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二百多斤的身躯，如此无用。

    护不住想护的人，也顺不了最亲的人，只能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顾母站一旁，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小海，算妈求你了，别再执迷不悟了，你爸身体这样，经不起再一次刺激了。”

    许若晴也适时走上前，轻声附和：“顾海哥，你就听伯父伯母的话吧，别再让他们伤心了，我会一直陪着你，陪着这个家。”

    所有人都在劝他回头，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

    却没有人问过他，离开陈念，他要怎么活。

    顾海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坚定：“我不会和他分开。”

    一句话，瞬间点燃了顾母的情绪。

    “你疯了！”顾母声音拔高，带着绝望，“为了一个外人，你真的要连爸妈都不要了吗！”

    “他不是外人。”顾海看着母亲，一字一句，“他是我想过一辈子的人。”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进来换药，打破了紧绷的对峙。

    顾父看着固执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我累了，你出去吧，好好想想，别等真的失去一切，才知道后悔。”

    顾海没再说话，转身走出病房，重新靠在走廊的墙上。

    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肚子上的软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平日里沉稳可靠的模样，此刻只剩下满身的落寞与无力。

    日子就在这样压抑的僵持里，一天天过去。手机被收，寸步难行，直到元宵这天，顾海终于寻到机会，在走廊多站了片刻——却等来了陈念。

    陈念的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几天前顾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自那以后，电话永远关机，消息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半点关于顾海的音讯，仿佛人间蒸发。

    满心的担忧压得他喘不过气，上班时对着文件字字难进，夜里更是辗转难眠，不敢细想顾海在医院正承受着怎样的逼迫与煎熬，更不敢放任自己继续原地等待。

    一直以来，都是顾海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把所有风雨都揽在自己身上。可这一次，他不想再做被动等待的那一个，不想再躲在原地被守护，他要主动去找顾海，要走到他身边，陪他一起扛。

    他干脆向公司请了假，揣着满心忐忑与坚定踏上寻人路。拦下一辆又一辆的士，冷风灌进领口，脚底走得发酸，却一刻不敢停。问到最后一家医院前台时，嗓子已经哑了，只挤出一句：“顾，顾海的父亲，高血压住院……”

    终于，他在杭城第一人民医院，问到了顾姓病人的信息。

    陈念心脏狂跳，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冲上楼梯，转过拐角的瞬间，一眼就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顾海。

    西装皱得像揉过的咸菜，胡子拉碴，眼底是熬了三天三夜的红血丝，肚子上的软肉把衬衫下摆撑得变了形，全然没了往日的模样，像一头被关在笼里太久、被拔去爪牙的熊，颓丧又脆弱。

    顾海已经三天没睡，父亲刚醒又睡，母亲寸步不离守着，手机被彻底收走，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窗外偶尔传来元宵的鞭炮声，声声都在提醒他，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可他却被困在这冰冷的走廊里，满心都是愧疚与思念。

    他缓缓抬头，看见陈念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只当是连日思念生出的幻觉，怔怔地挪不开视线。

    下一秒，顾海猛地上前，额头重重抵在陈念肩膀，全身的重量尽数压了过去。陈念踉跄半步，咬牙稳稳接住，腰腹被他紧紧勒得发酸。

    顾海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放声大哭，而是从骨头缝里漏出来的呜咽，憋了三天的担忧、恐惧、无力，所有不敢在家人面前展露的脆弱，全都毫无保留地摊在了陈念身上。

    顾海的肚子抵着陈念，软实又沉重，西装外套顺着肩膀滑下，露出里面被冷汗浸透的衬衫。陈念抬手，轻轻环住他熟悉的后背，掌心一下下轻拍，声音轻却笃定：“没事了，我来了。”

    他忽然想起，平日里顾海抱着他时，力道总是沉稳可靠，想起男人笑着跟他说“我身体棒棒的”，能护他一辈子。可此刻他才明白，这个220斤的人，脆弱起来，竟这么轻。

    不远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顾母走了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看着自己向来要强的儿子，把脸深深埋在一个男人的颈窝，看着陈念抬手，一下下拍着顾海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看着顾海永远挺直的肩膀，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彻底塌了下去。

    顾母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脸色冰冷地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转身走回病房。她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笔直，对着已然醒来的顾父，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没人看见她攥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来了。那个男的。”

    窗外，又一声元宵鞭炮轰然炸开，热闹又喜庆，满是团圆的意味，可这病房走廊里，她的儿子，却只能在别人怀里，才敢哭出声。

    两人相拥许久，顾海的情绪渐渐平复，却依旧紧紧靠着陈念，舍不得松开。

    陈念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哥，还没吃吧？”

    顾海埋在他肩头，轻轻点了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得知答案，陈念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刚想抽身，手腕就被顾海猛地拉住。他眼底满是慌乱与不舍，指尖攥着陈念的衣袖，生怕他就此离开，声音发哑：“你别走。”

    陈念看着他，眼神温柔又坚定，柔声安抚：“我不去哪，去给你买碗热粥，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他快步离开，又很快端着热粥赶回，刚走到病房门口，便撞上了顾父顾母的目光，三方对峙，一触即发。

    顾父抬眼打量着他，语气沉缓：“你就是陈念？”

    “是，叔叔。”陈念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躲闪，伸手轻轻拉住身旁的顾海。

    “你明知我们顾家的态度，还要来找他，是想毁了他，毁了这个家？”顾父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威压，顾母也在一旁，眼神满是怒意与排斥。

    陈念没有辩解，目光落在身旁憔悴不堪的顾海身上，再抬眼看向顾家人，语气平静却字字铿锵：“我知道他很难，一直一个人扛着。以前都是他护着我，现在换我来陪他，一起扛。”

    顾母厉声呵斥：“你凭什么？”

    陈念握紧顾海的手，迎上顾母的目光，轻声却有力：“凭他哭的时候，只有我抱得住他。”

    顾海看着身侧的陈念，眼眶泛红，连日来的煎熬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安定。

    顾父沉默良久，终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陈念留在走廊等候，没有认可，却也没有驱赶。顾母见状，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眼底满是决绝。

    元宵夜的最后一串鞭炮声落下，城市归于安静。

    两人都没说话，顾海的头轻轻靠在陈念肩上，肚子上的软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彼此的体温。

    陈念看着窗外黑下去的天，想起刚才那声鞭炮，应该是今年最后一声了。年过了，他们才开始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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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难与假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斜斜照进来，却驱不散满屋的凝固寒意。

    顾父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液缓缓滴落，每一滴都像是砸在紧绷的空气里。顾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眼神冰冷地扫过床尾，没有一丝温度。

    陈念站在床尾，指尖始终被顾海紧紧攥着，掌心全是冷汗。顾海寸步不离地挨着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将陈念护在身侧，两人十指紧扣，像是抓住彼此唯一的浮木。

    四方对峙，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病床上的顾父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陈念身上，声音虚弱沙哑，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重量：“陈念，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陈念心头一紧，轻轻挣了挣顾海的手，缓步往前走近几步。他垂眸看着病榻上虚弱不堪的顾父，想起昨夜元宵窗外炸开的鞭炮声，本该是团圆的日子，眼前这位长辈却因他和顾海的感情卧病在床，一股浓烈的愧疚感，瞬间压得他抬不起头。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顾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沉沉的疲惫与无奈，每一个字都透着压迫，“我也不逼你，也不逼小海。”

    “你不想让他为难，那就你走。”

    “你主动离开，他自然会回头，我们顾家……就当没发生过这回事。”

    顾父的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陈念心上。他懂这份逼迫，也懂长辈的固执，更懂顾海夹在中间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