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岛，东南沿海，听起来像是渔村一样淳朴的小地方，实则甚至发展得比省会城市更好。观光旅游业极盛，全国文艺青年心中圣地，只是底蕴不足，好看不过表面一层。

    叶妈妈当然不在意这个，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很好的城市，依山傍水，冬暖夏凉，所以她怎么也没想通儿子为什么要去上外地的大学——鹿岛的大学怎么说也是最美校园榜上有名的。

    打麻将的朋友宽慰她：“儿子大了，总要去外面看看，鹿岛这边到底是比不过华亭的嘛。”

    “华亭有什么好的，有雾霾。而且大城市人心眼多，我怕人算计他。”叶妈妈说。

    “你就是想太多，叶舟电视都上了，我儿子有他这样年轻有为，我早就甩手享福去了。诶，晚上一起出来跳舞啊。”

    “不了，舟舟晚上带女朋友回来，我给他们做饭呢。”

    “行，是得好好审查他女朋友。”

    叶妈妈听到最后一句话有些茫然，怎么审呢，她自己都没给人当过儿媳妇。

    “我给我们情侣的定位是，相敬如宾，不会有打情骂俏的场面出现，你懂我的意思吗？然后我的设定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子女，所以我不会在你家长面前表现懂事得体，以免把你真正女朋友的标准定得太高，是不是很替你着想呢？”整个行程灵药都沉浸在角色扮演的人物塑造之中，怀着看戏的心情，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感。

    “你玩得开心就好。”叶舟轻轻一笑，知道她是很容易怂的性格，等真正见到妈妈，自然就会扮乖巧。

    “可是你买这么多酒，你不管你爸爸身体健康的吗？”

    “是我妈喝。你不查客户背景的吗？”

    “什么？”

    “我是我妈捡的，我没有爸爸。”

    叶舟完全是以真正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令灵药更加不知如何对待。

    见到叶妈妈第一眼就可以分出非亲生，她是北方女子的长相，体格稍显壮硕，叶舟在她面前一站，显得有点文弱，像是从小受气似的。

    灵药还没来得及问好，叶妈妈风风火火地就拥上来了：“小林来啦，路上辛苦了吧，叶舟有没有照顾好你？叶舟没跟阿姨说你喜欢什么，所以阿姨给你准备了个红包，你拿着吧！”

    果然如叶舟所料，灵药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只会腼腆微笑的小女生，看着红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妈，不逢年不过节的，干嘛给她红包。”叶舟这么说着，还是替灵药收了，塞到她手上。

    叶妈妈笑得眼睛像开了花：“姑娘，我们家叶舟就是嘴硬心软的，表面上冷冰冰的，实际对你肯定是很好的。”

    灵药只能附和着连连点头，然后悄悄斜睇他一眼，质疑：你什么时候对我好过？

    “小林你跟叶舟先去吃饭，阿姨再炒个青菜哈。”

    “妈我来炒，你先去吃。”

    灵药忍不住自省：我是不是应该也去厨房打个下手？

    总算三人围坐圆桌开饭，菜色没什么特别的，不过灵药不挑食好养活，加上舟车劳顿，吃得很香。

    叶妈妈少不了打听起了叶舟灵药的爱情故事，灵药把早就编造好的细细说了，叶妈妈很是开心，便要拿酒喝。

    灵药扯了下叶舟的衣角，悄声道：“我是不是要敬长辈啊？”

    “那个度数高，我给你拿米酒。”叶舟起身，从橱柜里掏出一个小坛子，揭盖后一阵甜香。

    “你们女孩子喝那个比较好。”叶妈妈笑眯眯地为自己斟上一杯白酒，马上一杯接一杯。

    灵药双手捧着酒杯，甜甜道：“阿姨您今天做这么多菜辛苦了，我敬您一杯，祝您万事如意。”

    “哎呦，这闺女真讨人喜欢，叶舟你仔细点，不许对人家半点不好。”叶妈妈爽快地干杯，酒鬼属性暴露无遗。

    “我知道。你也少喝点。”叶舟知道自家妈妈一放开喝怕是要耍酒疯，却没想到是灵药先闹起来。

    一杯米酒下肚，灵药只觉得唇齿间留了一股涩味，还来不及回味一下，就醉倒在叶舟肩上。

    叶妈妈傻了：“是不是我米酒放坏了？”

    “我不知道她酒量这么差，我先背她上去睡吧。”叶舟熟练地把灵药背起。

    叶妈妈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舟舟真会照顾人，林钥那丫头有福气啊。”

    灵药很轻，乖乖趴在他身上，像背了个女儿一样，直到叶舟让她睡到枕头上，老旧的木床发出“叽呀”声，把灵药惊醒了。

    不知道是不是空气好的原因，今夜月光特别亮，叶舟清楚地看着灵药半睁开眼，给了一个让人混淆的眼神，四肢慢慢像无尾熊一样缠上他。

    “你该不会是在装醉吧？”叶舟还维持着平静的神色，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道：“还是你潜意识就是这样试图搅乱别人的世界，并且破坏力惊人？”

    醉后的灵药对他复杂的言论十分不满，用腿轻轻蹭着他，将他拉向自己，最后环住他的腰，她的微湿和他的灼热贴得严丝合缝，隔着衣物。见他不为所动的样子，灵药缓慢地用胯部往上拱了一拱，表情很是疑惑。

    叶舟差点就被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竭力挣脱她的桎梏，跑进厕所。

    好一会儿他才出来，手里端着脸盆。回到客房灵药已经睡着了，他替她仔细擦了脸。

    原本这就可以离开，叶舟却拿出速写本，勾勒着灵药的睡颜，不过片刻，已经画成。这不是第一张画像，往前翻去，晚宴远远的华丽，舞会上迫近的美艳，军训时的清丽，还有更早更早，从其他本子上贴过来的画，笔触十分稚嫩拙劣，每一幅都重复着一个场景——作画者的视角是仰望的，而灵药以天神的装扮身形半虚半实，神情是对待幼童的甜笑——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才五岁而已。

    叶舟的童年和其他人没有两样，区别可能是记性太好了些。那天他从少年宫放学，别的小朋友都有父母接送，叶妈妈啊，神经大条，觉得儿子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家，于是五岁的叶舟背着书包穿梭于小巷。快要到大路上的时候，忽然白光一闪，叶舟脚步一顿，抬头便看到了华服加身的灵药。

    “叶舟小朋友，我观察你一整天了，发现你是一个从不调皮捣蛋的好孩子，我最喜欢像你这样的男生了，所以呢，等你长大以后我嫁给你好不好？”循循善诱的微笑。

    即便是小孩，也分辨得出她的美，而在小孩眼中，美的事物总不会是有害的，于是叶舟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那你记住，绝对不可以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哦。”灵药冲他眨眨眼。

    叶舟更用力地点头。

    灵药满意地笑笑，转瞬消失不见。

    叶舟回到家后，马上把她的样子画了下来，可是实在画得太过拙劣，被他用橡皮涂改得不成样子，当晚他就和叶妈妈要求换了绘画班。

    他一直记着她的脸，时不时地画。

    初中住校，那本本子就藏在他的枕头底下，和室友们打闹之间被翻出，男生猥琐地“嘿嘿”笑说叶舟有梦中情人。当晚叶舟果然就做了个梦，梦里他长高了，她显得娇小，被他压在身下，圈入怀中

    醒后感到亵渎，便不敢再画她，不敢再想她，渐渐对她的记忆变得模糊，直到大学时她再度出现。

    他欣喜若狂又难以置信，而他小心翼翼想要触碰她时，却发现她不断地把他往别人身边推。他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也许十几年前的事，只有他一个人当真，又或许是他认错了人。

    叶舟在灵药床前久久枯坐，终于起身回房，似乎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