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季顾刚上初中没多久就喜欢上了他的第二任“初恋”。
初中女生大多已经开始发育,而男生多数还和小学生似的。加之政策上大吹大擂要男女平等,女生似乎就有优越感了,加之教学的老师大部分都是女性,班级里似乎就有阴盛阳衰的趋势。
引起季顾注意的那个女孩儿叫张芸,她是毛遂自荐做的宣传委员,那姑娘很有个性,还模仿外国电影里的女孩儿扎一个斜马尾,就是那个斜马尾,使得她成为了年级里的风云人物。
季顾记得自己曾经趴在筒子楼的小桌子上写情书,让许传东看见以后,已经上小学毕业班的许传东同学对此嗤之以鼻,季顾将心中爱意向张芸一吐为快的灵感忽而被打断,然后那情书就无疾而终。
而这段暗恋是如何无疾而终的呢?
初二的时候,季芳去二手货市场淘了张上下铺,她说季顾和许传东都是初中生了,应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季芳就在自己的床和上下铺之间拉一条帘子,算是隔出两个空间来了。
季顾就是那时候开始窜个子,他小时候长得真的算得上其貌不扬,谁知等到五官渐渐长开,就渐渐地越来越好看了。
用个不太贴切的比喻,就好像是一朵花盛开,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总是蜜蜂与蝴蝶。无论是女孩儿对于男孩儿还是男孩儿对于女孩儿来说都是这样。
有一天季顾和刘小春去上体育课,而张芸和两个女同学走在季顾身后不远处。
季顾听见女生们大声的谈论声还有咯咯嬉笑的声音,他还注意到张芸的声音格外响亮,于是刘小春就悄悄对季顾说:
“张芸喜欢你。”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季顾对刘小春说喜欢女班长的时候曾经将对方吓一跳,此时刘小春反过来给了季顾一个大惊吓,他看见刘小春冲自己挤眉弄眼地说:
“倩倩和我讲的,那还有假?”
倩倩是张芸的好朋友,季顾只觉不敢相信,他不信张芸也喜欢自己,就说:
“你再去问问倩倩,是不是真的。”
刘小春眼珠一转,说:
“成,那你要借我抄数学练习册!”
似乎总有一种能毫无违和感地和女生小团体打好关系的男生,季顾觉得刘小春就有这种天赋,刘小春体育课下课的时候就喜气洋洋地带着好消息回来了,他递给季顾一张纸条,说是张芸上自然课的时候与倩倩用来传话聊天的小纸条。
只要是走过那样一段学生岁月,都知道没有随身手机与聊天软件之前,趁老师不注意往前桌后桌,左边右边扔小纸条通信是上课开小差的主要方式之一。初中生语言匮乏,大多不过是讲一讲老师的坏话或者聊些毫无营养的话题而已。
季顾打开字条,发觉那是一张一上面还列着方程式的草稿纸,另一面上一条条地用蝇头小字写了些东西,细细念了,只觉少女春心扑面而来。
倩倩:张芸,你觉得班级里谁最帅?
张芸:我觉得季顾帅。
倩倩:你喜欢季顾!你为什么喜欢他!快说!
张芸:(一块划去的字迹)不告诉你。
倩倩: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告诉他,你喜欢他!
张芸:不行不行!好吧,因为我觉得季顾很帅哦!你觉得他像不像乖乖虎?
倩倩:你这样一说,我真的觉得有些像
许传东这一日回家就看见季顾拿季芳的一把背面贴着风景画的塑料镜子不断地照来照去,末了,季顾问许传东:
“我像苏有朋吗?”
许传东和季顾日日相处了八年,他倒是没注意过季顾是美是丑,于是就仔细去瞧。除了额头偶尔长了两颗青春痘之外,季顾皮肤很白净,可是除了白净之外,许传东也看不出个美丑,于是漠然道:
“我不知道。”
季顾就放下镜子说:
“我觉得不像。”
似乎世界上总有那样一种人,他苦苦地单恋,但是暗恋对象真的要来喜欢他,他又觉得不满意,觉得“我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能对我抱有其他企图呢?”,于是幻梦就破灭,以前眼中的西施好像也没那么美好了。
季顾觉得自己就是上述的这一种人,而且他私心里也一点不想要成为任何歌星的替代品,故而当张芸知道向他示好的时候,季顾已经一点也不想做张芸的男朋友了。
在家里的时候,季顾睡下铺,上铺的许传东只要一翻身,陈旧的铁架上下铺就嘎吱地摇晃。
那时候时兴看香港电影,季顾初二的时候和同学去放映厅看了部香港鬼片,等到到了晚上憋尿睡不着,他听着吊扇呼呼转动,还有窗台上那只季老太太以前用过的金属闹钟咔哒咔哒地走动的声音,犹豫许久,悄声问道:]
“传东?”
睡上铺的传东低低“嗯”一声。
季顾就悄声说:
“你陪我去上厕所行么?”
许传东就坐起身然后季顾听见他嘎吱嘎吱地从上铺上爬下来。
那时候的许传东还上初一,身高已经直逼一米七十,季顾就也起身趿拉着拖鞋跟着许传东向屋子外走。
走廊里的灯不知让谁家的顽皮孩子用石子打烂了之后一直无人修理,许传东打着手电筒,季顾跟在许传东身后,一面小心躲避开堆在走廊里的各种杂物。夏季夜晚的厕所里散发着尿液发酵的骚臭气味,季顾一想到尿池里面有多少人的尿液都混合在一起就觉得反胃。许传东已经关了手电筒,黑暗中季顾听见哗啦啦的水声——许传东在尿尿。
季顾就将穿了橡皮筋的短裤裤腰往下一拉,掏了东西对着尿池也尿起来。
尿罢,季顾去水龙头旁边用凉水冲脚,他方才尿尿的时候黑灯瞎火,感到有不明液体溅到脚踝上了。
季顾冲洗脚踝的时候,许传东就提着手电站在他旁边,等到洗完脚,季顾脚上湿漉漉,用脚往地上踩,能听见塑料拖鞋嘎吱嘎吱的惨叫声。
季顾说:
“你睡不着?”
许传东说:
“太热了。”
季顾就用自来水将两只手冲得冰凉而后往许传东赤膊的胸口上一贴,他感受到手掌底下那少年的身躯打了个寒颤,于是就得意洋洋地贼笑出声。
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不想回闷热的屋里去睡觉,于是就在楼道里瞎晃起来。
三楼一片漆黑,直到走到二楼的楼梯口,那里的天花板上挂了只小瓦数的圆灯泡,那光线就和萤火虫似的,光线招来飞虫与蚊子在此逗留不去。季顾一面挠着胳膊上刚刚在厕所里新添的蚊子块,一面和许传东一起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向外望。
走廊里黑黢黢静悄悄,窗外也黑黢黢的,能看见隔了一条街那栋筒子楼二楼的走廊里面也亮着灯光。
沉默无言的许传东这种时候永远是保持沉默的,但是只要季顾说话,他知道他在听。
季顾问许传东:
“你以后想做什么?”
许传东说:
“我想当兵。”
季顾就问许传东:
“做解放军么?”
许传东却说:
“做警察,人家说没当过兵不能做警察。”
季顾就笑了,他说:
“我就没想过要做什么”
季顾说话的时候,他就听见幽深空旷的黑色甬道里传出些非同寻常的声响,那声音是飘飘忽忽进入季顾耳朵眼里头去的,季顾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个激灵,待得细听,声音又没了。
季顾在昏暗的光线下将目光看向许传东,许传东两只黑黢黢的眼睛也看着季顾,示意季顾并非是幻听,他也听见了。
明明是盛夏,季顾却觉得后脖子凉飕飕,他白日看的鬼片情形又浮现在脑海之中,只觉有些两股战战了,于是拉了许传东就要上楼去。
许传东却似乎一点也不怕,他说:
“季顾,你听。”
季顾侧耳细听,果然又听见了,而且那声响比方才听见的还要明晰,分明是一个女人在哭的声音。
季顾都要被吓坏了,连忙攥着许传东的手就将他拉着跑上楼,等到进了自家屋里关上门还是觉得心跳飞快脊背发寒。
那一夜,季顾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他觉得自己定是遇见鬼了,于是总是能从吊扇的轰鸣声和钟表走动的咔哒声中听见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的哭声。
吊扇的风将把房间隔为两半的布帘吹出细微的哗哗声响,可惜季顾的下铺没有一丝风,季顾浑身汗津津地黏腻,他迷迷糊糊睡着又醒来,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巨响都要听不见了似的,他就觉得那金属闹钟走动的声音咔哒咔哒的,像是有个人在窃窃私语,季顾陷入恐惧之中,他觉得有什么从床底下钻出来了,又觉得有东西从上铺往下漏。
就这样熬了不知多久,季顾就觉自己动不了了。
季顾那时还不知何为鬼压床,他就迷迷糊糊觉得手脚不听使唤,而且喉头也像是被卡住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季顾那时就一个想法,他觉得要是鬼来了自己逃都逃不了了,于是吓得排名想要动弹,女人的哭声仍在耳畔回荡,白日里电影中那趴在主角背上的女鬼好像就趴在季顾身上似的。
那是季顾一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晚,季顾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得能动弹的,因为让鬼压床的那段时间他是半梦半醒的状态,等到能动弹以后,悄悄地动动手臂和腿,只想看看自己的肢体是否还健全,是否让鬼吃了一小块。
季顾只觉得胯下凉飕飕,他觉得自己尿裤子的旧疾可能又复发,可是偏偏又异常困倦,于是就闭眼睡去了。
直到那么多年之后,季顾回想起自己十四岁头次遗精还觉得好笑,那所谓鬼叫明明就是筒子楼里墙壁隔音不好使得某对夫妻深夜的恩爱声响外泄了,居然将他吓到遗精,说起来真是丢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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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顾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白色天光已经透过床帘泻进客厅了,季顾醒过来几秒才发觉自己和那家伙两个大个子男人正以高难度的姿势搂在一起睡在狭窄的沙发上,暖气不知什么时候又恢复正常了,昨晚那条取暖的被子大部分已经塌到地板上去了,他们两个就这样光溜溜地搂着睡一夜,若非男人的胳膊横在季顾腰间,季顾估计早就从沙发上滚下去了。
昨晚电视开了一晚上都没关机,面前的茶几上则是酒罐烟蒂等混杂在一起,一片狼藉。
季顾一想到起身要收拾房间就不想动弹,他知身下的男人肯定也醒了,就拿脸往那家伙脖子上贴。
昨晚上让人心旷神怡的洗发水味道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剩余的是属于男人的那种体味——唯一一种被季顾认可的人体气味,季顾闭着眼去嗅那气味传达给他的消息:许传东此时此刻就在他身边。
许传东懒得睁眼,他依旧保持搂住季顾的姿势,哑着嗓子问:
“几点了。”
季顾摸索着去够茶几上的手机,一个空酒罐让他碰落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咣当一声。手机屏幕忽而亮起来的光线刺激得他眯了下眼才看清屏幕显示的时间,于是回答道:
“十点半。”
许传东问:
“今天不上班?”
季顾把脸埋在许传东脖子里大摇其头,闷闷说:
“你回来了,我还上什么班,你养我。”
季顾撒娇的举动像是刺激了许传东的性欲,许传东忽然将季顾往地上一团被子上一抛,而后自己也翻身压到季顾身上。
季顾让空啤酒罐硌了下,于是就骂:
“操,你不刷牙就拿臭嘴亲我,你滚开!唔你敢再亲一下试试!唔”
等到尘埃落定,季顾费力地躺在地上伸手去沙发上摸手机,一看时间发觉已经十二点了,于是哀鸣一声从地上坐起来。
此刻客厅里比他醒来时还要乱了,茶几被推挤到一旁,地上则是一团腌咸菜一样的被子,以及被子上昨晚将他过度使用的裸男
季顾站起身发觉客厅一片狼藉,就用脚轻踢躺在地上的男人,说:
“诶!你来收拾啊,混蛋。”
季顾洗完澡就去厨房里弄午饭,等到他下完泡面端出来,果然看见客厅狼藉依旧,那人已经穿好衣服,正站在客厅墙边一个热带鱼缸跟前喂鱼。
季顾与男人相对吃面,虽无言,倒也自在。电视依旧没关机,依旧播放中央一台,不过被调了静音的缘故,打从昨夜屋里就静悄悄。
季顾一面呼噜呼噜地吸溜方便面,一面拿眼看电视,过一会儿像是忽而想起什么了,就站起身去卧室里,不多时就拿了个小本本和一串钥匙出来。
季顾将手里东西递给男人,然后又抄起筷子,说道:
“你之前不是汇款过来么,姑他那边用不了那么多。钱放在银行也是放着,我瞧这两年房价涨得快,就给你买了套房,你就算不去住也就当是投资了。”
男人拿了房产证看,看见户主写了季顾的名字,他倒是毫无异议,于是将小本子合上了,转而去拨弄那串钥匙。
季顾说:
“新房还没装修呢!你要是什么时候回来我就将现在租的房子退了搬过去和你一起住,怎么装修我都想好,跟你说,那房子卧室虽然小一点,但是有个朝南的窗台,到时候装修的话,就将墙壁敲了造一个飘窗,床窗帘就选像升国旗的那种靠拉链条往上卷的帘子。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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