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钱不还”属于民事问题,本来也不归警察管,况且听完事情始末后,警察也都站在李元这边,说谢老板一没有欠条为凭,二不是直接当事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出手伤人,而且还是聚众斗殴,外加深夜扰民。最后警察将谢老板几人劝离现场,还在李元“声泪俱下”的请求下又开车把他和高远护送回家了。
警察离去后,高远不放心地把门锁了又锁。
李元知趣地去扶起先前被谢老板一行人打斗时撞翻的椅子。
“我就不该收留你,真是祸从天降!”大晚上经过这么一吓,高远气不打一处来。
“是我连累你了——可是事情经过你也知道了,这都是那个谢老板不讲理,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李元可怜兮兮地说。
“行了你别装相了,你得罪人就得罪了,还把人往我这引?现在好了,那帮人知道你住在这了,今天没要到钱,过两天肯定还会来!你趁早收拾东西给我走人,自己问题自己解决去,别害我!”高远怒目相向。
“我真没把我住你这儿的事告诉任何人,那姓谢的之前也就来我们闹过,但有兄弟看场,他们不敢对我动手哪想到今天竟然找上来了,肯定是之前哪天我下班回来被跟踪了!”李元一脸委屈。
“先不说这个,就说我俩刚认识那时候你可是说你就‘暂时’住这,找到住处就马上搬,现在都一个多月了,你倒是搬啊!”高远说到激动处,气得直拍桌子。
李元连忙将他拦下:“哎哎哎,你可小声点,万一楼下听见了又要打110了那老娘们儿一看就不好惹!”
“你就是靠哄女人过活的,应付她不是你拿手好戏么!”高远讽刺道。
“哪有的事儿!住这片的哪个是有钱的,她根本不在我的接客范围内!”李元哼了一声。
“对,住在她楼上的我也是个穷逼,养不起你,请你快滚!”
“别这么说嘛,你看我也不算白吃你的,自从我在你这住下后家务活是不是我全包了?”
他这么一说,高远也不吭声了。李元趁热打铁:“要不从这个月起我也给你交房租!就按这一片的租房价钱算,绝不白住!”
高远叹了口气。“我倒不是嫌你不给钱,可是今晚的事,你让我怎么安得下心?就你干的这个营生,我估计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我可是什么都没做,谁的钱都不欠,又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我也要活得担惊受怕的?你就说吧,如果过两天那啥老板再带人过来,你怎么办?而且万一他们趁你不在的时候过来了,我一个人在家,我又要怎么办?”
李元默不作声,思考了一会儿,慎重地对他说:“这样,我这个礼拜都不去了,在家跟你一起,这样万一他们再来闹,也有个照应;然后无论谁敲门你都别开。要是他们一直砸门我们就马上报警——我相信就算我们不报,楼下那位也会报的。等风头过了,我就去睡几天,以免再被人跟过来。我保证,绝对不再让任何人知道我住这儿,我有什么事也绝不会连累你!”
见他说得信誓旦旦,这寒冬腊月深更半夜的也总不好真把人赶出门去,高远又心软答应了。
高远惊魂未定,勉强打点热水洗漱一番,就躺下歇了。李元一个人在次卧待了一会儿才过来,好像是给什么人打了个电话。
熄灯后,整个房间陷入黑暗。高远是个活得十分谨慎的人,平时遵纪守法五讲四美,哪曾遇上过这种事情,这一夜自然是惶惶无眠了。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许久,察觉到身旁的人好像也还醒着。
“喂,你睡着了没?”他小声问。
“原来你也还没睡着啊”李元见他也醒着,就放开了声音说。
“发生这种事,我哪里睡得着啊!”
“真是抱歉了哈,我真不是有意连累你的,我——”
“算了算了,知道你不是有意的,别提这事了,我烦。”
“反正也睡不着,那我们就聊聊别的吧。”李元提议。
“聊什么?”
“嗯聊聊感情吧。你结婚了没?啊,你要是结婚了就不会一个人蜗居在这地方了,不用问,你肯定没结。”李元自问自答。
“我结过,几个月前刚离了。”
“啊?这因为啥离的啊?”
“谁知道她发什么疯,非说我是同性恋,骗她婚。”
李扑哧一声元笑了出来:“太扯了吧——你真的是吗?”
“你觉得我像是吗?”高远倒是认真想听听李元对他的看法。
“我呢由于这个工作的关系啊,认识一些,也接过男客,根据我的经验呢,目前没看出你有哪个方面有那种——那种气质。”李元这么坦诚,反而令高远很是惊讶:
“你——你连男的都接啊?”
“缺钱的时候,碰上出手阔绰的,就接呗。或者有些是老板介绍来的,不接不行,得罪不起啊。”李元说。
“那、那你也要跟他们上床么?”
“有些要啊,唉,只要钱给够了,男的女的都一样。”李元说起这些,语气却不带一点沉重。
高远听到这里,不好意思再追问人家痛处,就把话题转了回来:“那你能不能给我大致说说,真正的同性恋都有什么特质啊?我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我前妻会觉得我是同性恋!我哪儿像了?”
“他们大部分都比较注重外形啊,比如讲究穿衣打扮啦,喜欢健身啦,有些还会化妆——啊,我也化妆,但我化是工作需要——其实从外表有时候看不准的,有些人比较娘,但有些就很爷们儿,第一眼看上去看不出来他其实喜欢男的。还有些老的就更看不出来了,又胖又丑,要不是他们花钱指名要我,谁会想得到这些土财主也是同性恋。但是也不好说,有的是男女通吃的,就是玩个新鲜。”
这番话并没给高远提供多少有用的信息。从目前仅有的“条件”来判断,自己既不注重身形,也不化妆打扮,总之同性恋的几个特质他一点也不沾边。
“我问过好些人,真没人说我像,只有我前妻非得这么认为。”他叹了口气。
李元翻了个身,面向高远:“听你这么说,我感觉肯定是你生活上哪里忽略她了,所以会让她有这种感觉。你是不是对人家不好?”
“唔也没有对她不好,我跟她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后就以礼相待,要说忽略,确实是有些,因为我经常要加班,没怎么在家陪她。”
“你说得这么平淡——你不是真心喜欢她吧?”
高远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要说真心喜欢,他就是撒谎了,但如果说不喜欢,好像也不至于。
“你犹豫了,就说明你其实并不在乎人家啊,有她没她,对你来说都一样!”李元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过你也别丧气,其实很多人都跟你一样啊,对象都是相亲认识或者熟人给介绍的,处一段时间觉得没啥不行的,就结婚过日子了,能过就过下去呗,凑合过。你前妻看来是不想凑合下去了,就找个理由跟你断了。也可能说你是只是她编出来的一个理由,就是想跟你彻底一刀两断。你既然已经离了,也就别太在意这个了。”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毫无征兆的离婚,毫无征兆的污名,对自己而言真是很大的打击。尽管对前妻也没什么留恋,但是他本以为应该顺顺当当这样到老的人生规划,一下子就归零了。三十出头,按世间的标准来说,肯定还得再找对象结婚生子才是。可是他甚至都不知道真正爱上一个人是怎么感觉。就算再去相亲,认识一个相处得来的女性,谁又能保证过几年后她不会也对他提出离婚?之前那段婚姻里,两人还没有孩子,妻子就已经嫌他对家庭投入太少了,如果再有个孩子上班时,生命都用在了工作上,下班回家后,时间又要分给妻子和孩子。那么自己呢?像现在这样每天优哉游哉,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日子是否到死都不会再有了?高远暗自想着,感到既茫然,又焦虑。
“你俩有孩子么?”李元问。
“没有。”
“那就好说啦,重整河山待后生啊,再找一个呗!”
“李元。”高远说。
“啊?”
“你有没有真心爱过一个人?”高远问。
“好像有,好像没有不记得了。”
“你这是在敷衍我。”
“没有,我也是实话实说,我十八九岁就开始干这行了,万花丛中过啊,要是有真爱,每天还要陪别的女人睡,那不是要人格分裂了!”李元嘿嘿一笑。
“那你有没有想过结婚的事?你这个岁数也不算小了。你们这行估计也是吃青春饭的吧?”
“现在结婚都得有房有车有存款,我有啥?啥都没有!怎么结啊!不存在的!”李元嗤之以鼻。
高远一愣:“那啥谢老板说他老婆拿了十几万来倒贴你,你还能没钱?!”
“大哥,你以为每个客人都能几万十几万地给啊?”李元啧了一声,“男的和女的不一样,大多数女客都不会把少爷带出台的,在里花钱,大头都是给,我们只能提很小一部分成,就算运气好碰上愿意包养你的,时间也不会长,富婆富翁嘛,人家不缺人玩,很快就玩腻换一个了,肯在你身上长期花钱的,少之又少啊!而且做我们这行的,行头都要自己置办,为了吸引客人,你得买好衣服好鞋吧?得护肤健身化妆吧?做发型吧?时不时还得买个小礼物啥的讨客人欢心吧?哪一样不都要花钱!你别看我好像看上去活得挺滋润的,其实这收入也就是混个温饱而已!”
“你有没有在投资理财的?”
“啊?我书读得少,不懂这些经济啊财务的东西!”
高远悄悄叹气。以他的观察和认知,就算李元的收入很不稳定,但如果规划得当,一个月存下个万八千块还是没有问题,再买些低风险的理财产品的话,这些年下来肯定不止“混个温饱”的程度。他估计李元就是得了钱就花、对钱完全没有概念的人。
他忍不住对李元说教道:“我认为你应该对你的钱财和人生都做个规划,车和房可以晚几年再说,但存款一定要有点,这样你年纪大了干不了这个的时候至少有点本钱做个小生意什么的。不然到时你没钱又没一技之长,难道四五十岁再去工地搬砖扛水泥吗?”
李元不耐烦地搔搔头:“哎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总归会有办法的!”
见他不乐意听,高远也就没再说下去。真要说起来,自己似乎也没资格教育别人。他尽管工作尚算稳定,但要说到往后的人生规划,其实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诶,说到钱,其实你才是个隐藏的富豪吧!”李元从被窝里伸手戳了戳他。
高远闻言十分诧异:“我哪里富了?”
“你刚才一直说我的工作,我住进你这儿后可是从没看你出门工作过啊,好像成天除了去买东西就是窝在家里!你不上班还活得这么悠闲,肯定是身家丰厚,这辈子都花不完!”李元信心满满地推理。
高远失笑:“我这阵子是身体不好所以休了长假,回家养病的!等过了年开春,我身体好了,就得回去工作了。”
“嘁——我还以为你是哪路款爷呢!”李元表示失望。
“大家都要奋斗啊,为了生存。”高远淡淡地感叹一句。
“你不是这里人吧?”李元忽然问。
高远对这个问题已经习以为常。他刚跟父母去大港的第二年,学校放暑假,他回老家玩,就被亲戚们说口音变了。或许是小孩子适应新环境和学习新语言都比较快吧,他自己后来也发现,他的家乡话真的怎么也说不标准了。
“我是这里出生的,小时候全家一起搬到外地去了。后来偶尔回来一下。你也觉得我的口音像外地人么?”
“确实不像本地人啊。”李元点头。他没有追问高远搬到哪里去,这让高远很安心。要不是今晚发生的事让两人有了进一步交流,李元之前也没向他打听过他的任何私事,高远因此觉得李元这人其实不错。???
“那你呢,你是本地人吗?”他问李元。
“我老家是安平旁边一个小县城的。我家情况之前也跟你说过了,我十几岁时爷爷奶奶没了,我就一个人出来闯荡了。”
听了这番话,高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身旁这人虽然还未及而立之年,但他这一路走来,想必历尽艰辛。
“怎么?同情我了?”李元无所谓地笑笑,“没事儿,你可别安慰我啊,跟一般人比起来我是活得挺落魄的,但好歹没饿死,我觉得我不需要别人可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