推眼镜，然后侧过身来，很自然地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轻的一声啵，像一根手指按进肥皂泡里。

    “嗯嗯，”她的语气温和而贴心，“工作辛苦了。”

    “是失踪的人数增多了，”帕里斯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稍微沉了一点点。

    卡芙本来已经转回去看书了，听他重复了一遍，又侧过头来笑了笑。

    “嗯嗯，想要有所改变就得使用非常规的手段，我能理解的。”

    卡芙说完，又凑过来亲了一下他，这次比刚才久一点，嘴唇贴在他眉心的位置上停留了两拍，然后退回去。

    “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帕里斯通坐在那里，面前的报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好吧，他总不至于自己跳起来说不是，我没有要改变什么，我纯粹是因为好玩才搞失踪的。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在卡芙面前拍着桌子说你理解错了，我根本没有那么伟大的理想，我只是觉得好玩。

    那样子怎么看都像上蹿下跳的小丑吧。

    卡芙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纸页唰的一声。那个六头海星鲨鱼抱枕歪靠在桌角，六个绒布脑袋排成一排，整齐地冲他呲着牙。

    帕里斯通看了那六个脑袋一眼，伸手把抱枕转了个方向，让六个脑袋朝外。

    真是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呢。

    帕里斯通明白了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卧室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带，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被子裹着两个人。卡芙的呼吸又轻又匀，后脑勺抵在帕里斯通的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合适树洞的松鼠，卷发蹭着他的下巴，睡得很沉。

    帕里斯通本来也快要睡着了。

    然后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个念头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嚓地擦亮了，整条逻辑链在一瞬间同时点亮，像一个房间的所有灯被同时打开，照得他脑子里每一寸都清清楚楚。

    帕里斯通坐起来，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啪地一声，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下面涌出来，把整个卧室照得亮堂堂的。他的手落在卡芙的肩膀上，轻轻摇了两下。又摇了两下，比刚才重一点。

    “唔……”

    卡芙的脸埋在被子里，发出一个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