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高远没睡好觉,脑子里一直乱哄哄的,早上天蒙蒙亮就醒了。而李元估计是在拘留所呆得很不好受,回到自己住惯了的地方格外放松,睡到太阳高照了才起床。高远弄早饭时带上了他的份,等李元起来吃饭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两人俱是一惊,面面相觑。
“不会是找我要钱的吧,那帮人至少还不知道我具体住几楼几单元啊”李元小声对高远说。
高远犹豫了片刻,只听那敲门声没停,但也不暴力。如果是催债的,敲了半天还不见有人开门,应该会发狠大力砸门,但现在外面的敲门声一直比较“客气”。
高远还是横下心去把门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清瘦的年轻男子,见到高远,轻轻叫了一声“哥”。
“小杰?”高远感到十分意外。
李元躲在屋里,见门口没什么动静,心想大概不是要债那伙人,便也凑到门口去打探情况。
叫作小杰的男子见到李元,惊讶地叫道:“是你”
李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叫了出来:“我见过你几次对,你好像经常去找前台的锅盖头小赵”
空气中一时间充满了疑惑。
李元率先质问小杰:“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来找谁?”
小杰道:“我来找我哥有点事。”
“你哥?”李元满头问号:“你哥是谁啊?”
“是我。”高远打断他们的对话,轻描淡写道:“这是我二叔家孩子,比我小两岁。”
李元听到这人是那个上门撬箱子偷遗产的两口子家的,马上变成嘲讽脸。他拖长音道:“噢——你就是他们家的儿子啊,怎么,奉你爹妈之命来视察么?”
小杰不明就里,反问李元:“为什么你会在我哥这儿?你不是应该被抓进去了么?”
被人戳了痛点,李元马上不乐意了:“我出来了不行啊!我认识你哥,我想来他这儿就来了,你有意见?”
小杰见他一直针对自己,也有点不高兴:“随你便,我是来找我哥的,又不是来找你的,你哪那么多话呢。”
“那你找我有什么事?”高远问他。
小杰瞥了旁边的李元一眼,犹豫地对堂兄说:“咱们能单独说吗?”
高远也是满腹狐疑。二叔虽然只比他父亲小两岁,但却是兄弟姐妹里结婚最晚的,他这个堂弟比他小了足足六岁,他们俩之间几乎没有共同语言,小时候就没什么交情,后来他家远迁,再加上分家一闹,大人尚且断了来往,他们两个小辈之间更没有联系了。此刻这个小堂弟突然登门造访,还口口声声说找自己有事,高远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拉他进了次卧,把门掩上,让他说明来意。
小杰支吾了半天,高远才明白他是想向自己借钱。他印象中,虽然二叔二婶十分市侩,但他们的孩子品性还算可以,至少以前他们两兄弟之间没起过摩擦。近几年他只隐约从父母的对话中听到小杰的情况,说他中专毕业后就在安平打工,换过好几份工作。没想到久别重逢,这家伙竟然一来就是问他要钱,这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你为什么要找我借?你有什么困难,跟你爸妈说难道他们不会给你?”
小杰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和朋友合伙做生意,但现在出了点状况,资金周转不过来,不想告诉父母让二老担心,又听他们说大哥回来了,就想到来找哥哥帮忙救急。
高远见他目光躲躲闪闪,说话嗯嗯啊啊的,便知他没说实话,不过碍于亲戚情分也不好直接拒绝,只得问:“你要借多少?”
“六百。”小杰不安地望着他说。
“六百?!”高远本已做好了被他狮子大开口的心理准备,此刻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做的什么生意啊?小学门口卖瓜子吗?”
小杰十分局促,两只手不断地搓着裤边。
“这么点钱,你跟你爸妈实话说了他们也马上拿得出来啊,这有什么开不了口的,还要绕远路来找我借?”高远哭笑不得,表弟虽小他好几岁,也是快要奔三的人了,扯这么个谎只为借六百块钱,真是毫无长进。
高远去取来钱包,数了数,剩下的百元纸币刚好只有六张。他便全给了小杰,说:“这钱就当我这个当哥的给你的红包,你不用还了,但是从今往后你有天大的事情也别来找我。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小杰惊疑不定:“哥”
“别叫我哥了,我们早就分家各过了不是吗?回家问你爹妈去,听他们怎么说。”
小杰还欲分辩,高远已经指着大门的方向对他下逐客令。他只好谢过堂兄,灰灰地往门口走。
在他要出门时,李元叫住了他:“你是不是又要去找小赵?”
听他突然这么问,小杰神色有些慌张,他下意识瞄了一眼高远,才含糊道:“没有啊。”
“正好我也找他有事呢,本来他的排班时间跟我就经常错开,我很难见到他人。现在我刚出来,啥情况我还不清楚,还开着不,你知道么?”
“自从你们出事后就没开门了。”小杰回答。
“没开就没开吧,反正你还能找到小赵对吧?”李元继续问。
“能是能”
“那好,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李元不由分说就起身穿外套换鞋。
“啊?现在?你——我——”小杰一脸诧异地瞪着他。
高远没出声音,冲他摆了几个口型。小杰会意后,顿时放松了不少,同意和他一起走了。
“哎,李元,你要跟他一起去干嘛?”高远见状十分纳罕,追上来问:“我还没问呢,你俩又是怎么认识的?”
“先不跟你说了,我有要紧事,得让他带我去找个人,等哪天我有空了再跟你细说。我先走了啊,拜拜!”李元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径直推着小杰走出了高远家。
屋子里就剩下高远一个人。李元居然会跟他这个堂弟有来往,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世界真小”,而是感到十分蹊跷。不过人都走了,他也没理由追上去盘根问底。
这两人都是大麻烦。还是早点回大港算了。高远悻悻地想。
之后李元就再没回来过,也没联系过他。期间他忍不住主动给李元发了条短信——在不加对方微信好友这一点上他们一直很默契——也没有回音。高远只怪自己犯贱。想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再为家人以外的人牵肠挂肚过了,要说上次有这个心情还是他和柳昆卉没闹翻的时候。而且柳昆卉尽管最后瞒着他卖了公司,但明面上一直对他不错,两人互相关心也算是有来有往,哪像现在这个姓李的,自己费好大力气把他从“犯罪的深渊”里拉了出来,结果这厮拍拍屁股就走了不说,连个短信都不惜得回。
说来也不巧,那天之后他的胃病突然毫无征兆地犯了。每天要么胃疼要么恶心想吐却吐不出来,最难受的时候他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厕所里,随时准备呕吐。李元不在,他的三餐质量急速下降,一来他厨艺本就不佳,二来身体不适得很,更没心思好好弄饭菜,只有顿顿喝稀饭就咸菜。
在家熬了能有十来天,好不容易胃不疼了,他又接到了柳昆卉的来电,对方劈头就问:
“诶我说你小子可真不够意思啊,不是说好了我帮你把事儿办成了你就来我家谢我,一起吃顿饭的么!”
高远无言以对,只好道歉,说自己这阵子身体实在不好。电话那边又极力邀他过去坐坐,他也知道自己欠着对方人情,于情于理都不能再推托,只好收拾一番,出门打车往对方留的地址去了。
到了门口,他按下门铃,一家三口齐来应门。柳昆卉兴高采烈地招呼他进来,介绍他和一旁抱着孩子的爱人认识。
不知为何,见到昔日好友的妻子和女儿一脸笑容出现在自己面前,高远的内心突然遭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柳太太身材苗条,十分美貌,她怀中的小女孩见到陌生人也不害怕,反而很兴奋地冲他咿咿呀呀地说着自己学会的单词。
柳昆卉大学那几年谈过几个女朋友,他和那些女的从在一起到分手的过程,高远都清楚。可能是那时候都还年轻,高远从来没想象过柳昆卉结婚生子的样子。两人闹翻后他就更不曾想。如今猛然见到对方妻女双全,他心里却全然无法产生一丝为之高兴或感动的意思。他不得不承认,此刻自己内心的情感是负面的。是嫉妒?是吃味?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他说不上来。
压抑住想转身就走的冲动,他礼貌地问候了柳太太,并逗了逗小女孩,塞给她一个红包。柳昆卉夫妻两个跟他假意推搡一番,最后一边假装强硬地给了,另一边假装勉强地收了。在他们小时候这是过年期间大人收发红包时的必演戏码,现在又由他们继承了。
随后柳太太把孩子交给保姆照管,亲自下厨张罗饭菜,留高远和柳昆卉两人坐在客厅里说话。
高远还没能从一进门的精神冲击中缓过来,就听柳昆卉说:“你捞出来那哥们还真行,给二舅立功了!”
“啊?什么东西?”高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就你要我舅帮你放出来那人啊,他帮公安当卧底,抓住了一窝毒贩子!”柳昆卉眉飞色舞,说完见高远还傻愣着,才问:“怎么?这事你不知道?”
“你说李元——去当卧底,抓毒贩?”高远遭到新一轮心理冲击,整个人都傻了。
“对啊!这么大个事儿,他没跟你说?”发现他竟然毫不知情,柳昆卉也挺惊讶。
“他自从把他保出来后我俩就没联系过了,我真不知道”高远茫然地说。
“哦,可能一开始这个事他要对你保密,听二舅说,他出去之前是签了类似保密协议的东西的。”柳昆卉分析道,“可是毒贩落网后他都没跟你提?哎哟,看不出来他还真是条汉子,那话怎么说来着——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高远只好请柳昆卉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他讲一遍。原来,公安局早就收到风,得悉李元那个里不时有人进行毒品交易,警方也锁定了几个贩毒嫌疑人,但那几人十分警惕,警方突击了几次都抓不到现行,就连李元被抓那次扫黄,其实本来是接到线报,打算当场把人拿下的,但是把那帮人搜了个底儿掉问了个遍,也没得到物证,只好当作普通的涉黄案件处理了。这么一番大动作都没抓到人,还打草惊蛇了,以后再想抓人就更难了;正当警方犯愁之际,刚好发生了高远托柳昆卉捞人一事,柳昆卉的公安局长舅舅灵机一动,便让身为该歌厅“员工”的李元做卧底,假装自己也有需求,跟毒贩联系上,协助警方破案。李元还真的不负重托,成功地打入敌人内部,警方顺藤摸瓜,终于将那伙毒贩一网打尽——应该说李元是打入自己人内部才对,因为贩毒的其中一人便是那间的一个员工。
高远听了惊奇不已。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李元那天匆匆离开,之后也一直不跟他联系。不过,回想那天李元走的时候他心里一惊,连忙问道:“那个贩毒的员工是谁?”
“这我就没细问了,我也不认识那里谁是谁啊。”柳昆卉说,“你怎么关心起这个?”
“你等我一下,我查个东西”高远顾不得柳昆卉了,急忙掏出手机来上网搜这件事的新闻报导。翻了半天,所幸有篇新闻里提到了毒贩的姓名,他看到有一个“赵某乐”,心里更是打起鼓来——李元当时走的时候是说要去“找小赵”,小赵很可能就是这个赵某乐。如果贩毒的就是此人,那么李元口中“经常去找小赵”的小杰,就可能是小赵的买家
高远越想越心惊,但又不好马上去找那俩人核实,唯有耐住性子,暂时留在柳昆卉家作客。
见他似乎对这个事十分感兴趣,柳昆卉便又讲了一个此案的离奇之处:这帮毒贩卖的毒品不都是传统毒品,还有一种新兴的“子弹”。这些“子弹”是一个个小瓶装的笑气弹,可以充起气球。笑气弹单价并不贵,三四十块钱一个,以至于不少爱玩的年轻人“吹气球”成瘾。警方从毒贩处查获的“子弹”有两种颜色的包装,一种是紫色的,一种是白色的。警方将这些“子弹”送去做气体分析后,发现紫色弹里确实是笑气,而白色弹里虽说也有笑气的香甜味,成分却只是普通的空气而已。据毒贩交代,他们也不清楚紫色弹跟白色弹的内容不同,以为白色这批只是新版换了包装而已。而警方抓到的“子弹”买家中,有好几个人交代说他们只买过白色弹,却从此成瘾。另外据其他紫色和白色都买过的人说,两种子弹吸完了都“很嗨”,并没感觉有什么不同。可是当警方欲深入调查白色弹的制造点时,线索却中断了。按毒贩的说法,紫色弹是“老版”,白色弹是“新版”,他们分别从不同的地方进的货。警方最后只找到了紫色弹的制造厂家——经查明,那确实就是普通的化工厂,而且因为笑气暂时还没有被列入毒品目录,所以警察也无法拿买卖笑气弹的人怎样。而当他们按图索骥摸到毒贩们提供的白色弹供货商的地点时,那里已人去楼空。
白色子弹里明明只是普通的空气,为什么吸了还能上瘾?警方百思不解,也没人敢亲自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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