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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小季顾没吃午饭,他嗅到那香气,就觉自己的肠胃蠕动起来,推送着唾液如潮水一般向口腔里涌。

    派出所值班室只留两个警察值夜班,小季顾呼噜噜地吃一碗方便面,警察叔叔就询问小季顾为何逃家。他们听小季顾说要回到福利院里去,就问小季顾,是不是养父母虐待他,小季顾摇摇头,说:

    “我姑父不喜欢我,表弟也不喜欢我,我不想他们不喜欢我,所以我才想去福利院。”

    小季顾将自己语文书从包里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坐在派出所念课文,等到一个小时以后季芳匆匆赶到,小季顾已经将语文书上所有的字都看了一遍。

    季芳对警察同志千恩万谢,警察则确认了季芳没有虐待小季顾的行为之后,才让小季顾跟着季芳回家去。

    警察是将小季顾那句“姑父不喜欢,表弟也不喜欢”的话原原本本告诉季芳的,季芳心知是许海川回家闹事吓到小季顾,小孩儿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心中觉得内疚,知道小季顾离家出走之事这件事最大的错处不在小季顾,但还是忍不住要责备小季顾到处乱跑使她担心。

    小季顾心中也好委屈,他这一日独自经历了别离与重聚,远行与归来,他听见季芳的责备,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季芳见小季顾可怜巴巴的样子,想起这小孩儿来自己家没过过好日子,她暗地里偏心许传东,许海川是明里偏心,除了老太太,家里大人对小季顾都不是真的好,而小季顾也是真懂事,从来不和许传东争夺好吃的和玩具,这小孩比许传东大一岁,可是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许传东后边。

    第二日是周六,季芳带小季顾和许传东去公园玩,许传东那日醒来看见他妈妈已经将小季顾领回家,眼睛亮了下,他却不吭声,也不理小季顾,十岁的许传东不说话的时候是有一点凶的,小季顾有些害怕,于是不敢接近许传东。

    季芳想要缓和两个小孩之间的紧张情绪,于是买一个风筝让两个小孩儿去草地上放,许传东看见小季顾躲着自己,他便不高兴了,说:

    “我不要放风筝!”

    于是气鼓鼓往公园的花坛上一坐,不搭理母亲和小表哥了。季芳这一日是有意要让两个孩子交流交流感情,她见许传东那样子就觉生气了,于是就说许传东:

    “你怎么那么不听话,你快起来和表哥去放风筝!”

    许传东不吭声,季芳让这臭小子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得是在公园里,就要打许传东。

    巴掌还没落到许传东身上,小季顾倒先哭起来了,小季顾呜呜哭着,一面抱着季芳的一条腿,说:

    “姑姑,你别打传东。”

    季芳于是就转过头来哄大的那一个,她是有意要惩罚自己不听话的儿子,于是将许传东晾在一旁,单独领着小季顾去公园小卖部买一盒三色杯。

    小季顾捧着三色杯坐在长凳的最右边,他看见许传东坐在最左边生闷气,就挪动小屁股悄悄往许传东身边蹭,等到已经蹭到离许传东还有十公分的距离,他见他还是不理自己,于是就用木片挖一勺冰激凌塞进嘴里,一面啧啧有声地咂那木片。

    小季顾自顾自咂嘴一阵,发觉许传东还是两眼看着别处不理自己,就挖一勺冰激凌伸到许传东嘴边,说:

    “喏,你吃呀!”

    许传东就想起许海川带他吃冰激凌那一回,小传东想起他爸爸,只觉心里更加不舒服,忽而一伸手就将小季顾从椅子上推到地上去了。

    小季顾的手在石凳上重重磕一下,而后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上去,他手里的三色杯倒扣在地上,三种颜色的奶油冰激凌就在泥土中流淌开来了。

    小季顾这一日第二回哭起来了。

    季芳本坐在另一只长凳上,她看见小季顾乐意与许传东分享冰激凌,本还觉得高兴,忽而见到许传东欺负小季顾,她马上站起来去扶小季顾,谁知一碰小季顾的右手,小孩儿就“哇”的一声哭叫,季芳连忙抱着小季顾跑出公园坐出租车去医院,结果医生一瞧,就说是骨折了。

    季芳这一日本是高高兴兴带着两个孩子出去玩,结果回家时小季顾手臂骨折打了石膏,季芳狠狠训斥许传东一顿,勒令许传东远离受伤的小季顾,以防二次伤害。

    小季顾手臂骨折以后歪歪扭扭地写不好字,于是就摊开数学作业做算术题,他左手不听使唤,总是要将“0”写成“6”,用橡皮擦擦去写错的字,本子也随着橡皮擦移动,小季顾就低头将自己下巴压在本子上,然后左手持橡皮擦擦铅笔印。

    左手笨,往往写一个字要用橡皮擦两三遍才写好,许传东趴在窗台上看小季顾身残志坚地写

    作业,忽而开口说:

    “季顾,我帮你写吧?”

    许传东每一回趴在窗台上和小季顾讲话都能将他吓一大跳,小季顾由于许传东的推搡摔断了手臂,骨折是很痛的,小季顾听见许传东的动静的心里发憷,于是就不理许传东,许传东就推门进屋里,然后一声不吭坐在小季顾身边看小季顾写作业。

    小季顾让他盯得心里发毛,就想将许传东赶走,他说:

    “我自己写,你出去吧。”

    许传东不走,依旧沉默着坐在小季顾身边,忽而伸手去摸小季顾手上绷着的石膏,小季顾吓得叫出声:

    “你别碰我!”

    许传东于是就气呼呼地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季顾听见窗口又有动静,抬头一看,看见窗台上摆着一包饼干。

    小季顾不想理许传东,他接着低头写作业,过一会儿余光看见窗口那儿又黑影在晃,拿眼去瞧就看见许传东正站在窗口。

    小季顾接着低头写作业,许传东也不吭声,就站在窗外,像是罚站似的,小季顾心道让他去站,于是故意背过身去趴在桌上写作业。

    许传东站一会儿,发觉小季顾是真心不要理睬自己了,于是有些艰涩地开口:

    “季顾?”

    小季顾这才回头拿正眼去看许传东,许传东说:

    “你吃饼干吗?”

    许传东说这话的神情,季顾二十来年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小子剃了个短短的平头,开口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那表情真是如丧考妣。

    许传东那样子已经算是认错了,小季顾就不与他多计较,他说:

    “那好,你来帮我写作业。”

    许传东就第二回走进屋里来一屁股坐在小季顾身边帮他抄词语。一个词语抄四遍,许传东比小季顾低一个年级,有些字他还没学过,抄起来的时候就费劲,小季顾就趴在一旁指点许传东帮他写作业,小季顾说:

    “那个‘挚’右上面不是‘九’,是丸!”

    过一会儿又说:

    “许传东你横写得太斜了,不好看。”

    小季顾洗澡不方便,季芳要给小季顾擦身,小季顾不好意思,他非要自己擦,季芳说:

    “你自己擦不干净,姑姑帮你擦。”

    小季顾红着脸手里揪着擦身的毛巾不肯松手,季芳无奈之下让许传东帮小季顾擦。这一回小季顾倒是不扭捏了,乖乖脱了衣服裤子让许传东帮他擦。

    许传东帮小季顾擦完背,还要给他擦屁股,小季顾就挣扎起来,说:

    “我自己来!我自己”

    小季顾忽然发觉让和自己相同性别的许传东擦身似乎也是让人不好意思的事情。

    自从认定许传东不是自己的亲子以后,许海川心中自是也不好受,许海川原先在家就与老婆季芳说不上话,他的好朋友是印刷厂的门卫老王。

    门卫老王四十来岁,最喜欢说的话有两句,分别是“你觉得呢?”和“话虽那么说,可咱不能那么做。”

    许海川不愿意养别人的儿子,他想要离婚,却又觉得犹豫不决,那日与季芳吵完架到印刷厂凑合一晚,他一夜没睡着,次日天明起来,看见老王正坐在门卫室门口的椅子上看报纸,于是就长叹一声。

    老王听许海川叹气声,知道他有时,于是打从报纸后头抬起眼睛问许海川:

    “小许,你叹什么?”

    许海川与老王交情不错,于是就将老婆季芳瞒着自己生了个不是自己亲生儿子的许传东这件事与老王从头到尾说了。老王听罢,两只蛤蟆似的眼睛一翻,问许海川:

    “你觉得呢?”

    许海川说:

    “我想和老婆离婚,这么大的事情她都瞒着我,这日子没法过。”

    老王沉吟一会儿,说:

    “话虽那么说,可咱不能那么做。要是你离婚了,戴绿帽的名声也要传出去,你难道乐意?”

    许海川往工厂铁栅栏门上一靠,说:

    “当然不乐意。”

    老王又说:

    “你要是离婚不就是便宜了老婆,正好让她带儿子去找奸夫。”

    许海川一听,心下顿时是豁然开朗,要是许海川是这样一种人,他自己吃不吃亏排在末尾,想事情第一件想的是不能便宜了别人。许海川对于老王的言论深以为然,于是恶狠狠说:

    “那我就不离婚,拖死她,也不让她走。”

    许海川自此下定决心,在也不搭理季芳,他也不拿工资回来了,他对季芳说:

    “本来我养了传东八九年也有些感情,可是一想到给了你钱你还要出钱让季顾吃饭上学,我就觉得是养了两个别人的儿子。”

    季芳见许海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轻蔑凶狠的神情就不敢多说,

    也就是说如此一来,季芳一个月四十块钱的工资便要担负两个小孩的学费和生活费,而许海川索性时常下班以后就去打麻将,或者宿醉某处不回家来了。

    每一次回来,季芳除了收获使她鼻青脸肿无法去上班的殴打和婚内强奸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一段日子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似乎是很苦恼,不过季顾不是一个愿意去铭记苦难的孩子,所以那段成长历程他几乎要遗忘,似乎是不想起就没有经历过苦痛一样。而许海川显然与季顾是不一样的,似乎每目睹一次父亲对母亲施暴的过程,许传东就会长大一点,他的成长过程与季顾相反,季顾在遗忘中长大,许传东则记住所有仇恨。

    等到季顾上六年级的时候,许海川连着一个多月没有归家,邻家有个婶子说看见许海川和一个年轻女人走在一起,季芳已经伤透了心决心要离婚,去印刷厂找许海川,许海川不肯离婚,许海川的同事悄悄和季芳说,许海川目前与一个发廊女同居了。

    季芳就踩着一双坡跟方口的皮鞋哒哒哒地走到车站,公交车来了,她连公交车是几路都没有看就被人流往车上挤,那是一辆只有一扇车门的公交车,车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地一声,季芳才反应过来,她问旁边的男青年:

    “这是五路公交车吗?”

    男青年说不是,季芳就晃了,她挤到车前段,驾驶员右侧后方有一块突起的汽车构件,那突起的一大块让钢板盖着,依旧发出隆隆的声响。

    季芳就扶着车扶手,隔着那不断轰鸣的钢板对司机说:

    “司机师傅,麻烦你停车,我上错车了。”

    司机就真的在大马路上停下来,季芳下了车就开始后悔,许海川工作的印刷厂位于城市的南端,此刻公交车已经将她带到一片长着野艾蒿和爬山虎的野地里。

    公交车已经携带一尾难闻的灰色青烟远去了,一只苍蝇像是子弹一样从耳畔“吱——”地擦过去,而季芳被抛弃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了。

    小季顾和许传东那天放学回家,他们敲门发觉家里没人,恰好两个小崽子都没带家门钥匙,小季顾问许传东:

    “姑姑怎么还不回来?”

    已经上五年级的小传东身高已经超过了老旧院门上的锁头的高度,小传东拉了拉他家门上挂着的“永固”牌门锁,说:

    “去找一根铁丝,就能把门锁撬开。”

    小季顾吃惊地张大嘴,他只知道钥匙能开锁的。

    小传东真的从不知什么地方拔了一根生锈的铁丝,季顾就围观小传东将铁丝往锁眼里捅。小季顾没质疑小传东,他只觉佩服,就问许传东他怎么知道用铁丝捅锁眼,许传东说:

    “我看电视学的。”

    小季顾就觉得惊叹了,原来电视节目还教人如何不用钥匙开锁的。

    其实小传东不过是看了个半分钟不到的新闻,新闻当然不教人怎么当小偷,新闻里只是说有个小偷用铁丝撬锁偷东西的案子罢了,这一招却让小传东无意之下学到了,可惜却不得要领,小季顾和许传东捣鼓半天,锁头却纹丝不动。

    许传东鼻头出汗,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撬不开“永固”牌铁锁,于是就有些着急了,他手上出得汗水融化了铁锈,铁锈将他手上弄得脏兮兮亮晶晶。小季顾寻来的铁丝除去他手里捏得那一截儿,后头还有一大段,传东一着急,手里没了轻重,那后面一截张牙舞爪的废旧铁丝就舞动起来,在半空中甩过一段无意义的弧度,就向着小季顾扫过去。

    小季顾反应慢,看见那根歪七扭八的铁丝突然向他扑来,他只来得及闭闭眼睛,就觉铁丝凉凉地从脸颊上刷过去了。

    小季顾一开始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心里只关心许传东将锁头撬开来没有,于是接着睁眼围观小传东的动作。大概过了有一分钟的时间,小季顾觉得脸上痒痒的,他伸手一摸,摸到了滑滑的血液。

    季芳走回到自家所在的街口的时候,她出门时用啫喱水固定的碎发也狼狈地被汗水黏在额边。她从野地里走回公交车站,又挤公交车到季老太太以前一直去买菜的菜场门口。

    季芳向前走,她经过一座桥,惨红色的夕阳将桥下的粼粼河水照射成不断奔突着的鲜血颜色,河畔一棵枝杈密集的树想必曾经临水兴旺过,可惜今年春天没发出新芽来。枯萎的树枝像是伸出的一只只手,想要拦住奔流向下的河水,却是徒劳。

    季芳站在桥头,她的脚趾让沾满了黄土的方口皮鞋磨出水泡了,于是索性脱了皮鞋与玻璃丝袜拎在手,然后又在桥头站立一会儿才想起里往家走。

    小季顾脸上又是鼻涕眼泪又是鲜血的模样将季芳吓一跳,又听闻小季顾脸上的伤口是许传东用生锈的铁丝刮破的,于是就责备儿子两句,然后开了门锁进屋将小季顾脸上擦一擦,自己则换了双拖鞋就带着小季顾去卫生所。

    卫生所下午四点半已经下班了,季芳又带小季顾坐公交车去人民医院。

    小季顾趴在台子上,季芳将他裤子扯了露出两个白生生的屁股蛋,护士拿棉花球往小季顾的屁股上擦。小季顾嗅到了不祥的消毒水味道,他看见戴着白口罩的护士面目难辨,还看见那细细长长似乎能将他扎穿的针头,季芳就用手捂住小季顾的眼睛,安慰他说:

    “不疼的,就像蚊子咬一下,季顾,你不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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