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救护车停在急诊楼门口，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火急火燎地往抢救室送，陈念才匆匆付了钱，跌跌撞撞狂奔进去，不顾一切冲向抢救室。

    顾母刚跟着医护人员走到抢救室外，一转身就看见气喘吁吁、满脸泪痕的陈念，积攒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眼底满是恨意与崩溃，扬手就要朝他脸上扇去。

    陈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就那样直直看着情绪失控的顾母，哑着嗓子开口：“您打死我，他醒来会再死一次的。”

    这句话轻飘飘，却重如千斤。顾母扬起的手瞬间僵在半空，看着陈念眼底毫无闪躲的绝望，最终无力地垂落，转身捂着脸失声痛哭。

    一旁的顾父眉头紧锁，满脸疲惫与沉痛，始终沉默地站在原地，既没阻拦顾母，也没呵斥陈念，只是望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眼底满是自责、悔恨，与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顾家的亲戚长辈陆续赶来，围在抢救室外，神色焦急。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陈念身上时，都不约而同顿了顿。顾海与陈念的事，他们大多心里有数，此刻见陈念这副失魂落魄、死守不放的模样，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也多了几分难言的理解。

    换做是他们，若是自己的孩子这般在乎一个人，恐怕也会像陈念这样拼尽全力、连命都不要地守着。

    一时间，走廊里竟没有一人出声呵斥，只是默默地看着陈念，眼神里有惋惜，有心疼，也有对现实的无力。

    抢救室上方的红灯亮得刺眼，那抹红色像是悬在众人头顶的利刃，每一秒流逝，都让人胆战心惊。陈念靠在墙边，双眼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不敢挪开分毫，脑海里全是顾海发来的诀别短信，心口的悔恨与疼痛翻涌不止。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对众人说：“病人已经脱离危险，后续在病房静养观察就可以。”

    短短一句话，让陈念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眼眶再次泛红，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很快，顾海被推了出来，转入普通病房，身上连着监护仪器，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依旧昏迷不醒。

    陈念快步走到病床边，小心翼翼伸出手，紧紧握住顾海微凉的手，生怕惊扰到他。他微微俯身，微胖的肚子轻轻抵着床沿，一动不动守着，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顾海的脸，满心都是庆幸，还有往后再也不放开的坚定。

    病床上的顾海即便昏睡，眉头也依旧紧紧皱着，脸色苍白里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苦。陈念看着心口又是一紧，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想轻轻替他抚平那道紧锁的眉头。

    一旁的顾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一沉，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你……”

    话到嘴边本是要厉声让他拿开手，手腕却忽然被顾父轻轻扯住。顾父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只在空气中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满屋子的亲戚长辈看着这一幕，也都默契沉默下来，没人再开口，没人再上前。陈念紧紧攥着顾海那只冰凉的手，像是想用自己全部的体温，一点点捂热他，再也不肯松开。

    病房安静片刻，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李浩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一推门看见满屋子顾家亲戚，先是一愣，目光一转又落在病床边的陈念身上——见他眼睛哭得红肿，死死握着顾海的手不肯放，李浩心里也跟着一沉。

    他收敛神色，先对顾父顾母轻声打招呼：“叔叔，阿姨。”

    李浩是顾海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都熟，顾父疲惫地抬了抬眼，声音沙哑应道：“小浩，你来了。”

    “顾海他……”

    顾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难言的滋味，低声道：“孽缘啊……人已经没大碍了，脱离危险了。”

    李浩心里重重一沉。

    他是知道顾海和陈念关系的，当初还是顾海主动拉着陈念跟他坦白。那时候他就提醒过顾海，以两家的背景和世俗眼光，往后家庭那一关必定难如登天。只是他再怎么想，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步，闹得顾海轻生、进抢救室，差点连命都没了。

    他看向陈念，沉默片刻，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学弟……别太熬着自己，顾海会没事的，已经稳住了。”

    陈念缓缓抬起头，看清是李浩，哑着嗓子轻轻喊了声：“浩哥……”

    说完便只低低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顾海脸上，没有再多别的表示，手依旧紧紧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不肯松开。

    确定顾海的情况彻底稳住后，在场的亲戚朋友也都放下心来。病房人多嘈杂，不利于病人静养，大家纷纷上前安慰几句，相继告辞离开。

    没多久，无关的亲戚便走得干干净净，病房里只留下了顾海的爷爷奶奶，以及顾海爸爸的兄弟姐妹几位至亲，安静守在一旁。

    李浩见这里已经没什么需要自己搭手的，留下来也只会添乱，便对着顾父顾母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陈念，轻声道别：“叔叔阿姨，那我先回去了，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转身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病房。

    裂缝里的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轻响，几位长辈在里面站了一会儿，也都明白这会儿帮不上什么实际忙，人多反而嘈杂，不利于顾海静养。

    爷爷轻轻叹了口气，朝着顾父开口：“老大，出来一下。”

    顾父点了点头，会意地朝着家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便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僻静的地方，免得惊扰到里面的人。

    确认四周无人，顾父顾母才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们承认，之前确实暗地里用了些手段，一门心思只想让顾海和陈念分开，让他走回所谓的正途，成家立业，好好过日子。

    爷爷奶奶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从道理上，他们原本是认可大儿子大儿媳的做法的，也盼着顾海能像普通人一样娶妻，撑起顾家的门面。

    可一想到刚才在病房里，看着孙子浑身是伤、差点就救不回来的样子，两个老人只觉得一阵后怕，心脏都像是被狠狠攥住。

    什么规矩，什么脸面，什么旁人的议论……

    在差点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一刻，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罢了，罢了……”爷爷声音沙哑，“人没事就好，别的，以后再说吧。”

    奶奶也红着眼眶点头，显然也是同样的心思。

    经历过这场生死，顾家上下没有人再敢提强硬逼迫的话。

    没有人愿意再拿唯一的一条命，去赌所谓的正确人生。

    顾海的父母听着长辈们这番话，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终于松了些。他们何尝不后怕，何尝不后悔，只是拉不下脸面，如今有了长辈的态度，他们也打心底里不想再逼了。

    二叔上前扶着老人：“爸、妈，你们年纪大了，受不住这么熬，我们先送你们回去休息。”

    几位兄弟姐妹也纷纷应声，准备一起把爷爷奶奶送回家。

    临分开前，爷爷再次叮嘱：“这里就交给你们两口子守着，别再闹出事了。”

    顾父重重点头：“爸，你们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很快，一行人陆续离开，走廊彻底清静下来。

    顾父顾母在门口平复了片刻情绪，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一进门，两人便顿住了。

    陈念还保持着他们出去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边，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真正让他们心头一震的，是他的眼神。

    没有泪，也没有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完完整整、寸步不离地落在顾海脸上。

    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父母回来、病房里的动静，他一概没有察觉。

    他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雕塑，固执又虔诚地守着，唯独紧紧握着顾海的那只手，紧得指节微微发白，不肯有半分松懈。

    顾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别过脸，轻轻抹了把眼睛。

    之前的不满与怨怼，在这一刻被深深的无力取代。她不想再赶他，也不想再骂他，她只要她的儿子能好好活下去。

    顾父走到窗边，背对着病房，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长长叹了一口气。

    病房里依旧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因为抢救用药和镇静的关系，顾海依旧昏沉着，没有丝毫要醒的迹象。

    而陈念，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不言不语，不眠不休。

    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暖着顾海微凉的手，守着他失而复得的、命一样重要的人。

    空气里不再有针锋相对的压抑，只剩下疲惫、无奈，和一丝悄无声息的松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母看了眼时间，才惊觉这一下午忙得天翻地覆，几个人从早到晚滴水未进，连晚饭都还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