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我身上这一百零三剑,十七个窟窿,满身疤痕,没有一处不是你赐我的。十六年的囚禁,再加上这两条命,欠你的,我早就还清了。断念已残,宫铃已毁,从今往后,我与你师徒恩断义绝!”
她昏昏然睁开了眼。
入眼是白色、白色、白色。
除了白色什么也没有。
作为一个女子的住处,这颜色真的是太单调了,而更单调的是,这里除了她,再无一人。
可能会有人惊诧,这冰天雪地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难道不会寂寞吗?
花千骨的确是不会寂寞的。
只因为,在这之前,她曾被囚禁深海十六年,被她的好师傅亲手关进去的。在那十六年,她已经足够品尝何为寂寞。
所以,什么是不寂寞呢?
她早已习惯寂寞,所以她不寂寞。
她恹恹的看看周围,一如既往的风声和安静。
她又再次闭上眼。
昏昏沉沉的过日子,并不好,可她是神,就算一辈子昏昏沉沉,她都不会变成傻子。
可如果不昏昏沉沉,她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呢?
收敛自己的力量?
她现在已经可以做到将力量捏成如线一般的细丝在扭成花朵,可以让天地气候完全不受自己影响,还需要她练到什么程度?
天下征伐?
那是竹染的兴趣,不是她的。
那回忆当初的过往?
然后阿月死了,东方死了,糖宝死了。
轻水恨她恨到让糖宝来救她最后死于霓漫天的手上,她亲手杀了落十一让她去陪糖宝,愤怒过后,她是后悔,可是再来一次,她想,自己仍然会这样做,糖宝已经死了,那么最爱糖宝的落十一,为什么不能去陪糖宝呢?而轩辕朗
她竟然从来不知道轻水因为轩辕朗如此恨她
朋友做到这般无知无觉,她是个失败的人。
还有朔风。
她重要的人,都死了。
杀阡陌杀阡陌
那是花千骨已经成神后仍然不敢做的。
她害怕杀阡陌醒来。
她更害怕杀阡陌也觉得她该死。
她更更害怕杀阡陌到最后也会为她而死。
她连累了太多人,太多人为她丢了性命,她不敢、也害怕杀阡陌醒来,发现她已经不是他心目中那个可爱纯真的小骨,也害怕
杀阡陌仍然不在意,却仍最后还是为他牺牲。
她已经所剩不多,杀阡陌是她仅剩的唯一了。
所以,她不敢让他醒。
就这样昏睡吧!睡着也好。
而每当想到这里,她却又无端觉得委屈。她曾无数次的想,无数次的反复问自己,如果自己以后知道这件事的结果,她会不会做?
她会在阿月出生就因为他是妖神而赶尽杀绝?
不,不能。这违背道义。
阿月出生的时候,他的目光是那么可爱而无辜,难道就因为是妖神,所以,阿月就必须死吗?
那是一条生命,他甚至没有犯过任何错!
就因为他未来会造成伤害,便判定他现在不该活?
不!她不能接受!
她会因为自己八字太重就不去茅山?
不,她已经克死自己的父亲,若留下来,只会害死更多的人。
那她能不能不去异朽阁问?
不能,因为不去异朽阁,对于当初的自己,她还是没有办法进入茅山拜师。
她反反复复的,日日夜夜的问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到底那个决定不对,可是她那个决定在当时,都是最好的决定,都是当时的自己所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那到底哪里错了!!!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所有的一切,明明都是遵循师傅的教导!
如果她没错,到底谁错了?
每每想到这里,她总会胸口起伏,强烈的怨气和不甘充斥着自己的身体。
可这样是不对的。
恨是不对的。
恨只会让事情更糟,更会毁了很多心爱的东西。
可她仍是恨啊!
恨
每每想到这里,她心中就会一惊。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不再去想那呼之欲出的答案。
因为那个答案,可能是不对的。
于是,她只剩下睡,从清醒到睡着,从睡着到清醒。
昏昏沉沉,不知日夜。
这里不好,很不好,可是
她已经没有归处。
他的好师傅,再把她关进去的之前和之后,让她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东西。
而她所爱的人,不会成为她的归处。
阿月,东方糖宝,
哦,她可爱的,小异虫。
她闭上眼。
梦里,糖宝依然可爱的在她面前叫她“小骨妈妈”。
白子画陡然清醒。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仍然被绑在金柱上。
他默默低下头,没有说话。
一年前她把宫铃的碎片扔在他的面前。她说,从今往后,我与你师徒恩断义绝——
每每想起这一幕,他的心都狠狠的抽搐着,大脑因为缺氧一阵晕眩。这是一生中,最让他肝肠寸断的画面。他尽了全力,却终究还是将二人逼上了绝路。
可他只是想保护小骨!
妖神之力已经出世,甚至他到的时候已经转移到小骨身上,他怎么可能让其他人伤害小骨?封印妖神之力,只是为了保护小骨。
长留山上,小骨犯的错本就是大错,犯了错,他作为师父教训她哪里不对?断念不过跟了小骨一段时间,竟然就敢违背自己。也是合该教训。按照长留规矩,八十一根消魂钉就该钉上,只是小骨功力低微,若全部钉完,恐直接消散。那剩下的六十四根消魂钉,自己帮她受了也是应该的。至于关押,更是如此。
妖神惑世,为了天下,怎可留之?
可小骨为什么要保护那个妖神?这对世间是什么样的危害她怎能不知?我是你师傅啊!为什么你却站在那个妖神身边?
她明明是仙界之人,却和杀阡陌靠的那么近!那么近!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他的徒弟吗?他是长留上仙,他的徒弟却与魔主靠的那么近!全仙界的人都知道白子画教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徒弟,这已经足够丢尽了他的脸,可他还是想要保护小骨。
他甚至无法为她说话!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被放逐长留,他是生气的,小骨是他的徒弟,世尊却连告知他也没有,就让小骨下山,可小骨已经下山了,便是和世尊置气,又有什么用处?
他是长留的基石。
长留——
“怎么样?”
见笙箫默的身影犹如一丝轻烟缓缓流入殿中,摩严一立而起,想必已经等候多时。
笙箫默嘴唇有些苍白,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雾霭,早已不复当初的慵懒轻佻,只是微微皱着眉,摇了摇头。
摩严重重的跌坐回掌门之座,双拳紧握,眼中尽是恨意,映衬着脸上的那道伤疤显得更加阴沉可怕。
“对不起,我拦不住他。”笙箫默踏出一步,身子虚晃一下,摩严心头一惊想去扶他,笙箫默却轻轻抬手:“我没事。”
“受伤了?竹染他?”
笙箫默一脸自嘲的苦笑:“不愧是师兄的弟子,再假以时日,仙界怕是无人可制。”
摩严一捶桌子:“怪我当初一时心软,才会害得今日三界生灵涂炭。”
他当初就不该放过竹染!到底是留着一半女妖的血才会这么不听话!
“师兄不用太过自责,毕竟”余音在嘴边绕了两圈消声灭迹,殿外弟子匆忙跑来通报。
“禀告世尊儒尊,蓬莱岛方才收到妖魔战帖,遂向各仙派紧急求援。”
“下一个轮到蓬莱了么?”笙箫默叹气低语,“师兄有何打算?”
“漫天毕竟是十一的徒儿,如今尚且落在妖魔手中生死不明。长留有愧于蓬莱,不能弃之不理。只是不到一年时间,九个仙派逐一被灭,如今各派自顾不暇,避由不及,怕是不会再有其他援手。”
“难道只能坐以待毙?可是如果没有妖神,光是对付竹染和二界妖魔”
“她现在的确是没有出手,可是若真遇到竹染解决不了的,她难道会袖手旁观么,到那时,她随便挥挥衣袖,仙界怕是再不复存在。因此明知就算联合也只是以卵击石,加速灭亡,各派为了自保,顾不得其他,只能多拖一日算一日。”
笙箫默久久不语:“他们最恨的不是长留么”
摩严摇头:“所以才要留到最后。竹染的野心我再清楚不过,不慌不忙先灭掉小的仙派,制造恐慌,一面享受蚕噬的快感,一面报复”
“不能力敌的话就智取,我们先从竹染下手。”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怕来不急了”
二人对望一眼,想到什么,脸色都不由而同苍白起来。
“不能不管子画。”摩严终于还是焦躁起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师兄!你去哪?”
“我去找墨冰仙。”
笙箫默回忆了片刻,脑海中跳出一个洁白身影,不由愣了一愣,立刻明白了摩严的用意。
“师兄,你要去蜀山?不可能,他不可能答应。而且不能这样”
摩严固执的摇头:“管不了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