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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许传东失踪的那些天,季顾和季芳觉得自己也像是杀了人,他和季芳没搬回筒子楼而是另外找一处暂住处,听见路上的警车季芳就会瑟瑟发抖,许传东犯案的时候已经满了十八周岁,属于完全能力人,就算那些说会根据情节从轻处罚,季芳还是觉得许传东要被枪毙偿命。季顾最害怕敲门的响动,他害怕许传东跑回来被布控的警察抓住。

    季芳那些天总坐在屋子角落里自己念叨,她说是自己害了儿子,又念叨许传东身无分文又被四处追捕,不知此刻在何处藏身。她那些天都请假在家,季顾要去找许传东,她也不让他出去,生怕季顾真的将许传东找到送进派出所枪决。

    许传东失踪半个月后,季芳吞服过一次安眠药,后来让季顾发觉了送去医院洗胃,季芳醒来第一句话就责备季顾:

    “你这孩子救我做什么,使我死了罢!我好上天求求老天爷饶恕我儿子。”

    季顾知道自己对于季芳来说永远比不上许传东,他不怪季芳自始至终的偏心,只拉着季芳的手说:

    “姑姑,传东也走了,你就留下来陪陪我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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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年节之后第三天,季顾又去医院探望季芳,等到回家就发觉屋里已经人去屋空。

    那人已经走了,季顾坐在沙发上许传东坐着看电视的位置上,屋里暖气似乎又出故障了,季顾觉得从脚底下到头顶都凉飕飕,就好像陪自己过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风吹即散是鬼魅一样。

    季顾去屋里抱了一床被子,而后脱光衣服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可惜看了一半集电视剧,还是捂不暖和,于是只能放弃,又将衣服穿好坐在沙发上发呆。

    医生预估季芳能撑到清明已是乐观,其实季芳早就让癌症掏空了,医院给季芳续命不过是为了赚取巨额的医药费罢了,季顾对于钱也不在意,他只希望季芳走之前少受些罪。

    季顾虽是那样盼望,季芳临死前还是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季顾三月的时候受到医院好几张病危通知书,季芳每次让医生护士从死亡线上拉回来都充满怨恨,就算最后一次被救回来,被痛得神志不清以后还在骂:

    “季顾,季顾!你让他们别救我,医院里的王八蛋只知道赚钱,让我安安静静去死吧,哪怕让我睡在马路边上也好。”

    季顾坐在季芳的病榻旁一声不吭,那时候的季芳已经半个月没有进食,他吃惊于季芳此刻爆发出的生命力。

    季芳去世的时候已经断食三十五天,季顾去看她的尸身,看见老太太的手臂细得似乎细得一掰就断,季顾便觉得自己也要被拦腰掰断了。他走出陈列尸体的房间,意识到有义务将季芳的死讯通知许传东,可是他没有许传东的电话,季顾不知道究竟应当与谁倾诉。

    当许传东不主动和联系季顾的时候,那人仿佛就是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银行不时发给季顾的收款信息,许传东与人间蒸发了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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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许传东出事之后一个月,高考成绩单出来,季顾落榜,他没有考上农大,成绩甚至连二本线都没够着,许传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季顾脑袋里乱糟糟地从邮局拿着成绩单回家,季芳看了季顾的成绩,她问季顾:

    “你怪传东吗?”

    季顾摇摇头:

    “没有,一点也没有。”

    季芳就叹气,说:

    “对啊,你不应该怪他,你要怪就怪我吧。”]

    季顾当然也不能怪季芳,他谁也不怪,当初都已经想好要与许传东在相隔两条街的农校与军校分别上学,如今却一点也不想上大学。季顾有个室友也落榜了,来找他想要一起复读一年,季顾却摇头,说:

    “我已经报了大专。”

    说是报了大专,其实开学报到都没有去,若说人生就是在无数岔路中行走,季顾从那时候起就走向其他道路了。

    两千年的时候,那时候许传东正在美容美发班当学徒的时候接到过许传东的电话。那时候季顾和季芳已经搬新家,有一天晚上,季顾一个人在家,电话忽然响了,季顾去接,他说:

    “喂?哪一位?”

    电话那头却寂静无声,季顾觉得古怪,担心对方信号不好,又“喂”两声,季顾听见对方的呼吸声,他忽而福灵心至,继而心脏狂跳起来,季顾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传东?”

    “嗯。”

    季顾捂住自己的嘴巴,以免自己发出一丝一毫不应该有的声响,双方的话筒安静了许久,季顾才想起许传东不爱说话的习惯,于是率先开口,又叫一声:

    “传东?”

    “嗯。”

    季顾说:

    “你在哪里?”

    许传东说:

    “武汉。”

    继而又问:

    “妈呢?”

    季顾说:

    “姑姑去加班了。”

    末了又补一句:

    “要和姑姑说你打电话回来了么?”]

    许传东说:

    “不用。”

    季顾“唔”了一声,说:

    “姑姑身体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好吗?”

    许传东说:

    “好。”

    继而话筒中复又陷入沉默。不知是因为通过电话变得失真的关系还是许传东的声音变了的缘故,季顾只觉可能与自己通话的是个陌生人,他觉得窘迫起来,偏偏心脏又跳得异常快,正不知该说什么好,却听见对面人说:

    “季顾。”

    季顾里面“嗯”一声,就听见那人说三个字:

    “我想你。”

    不是“我想妈了”或者“我想你们”,而是“我想你”。季顾真的窒息了长达三秒的时间才想起回答他:

    “我也想你。”

    短暂的通话到此为止,季顾将电话“咔哒”一声挂了以后,脑海中还反复回响那三个字,就好像又有蚊子钻进耳朵了一样,不断回响着,似乎是怕忘记要反复念叨似的。

    季顾高中时和许传东好了一年,许传东从未说过一句比“我想你”更暧昧的话,本来是一年多未曾听见对方的消息,已经开始怀疑二人之间的关系,此刻忽而又想通了,许传东走了又如何呢?此处终究是他的家啊

    后来许传东很长时间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季顾从未将许传东往家里拨电话的事情和季芳讲。那一天季顾询问许传东是否让季芳知道他下落的时候许传东说“不用”,季顾就突然明白许传东心里其实也是恨他母亲的,季顾将这一件事从头到尾地捋顺,就明白若是季芳没有过其他男人,使得许传东的生父成迷,之后的太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季顾和许传东当时都是那样想的,觉得只要季芳没有在插队落户时与那书记好过,一切就不会发生,后来很多年以后,季顾再回想那一段,又开始怀疑,他觉得要从根本上避免许传东杀人就不应该有知识青年下乡运动;要是不想让知识青年下乡,就不该有共产党;要是不想让共产党成立,就不该有马克思和恩格斯。难道说罪责应该推卸到两个上上世纪的德国人身上么?既然马克思与恩格斯无罪,为什么季芳就有罪呢?

    季芳年轻时就进了制衣厂踩缝纫机,她一踩就是那么多年,直到零七年她退休时才从厂里退下来。季芳时常低头干活,经年累月颈椎就有毛病,颈椎有毛病使她血压偏高,只要一遇见下雨或阴天,气压偏低的时候,她就觉浑身不舒坦。

    季芳退休以后第二年就查出癌症,一开始不晓得癌症病灶在哪里,季顾带她去上海大医院拍了个一万多的片子,弄明白乃是淋巴癌。季顾问医生淋巴癌治得好么,医生说,目前的医疗水平治疗淋巴癌无法治愈,主要的治疗手段就是通过化疗临床缓解。

    季顾没有和季芳隐瞒病情,季芳也表现得很冷静,就好像生病的是旁人,不是她一样,走出医院季芳对季顾说的第一句话是:

    “季顾,你带我去外滩看看。”

    季顾不但带季芳去了外滩,还去城隍庙,城隍庙里卖海棠糕,季顾五块钱买了两个,季芳吃一个,季顾吃一个。季芳吃到海棠糕里的冬瓜糖,就对季顾感叹:]

    “传东小时候最不爱吃这个,嫌腻。”

    季顾也吃到了甜津津的冬瓜糖,他嚼着那糖,没吭声,季芳就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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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顾从美容美发培训班毕业出来先在别人开的理发店干了三年,零四年自己盘了小门面自己做生意,季顾当年的同学有的考上大学去了北上广,有的已经娶妻生子,季顾守在小店里,上门的主顾不多不少,手机还不普及的时候,主顾们理发时嘴巴不闲着,总爱与许传东讲话,季顾就听着,不时符合两句,他有时觉得自己和当年的许传东一样了。

    本自己的日子平平淡淡,最大的盼头,就是许传东隔几个月打电话回来,后来季芳患了癌症,家里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巴巴,化疗加药物每月要三千,还有营养品和护工费,季顾这时才后悔当初没上大学,如今只能做小生意,日子过得左支右绌。

    季顾和许传东说缺钱,许传东只说让他将银行卡号给他,次日就汇款十万,季顾等到对方下一回打电话来,问许传东哪里来那么多钱,许传东就回二字:打工。

    这钱一汇就不停,从零四年汇款十万到一零年一年汇款五十万,季顾知道许传东在钱的来路上撒谎就好像他自己对季芳说钱的来路时也撒谎,可是季芳从不在嘴上追根究底,就好像季顾从不盘问许传东究竟在从事什么营生一样。

    许传东头一次回来找季顾是零五年的事情,好像也是过年节的时候,那人悄悄溜回来,季顾不敢带他回家,索性自己也不回,七年不见,那人已经不复当年的少年模样,季顾也已经二十六,季顾看着那双棕褐色的眼睛,问许传东:

    “你为什么要逃。”

    许传东说:

    “我当初觉得许海川是个人渣,为他偿命不值得,所以才走。”

    季顾说:

    “你后悔么?”

    许传东说:

    “后悔,我后悔将他杀了毁了自己也毁了你。”

    那一夜季顾摸到许传东背上,才发觉这人身上伤痕累累,他心里实在不好受,最后索性坐沙发上抱头痛哭。

    许传东后来每年年节都回来,有时候年中也回来,季顾于是就觉得日子似乎也不平淡了,因为那人不知何时就会带着惊喜回来的,因为他是他的家,他的爱人。

    季顾这辈子最后一次等到许传东就是季芳去世前那年年关,季芳去世后许传东还汇过一笔款,数额很大,分几次汇道季顾卡上,季顾就有些不祥的预感,他从夏末就等许传东回来,一直等到深秋,又过了冬至,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季顾透过理发店贴着“美容美发”的红字的玻璃门向外望,看见路人提着年货在雪中行色匆匆地赶路,他意识到许传东一年都没有回来了。

    季顾从来没有信仰,那一年农历十二月十五特地去庙里祈福,他从未拜过菩萨,不晓得其中门道,故而走在庙里踉踉跄跄,上香跪拜时也笨手笨脚,等到跪拜起身才发觉菩萨边上放一个红箱子供香客抽某种小卡片。季顾也上前取一张,翻开来看,只见上书诗句:

    百尺高梧称明月,明月幽幽树影涅,只道青枝漫漫日,才下西天又上新天。

    季顾虽看不懂,依旧将小卡片仔仔细细塞进钱包里去了。

    那年年关,季顾头一次一个人过年。外面烟花好绚烂,他没回家,而是待在店里自顾自看春晚,一直等到零点,就将店里灯关了,小理发店里让天上的烟火染得五光十色变化无穷,季顾还是头一回注意到除夕夜的烟火居然那么美,他就站在店里透过玻璃向天上看一瞬息一瞬息泯灭的烟火,只觉应接不暇,似乎刚刚用眼睛捕捉到就要凋谢了一样。

    季顾等烟花放完才锁了店铺回家睡觉,路上的路灯一整夜开着,将灯盏底下一小片雪映照得亮如白昼,季顾不忍将亮如白昼的雪踩出脚印,于是就绕着地上的光圈走,可是虽是没踩到光圈照亮的一小片雪,依旧是踩在雪上了,季顾心中就开始感叹上天不公,为何只让这些雪落在灯光下,而让其他的雪落在黑暗里呢?

    又过一月,又是理发店将要关门歇业的时候,有个同样戴着兜帽的男人匆匆推了理发店的门进来,季顾见到那人,他眼睛先亮一下,又像是被那人带进来的冷风吹灭,那人不是许传东,但是他给季顾的感觉很像许传东,季顾说:

    “要关门了,明天再来剪头发吧。”

    那人却说:

    “你是季顾么?”

    季顾一面打量来人,一面说:

    “我是。”

    那人又问:

    “知道许传东么?”

    季顾:

    “知道,他是我表弟。”

    来人说:

    “看来我没找错。”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季顾,说:

    “东哥要我交给你的。”

    季顾一眼认出这就是去年自己给许传东的那一串新房的钥匙,他艰难地闭一闭眼,问道:

    “他人呢,为什么不回来?”

    来人说:

    “他死了,死在云南边界线上。”

    季顾问:

    “为什么死?”

    那人说:

    “贩毒。”

    季顾于是就不说话了。

    年后不久就传来要修建地铁的消息,本来帮许传东买来的新房果然升了值,季顾将那房子脱手卖了,卖了一对外地来的小夫妻,又过两月,季顾特地去那小区看了,小夫妻果然在装修房子,不过估计是还欠着房贷预算不够,那扇适合装飘窗的窗户没改,也没挂百叶窗,只挂了一帘紫色窗帘布,季顾在楼下盯着那窗看了一会儿,此后再也没去过。

    【全文完】

    唉,想写个真实的爱情故事。

    百尺高梧称明月,明月幽幽树影涅,只道青枝漫漫日,才下西天又上新天。

    对了那个诗的意思就讲:因为有月光树影才黑,许传东为了补偿季顾才贩毒赚钱给季顾汇款,季顾以为日子漫漫,终将与许传东有结局,结果月亮永恒,树早就倒了。感谢阅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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