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深蓝独自思索,抽了个空闲时间再度找上沈曼宁。
沈曼宁一直配合科研组进行“侵蚀”的研究,睡眠时间一点不比深蓝多。但她还是抽空在心理咨询室见了。
领导找人,不敢不见。
依旧保持着斜靠的姿态坐在淡绿色的沙发上,沈曼宁端着一杯红茶,默默听着对深蓝近期表现的陈述。
直到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仅剩温热,沈曼宁才开口:“超能力、基因、畸形,三者相伴而生,共同构成了现在的深蓝的人格,其中哪一样缺失,都会造成这个人格的毁灭。”
“但她异乎寻常地厌恶这些构成她人格的东西。”呷了口冷掉的红茶。
“因为这个人格完全不是深蓝父母所期待的。深蓝的母亲曾说,现在的深蓝是个怪物,是超能力孕育出来的假的灵魂,只有除掉它,才能找回他们期待的那个孩子。”
“那么,只要毁掉任意一个,就可以毁灭深蓝,然后得到他们所期待的那个灵魂的诞生。”放下茶杯,换了一边倚靠。
“所以,深蓝小时候被强迫进行正畸手术,如果不是基因治疗太危险,她也肯定会被带去尝试。”沈曼宁皱眉道。
“然而?”挑眉。
“然而,这些都失败了。最终她的父母决定否定她。否定她的价值,否定她的灵魂,把‘超能力’和‘深蓝’截然分开。他们的‘深蓝’还没成型,现在活跃的只是一个‘超能力’的载体。这才导致了深蓝如此厌恶别人肯定她的超能力。”
“难怪无论深蓝小时候遭遇了多大的委屈,她的父母从来不对她表达关心。他们根本不在乎深蓝的灵魂是否痛苦?”皱眉道。
沈曼宁点头:“认可深蓝的超能力就是认可深蓝,这对我们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但站在她的角度去看,她要怎么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假的灵魂?如果深蓝一直被人耳提面命:‘你只是一个假货,所有人期待的都是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那么,她接受超能力就接受了她除此之外一无是处的标签;否定超能力,就是否定她的人格本身。”
“超能力成就了她的独一无二,不是超能力孕育了她的灵魂,而是她操控着超能力成就了自己的独一无二啊。”
“站在你的角度,这就是问题的答案。如果那么说的人是你的话。”沈曼宁别有深意地特地补充了一句,“可是,深蓝最大的问题是,她不是她父母满意的孩子。她的父母希望培养出一个完美的女孩,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无一不优秀。他们认为,是超能力带来了基因畸形——虽然这是事实,但他们认为没有它,她不会成为现在这样不不的怪物,身体也怪,性格也怪。这个问题表面上看是深蓝要找到方法和她的超能力和平共处,实际上,是深蓝要找到方法和她的父母和平共处。”
——因为深蓝至今没能摆脱原生家庭的困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沈曼宁却突然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说:“舰长会有此一问,说明你真的走进了深蓝内心。她这么喜欢你,只要是你说的,她就会听。你已经拉住她了,请你不要放开她。”沈曼宁站起身鞠了一躬,“我和尤佳丽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短短几天时间,深蓝的精神世界承受了多次碰撞,劳累和精神波动让她回到舱房就倒头睡去。
然后一觉睡过了自己的值班时间。
深蓝头顶稻草般的头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思索对她说的每一句鼓励。
人生的路终归只能自己走,他能激励她,站起来却只能靠自己。
在这条路上她已经获得了这么多帮助,如果还要自怨自艾,那就永远只配跪在生活的脚下摇尾乞怜。而世界的尽头是冷酷仙境,跪下了,就永远站不起来了。
唯有悦纳自己,方能站直了追梦。无论是奔向星辰大海的自由,还是追逐仰慕之人的青睐,总要自信、坚强地阔步前行,方能得到命运女神的眷顾。站起来仰望星空,总比跪着仰望星空,要离万千星辰更近一些吧?
悦纳自己,从睡一个好觉开始。
可是,一觉醒来,她想起了孤零零地泡在水里的,还有什么都不知道的沈曼宁。
思绪纷乱间,突然,深蓝脑中灵光一闪。她立刻抽风般起身穿衣服,连头发都来不及梳,向着办公室跑去。
今天不在舰桥值班,深蓝到舰长办公室后连门都没有敲,砸开舱门一头扑了进去。
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她。
深蓝轻喘着自顾自开口:“让我去看看的脑海里究竟有些什么情报吧。”
放下光屏,意味深长地凝视她,不语。
深蓝自己走到沙发边坐下,说:“是我要求直接去看情报官的记忆,不是羚羊号舰长授意我窃取情报,这完全是我的个人行为。”
深蓝说出这些话时,能感觉到她与原来不同了。那个敏感多疑的深蓝不见了,坐在他面前的女孩自信张扬,眼里都放着光。他不自觉地露出笑容:“为什么要这样做?”
深蓝也笑了:“我之所以模仿得不像,是因为缺少自信。我不自信,所以模仿不出的自信。的自信来源于他善于分析情报,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我既然没有他的天赋,就只能去看看他都知道些什么。”
起身给深蓝倒了杯茶,坐到她旁边,说:“我完全相信你对性格的掌控力,你缺少的只是情报支撑。这不仅会导致你模仿的言谈间缺少自信,还将导致你遇到情报部质询实质性问题时言语闪躲。这足以致命。”
“对,所以我来了。”
仔细凝视着深蓝,将手指插入她的发间,轻缓地理顺它们,道:“那你也不用急在这一刻。”
深蓝放下茶杯,正视着:“我知道你很着急。”若非她的状态一直没有改善,他实在没有办法,否则他绝不会让她知道的真实情况。
“”放下了手,也坐直身姿。
“你带我去见,不仅仅是为了安慰我,对吗?同样的话,你完全可以在别的地方说,道理还是那个道理,指着的大脑说会有什么不同吗?的大脑上有探针,说明你们曾经尝试过读取他的记忆,但很有可能失败了。你让我看见这些细节,如果我注意到了并采取行动,说明我并不是只知自怨自艾的废物。”
垂眸笑了笑,放松下身体。
“请问,我通过最后的试炼了吗?”深蓝铿锵有力地问。
低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说:“你知道吗,我差点就放弃你了。这只是我的临时起意,而你不愧是我选中的。”
深蓝的猜测几乎全中,唯一没想到的只是自己重拾自信竟成为了靠近的敲门砖。
他从未如此肯定地承认过她在他心中的位置,不是情势所逼,不是在外人面前维护她的尊严,仅仅只是单纯地承认,她是他的。
当然,深蓝还来不及笑,就沉浸到严峻的现实当中去了。
羚羊号的科研组确实尝试过读取的记忆,但是失败了。受过专业训练,即使利用顶尖的科研力量,都无法解读他的脑电波规律,甚至橙黄使用侵入式探针都没能解读出丝毫有意义的信息。
深蓝快速浏览着橙黄投射在空中的报告,表情越来越沉重。
最后,她对承诺:“解码不了的脑电波,我可以尝试把它具象化。”
生物标本区。
深蓝把探针另一端的贴片贴到自己脑门上,沉入的世界中。
低温冷冻使的精神世界里一片冰雪覆盖,茫茫大雪铺天盖地,没有尽头。深蓝顺着橙黄解码的线索,找到了唯一没有被冰雪覆盖的地方。
那是一处湖边,湖水已然结冰,岸边一块小草坪裸露着。那里支起了一个火堆,一个女人坐在旁边,身影窈窕而模糊。
深蓝快速走过去。]
那个女人看见了深蓝,只望着她笑,不说话。
那是沈曼宁的脸。
火堆没有丝毫温度,深蓝在明灭的火光间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盒子,上面上了锁。
那应该就是她想要的东西。
深蓝问“沈曼宁”:“可以把它给我吗?”
“沈曼宁”勾起冷艳的嘴角,笑着看她,摇头。
深蓝试探着伸手去摸盒子,“沈曼宁”毫不阻止地让她摸。但深蓝想从她怀里拿起它,却无论如何也拿不动。
“它离开我的怀里,就会被飞雪覆盖,再也找不到了。”“沈曼宁”说。
“可是,我想知道里面的内容。”深蓝愁苦地抱怨,仿佛对面的女人真的是她的闺蜜。
“那你就找到钥匙,打开它。”
“钥匙在哪?”
“沈曼宁”温柔地抚摸着盒子,腕间银链光华闪烁,仿佛收集了整个宇宙的星光。她说:“钥匙在星光里。”
“?”
“你乘舰过蓝星时,如有星光如瀑,那便是我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