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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为了羞辱这二人,柳萤与老季的腰间被栓了一根麻绳,麻绳不长也不短,洽使得二人既能自行活动,又只能在距离对方两三尺远的范围内活动。

    柳萤原先一头总是盘起来的乌黑秀发被修剪得不伦不类,且半边头发被剃光,成了光头,老季脖子上则挂一木牌,上书老季大名,且用红漆在名字上画一个大大红叉。木牌用根铁丝沉甸甸挂在老季脖子上,老季便如罪人一般垂头丧脑。

    台上主持人是个季芳没见过的青年,那青年冲着五个受批斗对象大喝一声:

    “向毛主席请罪!”

    本来寂静的操场似乎就有“请罪!请罪!”的回声一声声地荡开去。台上四人似乎是让这一喝惊得大梦初醒,待得慢吞吞地转身,身后等得不耐烦的红卫兵就照他们腿弯狠狠踹一脚,那几人就噗咚地跪下来了。

    而后先是老校长念念有词地叙述自己的罪行,老校长后衣领里插了块牌子,就像是封建时期待斩的囚犯,木牌未经打磨,老校长脑后的头皮都已经让木牌蹭破了。

    而后是单亲女老师,这位女老师解放前曾就读上海音乐学院,她与丈夫离婚后,虽是年近四十,上她的音乐课,却总是让人想起“半老徐娘”一词。

    文革除去牛鬼蛇神,连带着美好的事物也要一同毁灭了。音乐老师常年带着一条红丝巾的头颈上此刻挂着一双脏兮兮的破鞋,她低着头,一边哭一面用本应用来歌唱的嗓音唾骂自己。

    季芳觉得音乐老师就连向毛主席请罪的时候,她的嗓音依旧像是音乐,只不过这乐音乃是悲声罢了。

    戴眼镜的男老师仅仅是代课老师,可是由于成分高,也被抓来批斗,男老师显然是初次被批斗,心中不服,虽被强迫跪倒,仍腰杆挺直,昂首挺胸,主持人便喝道:“你还不老老实实低头认罪!”民兵便以枪托往他的脊梁上猛砸,好叫那青年男教师弯腰低头。青年男教师长得斯斯文文,被枪托砸倒在地,他眼前发黑几乎爬不起来,又被民兵抓着双臂拎起来,喝令其跪好。

    与老季穿在一条绳子上的柳萤交代错误的时候声音轻了些,主持人没有听清楚,就说柳萤是“避重就轻”,跪在地上的柳萤让踢到了,连带着与她串在一起的老季也晃了晃,主持人让老季说话,老季就戴着高帽,一面承认自己与柳萤的不正当男女关系,一面说自己是给资产主义的美人计与阶级敌人的糖衣炮弹给打了,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

    季芳没听完他父亲请罪的论调就挤出人群转身离去,她走到校门口还听见积极分子宣读批判稿,那声音高亢,咄咄逼人,说的虽是很不标准的普通话,但其气势、其韵味,却颇似广播里的大批判腔。积极分子读上一段,便有嗓音宏亮的人带领群众喊口号,先是喊“无产阶级革命路线胜利万岁”、“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然后是喊“打倒某某分子某某”、“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会场上的群众,跟着振臂高呼,吼声如雷。

    批斗她的小红卫兵小将一个月前还是坐在教室里听老季教授知识的学生,此刻却是手持皮鞭的执刑人。

    季芳很迷惘,她不知为何忽然之间人就可以这样糟践人,她甚至对于父亲是否与柳老师真有那么一档子事情感到怀疑了。

    英语老师柳萤那日游街时脖子上刮着破鞋让大姑娘和老娘们吐口水,估计也是愧疚于连累好心帮忙的老季,当日晚上回家就吞了安眠药自杀了。领导听闻柳萤自杀,还说柳萤是以死变相地与共产主义抗议,更加坐实柳萤的罪名。

    柳萤虽死了,老季依旧是挨批斗,有时候游街,有时候就挂着坏分子的牌子站在街旁,一站就是一天。

    老季站街上就要有人送午饭去,季芳母亲让季芳去送,季芳不愿意,她说:

    “你让弟弟送。”

    季芳那个后来死在中越边境线上的弟弟就说:

    “我也不要去!”

    那时候还不是老太太的季老太太就自己捧着个铁饭盒给丈夫送饭。

    受批斗者不但自由受限制,连吃什么都受到限制,季老太太捧着饭碗受人盘查,就将碗盖子掀开露出米饭,说:

    “你看,我就给他吃白饭,他是坏分子,是敌人,不能给他吃好的。”

    于是那些人就满意了,老太太实则将搭饭吃的菜都藏在米饭底下,老季本挂着牌子站在一个板凳上,远远看见妻子送饭来,就从椅子上下来,将脖子上的木牌摘了靠放在一旁,而后坐在板凳上一声不吭地吃饭。

    老太太总怕别瞧见老季饭盒有肉有财,于是故意站在老季前面以便挡住他人的视线。老季就在瘦弱的妻子给他投射的一点点阴影里将饭吃了,而后再接着挂着牌子站在街上一直到傍晚回家再在家里开家庭批斗会。

    家庭批斗会不能不开,要是他人盘问说没开肯定要被揭发的,季老太太不忍心说丈夫就让女儿说,季芳眼睛看着别处,说:

    “弟弟先说。”

    季顾名义上的那个爹那年十岁,他也迷惘了,就问自己的母亲:

    “娘,我该说什么呢?”

    季芳就是那时候加入了红卫兵。红卫兵中也有阶级意识,季芳由于自己父亲的缘故仅仅是边缘人物,从未得幸去抄家或者持枪或者棍子上台批斗某人,她有时举着小红书上街游行,有时看见其他红卫兵队伍押着坏分子游街。

    季芳穿着绿军装,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照片就是那一年拍的,可惜季芳的钱不够,她当初是满心想要一张着色照片的。所谓相片着色就是黑白照片拿到手里后,要先用药水将其变黄,然后摆出12种色彩的调色板,用不同的工具对照片进行上色,细微的地方必须要用竹签挑上棉花一针一针地点,嘴唇和瞳孔的反光点要用刻刀在相纸上刮来刮去,如此一张铺上颜色的人像宛如油画,时常是姑娘小伙要找对象才拍一张照片着色以后托付媒人送去对象家里的。

    季芳拍完照片一年以后就听说某某地方的红卫兵武斗,说是死了多少多少人,那时候她父亲让送到乡下的干校劳动学习,她已三月有余未见父亲,她实则是不太想要见父亲,原因是老季的缘故使得她总是会让其他红卫兵欺负,要是那些“身家青白”的红卫兵对她颐指气使,她也只得忍气吞声的。

    季老太太后来那股跑去计生委骂街的泼劲正是一场浩劫冲刷的产物,家里男人让拉去乡下改造,她除去要维持家中生计,还得每月去乡下探望丈夫。

    季老太太在纺织厂上班,除去她自己和两个孩子的用度,她把剩下的钱攒起来去不需要票据的黑市上买猪肉,将猪肉和盐炒成金黄的肉松以后,将肉松装在玻璃瓶里面,等到去看丈夫的时候悄悄塞给老季。

    季芳与弟弟每个月有一日晚上总要看着厨房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在锅铲敲击铁锅的唰唰声与香气四溢的肉松香气之中失眠。

    季芳有一回忍不住口中泛滥的口水,她等到弟弟睡着以后悄悄摸到厨房去推门,恰好看见母亲将炒制完成的肉松拨来拨去地晾凉,以便倒入瓶子里密封。

    季芳就悄悄叫一声:

    “妈?”

    季老太太似是让这寂静黑夜中的动静吓一跳,她肩头颤抖一下才回头,看见女儿,便问:

    “芳芳怎么还不睡觉?”

    季芳就看见锅里在橘色灯光底下闪闪发光的金色肉松,她说:

    “妈,我想吃肉松。”

    季老太太就拿了筷子递给女儿,一面嘱咐说:

    “你少吃些,给你爸爸多留一些。”

    季芳用筷子夹了一大团喷香的肉松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季老太太就着了慌,她说女儿:

    “你怎么吃那么多!”

    季芳让母亲掐了一把,等到次日天亮撩起袖子发觉手臂上青了一块。季芳挺后悔那时与母亲生气,她要是不与母亲生气,那时就不会积极着报名去插队了。

    季芳梳着两个小辫,背着铺盖卷坐上北上的绿皮火车去插队落户,她心中抱有终于脱离母亲,脱离被父亲带来厄运笼罩的家庭的庆幸感,那时年少的她以为前往乡下插队落户真的如领导口中宣传得那样光荣美好,直到到了新疆她才后悔的。

    季芳去新疆帮大队放羊,新疆冬季气候严寒,等到开春之后,水从山上往下淌,水聚起来就是河流,那年春天大河里水很急,河面上还漂浮着碎冰,季芳跟着牧羊队在河畔放羊,忽而有一只绵羊失足落水,咩咩惨叫着让河水裹挟着向下游而去,牧羊队大队长疾呼:

    “红卫兵小将们,共产党的绵羊被水冲走了。”

    和季芳一起牧羊的三个年轻红卫兵不顾河水寒冷,身上棉衣都来不及脱就往水里跳,他们想要将绵羊救回来,结果三人一羊都再也没上岸。

    季芳当时要是也在水边,她可能也要跳下去的,一只小小的羊夺走了三个人的性命,她便觉得寒心了,那夜接连做几个噩梦,次日早上就开始发烧——她想母亲了。

    下乡插队接受再教育的时候,知青在农村入党、升学、参军、招工等就已悄悄开始流行潜规则了,季芳所在的大队知青入党、升学、参军、招工等全由农村生产大队党总支书记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你表现好你就是表现好,他说你表现不好即使你的表现再好也是不好;如果你有抵触情绪甚至胆敢冒犯他们的话,那么你就有可能与入党、升学、参军、招工等所有机会绝缘,甚至还会给你扣顶帽子换种更严厉的方式对你继续进行再教育。

    在许多下乡插队知青的眼里,一些农村生产大队书记简直就是一手遮天的土皇帝,几乎决定着每个下乡知青的前途和命运,哪个知青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们的。生产大队书记姓马,从他的外表形象上看,绝对就是基层支部书记的摸样,开口闭口大谈“要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要扎根农村干一辈子”、“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甚至还经常主动跟下乡插队知青促膝谈心,热情关心知青集体户的柴米油盐等生活问题。

    其实马书记在背地里将下乡知青们视为唐僧肉,知青们要想提前离开农村回城都要通过他的批准,而要想通过他的批准,知青们则必须给他送烟送酒送鱼送肉送衣服送布料送手表送自行车,当然,也包括他家盖房时给他送砖瓦送木料送家具,冬天取暖时送锅炉送煤炭送劈柴。

    季芳悄悄打听才知那位生产大队书记对知青大肆收礼的事情,她以为只要肯送礼疏通就可以提前办理回城,于是就向着家里去信,从家里要钱,买了一些当时农村不常见的礼品送给了那个书记。

    季老太太也不舍得女儿吃苦,于是攒了二百块钱,托人买回一块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和一双全牛皮鞋。那马书记收受贿赂之时脸上堆满了笑,嘴上说:

    “小季,你别着急,我马上就给你落实。”

    可书记那两只眼睛却在季芳的胸部和下身瞄来瞄去。

    季芳自觉让那马书记占了便宜,几乎是逃也似地跑出来,她只当送了礼就万事大吉,结果半年过去了仍不见动静。后来,和季芳一同插队落户的女伴嫁在新疆,季芳知道再不回去,自己只有变成老姑娘或者嫁了当地人的命运,这才不得已送自己上门去陪生产大队书记睡觉,几次过后才被那书记批准提前回城。

    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了,季芳没有与任何人说自己当年是如何回来的,就连季老太太都只当女儿靠得是她东拼西凑弄来的两百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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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老天爷不开眼,她的儿子真的是那个时候的余账。季芳这样想着,于是开门叫许传东进来,方才夫妇大吵一架,小传东被撵到姥姥屋里和小季顾作伴,此刻听见母亲呼唤连忙跑回去,他让季芳脸上的狼狈样子吓一跳,季芳则一反常态,捧着儿子的脸细细端详。

    记忆中那马书记的模样早就模糊了,季芳怎么看都不觉得儿子长得像是丈夫之外的其他男人,可是她怎么说,谁又会相信呢?

    从那一日起,许海川似乎就有了一种支使季芳的权利,而做妻子的再也没有理由阻止许海川出去喝酒搓麻将,因为她让他戴绿帽子丢了脸,还让他给其他男人养那么多年儿子。

    那段时光是一段艰涩的记忆,就好像是杀鱼的时候不小心将苦胆弄碎了,于是本来就多刺的鱼肉就变得更加难以下咽了。

    维系夫妻的是婚姻,维系婚姻的孩子,作为一个丈夫帮别的男人养儿子并非什么光彩事,作为一个妻子生下的小孩并非是自己男人的亲骨肉,若是传出去同样是丢脸的事情。可是婚姻已然是名存实亡,许海川这人就愈发不着家。

    小传东这时候已经明白自己不是许海川的亲儿子,不过他没有和任何人讲这件事情,就连小季顾和季老太太都不知道,加之许海川与季芳夫妇二人也没有将这种事与老太太和小孩子吐露的欲望,老太太与小季顾便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过小季顾还是发觉家里的变化了,他发觉季姑姑的失眠症又加重了,因为她眼里的血丝增多,也发觉小传东开始变得有些孤僻,不爱讲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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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真是年纪越大话就越少

    季顾面对男人跪坐在对方腿上,他们裹着同一条被子,昏暗的光线使他们俩看起来像是个长了两个脑袋的怪物一样。

    季顾闻男人发丝间沐浴露的香气,他问他:

    “你又是走回来的吧?”

    男人轻描淡写地说:

    “没,我用假身份证坐高铁回来的。”

    季顾在那人脖子上咬一口,说:

    “你就吹吧,你要是坐高铁脚底能磨出泡来么?”

    男人便不吭声了,过一会儿说:

    “我坐长途到临县,有检查身份证的,我就下车了。”

    季顾的脸依旧往男人脖颈间拱,男人感到脖颈间的湿意,他不吭声,过一会儿问道:

    “我妈怎么样了?”

    季顾说:

    “你不常回来,我便与你说实话了。姑她不太好,医生说过不了清明节的。”

    男人就将手指顺着季顾的后脖子插进发丝之间去摸季顾的后脑勺,他沉默一会儿说:

    “你别让她知道我回来了。”

    季顾说:

    “你真的不去看看她么?”

    男人沉默一会儿,季顾能保证,有一瞬间那人是要开口答应了,可是最终只听见黑暗中一声叹息,那人说:

    “不,有你就成了,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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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是个勤快人,家里的事情几乎不用女儿季芳插手,洗衣做饭都弄得利整之余,还在屋前侍弄了些芦荟之类的绿植,于是院里就弄得干净舒服。

    老太太死的时候也让人省心,没麻烦什么人,似乎是一夜之间就走了。

    许传东他们一家三口过年去南方的计划黄了之后,季老太太就一直小毛小病不断,等到春天小季顾开学的时候,老太太比季顾第一次见她时已经老去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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