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歹他命不该绝,后背马上要碰到水面之前,胸口的玉谍突然发出耀眼的紫色光芒,紧接着一件紫色的轻薄纱衣披在他后背上,硬是托着他缓缓飞到了暗河边上的一处平台。
预想中的痛苦没有传来,江睦月睁开眼睛,盯着自己身上的仙衣,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扑通——”一声,暗河中激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胸口的玉谍隐隐发烫,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紫色人形。
道衡拧着眉,“此等小事,还须得特地叫本真尊化出分身救你?”
——他可没听说过,法宝还会自动把主人召唤出来啊?!
江睦月着实愣了好一会,“你是?”
那紫衣仙人昂首挺立,“好歹也是通过登天阶的仙人,怎的被一个树妖吓成这样?”
江睦月下意识瞄他的脚底,脸上的迷惑几乎要实体化,心知他必定是误会了什么,但他误中了迷药被一个女人推下深渊,这事说出来又着实丢人,不禁偷偷转起小心思,便讪讪道,“想必是紫霜仙衣预知到我有生命危险便呼唤真君您。大驾亲临重山小世界,着实令小仙惶恐。”
道衡却还是不满意地挑眉,“哦?你还真以为你的小命有那么重要,能召唤本君亲临?本君九重天上诸多事务,你看到的这个肉身不过是使用的分身术而已。”
确实是听说过有这么一门给大能提供方便的法术,不过分身使用多处受限,且法力不及原身万一。
他二人所在的平台正是地下暗河正中央母树虬结的粗大树根,眼见着近处冰冷漆黑的暗河中突然翻起水花。一个似人似妖的生物从水中爬起来,佝偻着背朝他爬过来。
江睦月那句“不要——”才喊出去一半。
就见身边的道衡轻哼一声,手中掐动法术,两根指尖丢出一个火球。
这法术虽很基本,却是可随施术人法力高强变化,他这般的大神,不该是一片火墙,怎的还是个毛茸茸的小火球?
砸到藤印身上,那树妖后背上的树枝主动拦住小火球推开,蹦蹦跳跳的火球掉到水面上,发出滋滋的一阵青白水汽,随后熄灭。
不痛不痒。
江睦月瞠目结舌,心比走火入魔跳的还刺激。
道衡淡淡道,“本君分身法力受限,此等低阶妖物,想必不用劳烦本君出手。”
江睦月被他的厚脸皮惊到,不知他安全了紫霜能不能把他这丢人的神仙主人送回天上去?
远处水中的人似乎短短几步就费劲全部力气。
道衡单手撕碎一张符咒,空着的右手猛地拉住他的胳膊,“走!”
一阵地转天旋,眼前光线突然变暗,是完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江睦月举起双手,盲目地向前摸索,随即触碰到一具温暖的人体,干燥的掌心一触即分。
眼熟的小火球出现在指尖,道衡蹙着眉,“我们现在在哪?”
江睦月以手扶额,他瞄见了道衡撕碎的符咒,能只用少量灵力激动符箓中铭刻的阵法,进而缩地成寸,却不知法力受制的道衡究竟把他二人传送到了哪里。
看道衡的法力似乎也支撑不了再次使用符咒。
借着微弱得看上去好似马上就要咽气的火球,两个人往前摸索了一段距离,依稀判断周围环境,似乎在一处笔直的走廊里,但依旧看不到出口的光亮。
江睦月抬手摸了摸周围,触手是湿润的泥土感,但空气还很充足,总不至于两个神仙被闷死在这。
“往好处想,说不定现在正在含翠山里。”这样正好,把事情都解决了,他还回天上做一个悠闲的洒扫神仙。
“坏处呢?”
“坏的?那就不知道了,地宫里,陪葬坑,野兽的洞窟,不知道真君听没听说过石中鱼的传说?”
道衡点头。
两个人一时沉默许久。
江睦月反倒后悔不该说那吓人的话,便拉着他的手想陪个不是,“怪我,有仙君您坐镇,便是有什么风险,都吃不住仙君您一道天雷。”
道衡想把手从他怀里抽出来,小幅度使劲抽了两下却没抽动。
眼见着江睦月又失了大小尊卑,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一手勾着他的肩。
道衡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心说全是因为怕纠纠缠缠失了风度才放任这小仙抓着他的胳膊。
“呼——”小火球熄灭了。
“!”
江睦月猛拍他肩膀,“别怕,是我吹的。我们有光就很容易错失出口。相反这条路虽然有转弯,却远不能迷失方向,如果我们没有光,路的出口就比较好找。”
只听得道衡又冷哼一声,放下两根指头勉强同意他的提议。
果不其然,只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出现一个小若繁星的光点,两人奔过去却再次陷入迷茫。
光源是一盏青铜底座,罩着白色罩子的长明灯,灯底是一个八角形的简单阵法图。
希望变成失望,江睦月绕着四周走了一圈,眼见那勾勾画画的阵法十分眼熟,但总也想不出个头,便摸着下巴道:“看来是同道中人设的局,重山小世界只与你一个人绑定过,不会就是你年轻的时候设下的阵吧?”
年轻这两个字戳到了真君痛脚,道衡拧着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就算真君您真的忘了也没关系,我看这阵法倒是不复杂。我能飞升成仙是野路子,破阵一事还得靠您。”露出没心没肺的笑。
眼见他突然变了神色,“屏息!小心灯!”道衡喊道。
江睦月立马伸手掩住口鼻,眼神满是疑问。
但已经迟了一步,他眼前一花,重重心魔袭来。
不对不是油灯里的燃料
这阵法他熟悉的很,正是高阶版的迷心咒啊!
江睦月此时说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好奇。
他的心魔会是什么?含翠山又与迷心咒有什么关联?
“你若是真的想听,我便告诉你。”一个温厚的男声在他背后响起。
江睦月如遭雷击,甫一回过头,僵在了原地。
幻影中的蓝衣书生却自说自话。“你师父我好几百年前闲的无事做,在地府做过阴差,有一天我坐在忘川河畔喝酒,看着那些形如走尸的死魂排着队从奈何桥上走过去。我还心想真没意思,都说阴间地府能品众生百味,怎的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结果一转头,你猜怎么了?”青年露出个笑意,“你师父啊,一转头瞧见一个噘着嘴皱眉的年轻人,对,就跟你现在这表情一模一样。”
师父江睦月喃喃,他不断地警告自己这是个幻象没什么好留恋的,可还是忍不住地继续往下听。
“我问年轻人遇到了什么,怎么这么生气,年轻人气得同我讲,他是个富家公子,却空有满腹才华报负,从小就是个病秧子,耗尽家财终于把他养到十九岁,却在秋试之后不幸死于一场风寒,头七回魂才知道自己考中了举人,能不气吗!”
“我瞧着那年轻人生气的模样,心中竟不知为何十分好笑。笑够了,你师父我就又回河边上喝酒,喝着喝着便醉了,颇遗憾没拘住那魂魄让他陪我说点话消磨时间。”
“醒酒却已经是二十年后,谁知因缘巧合,我竟又遇到了那死魂,我问他怎么如此生气,他便说是这一世是个皇长子,眼瞅着要登上宝座,却被他那皇弟围城病变一杯毒酒害死了。”
“我自是笑得不行,便守在忘川河畔等那年轻人再次轮回与他聊聊天。这样我便在阴曹地府呆了二百年,那年轻人倒也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当过至尊的皇子,做过杀猪户的学徒,十世均以各种各样的死因离开人世,且都没有活到过二十岁。那年轻人气得鼓着两腮,我瞧他实在太可怜,便说要亲临凡间守护他一世平安。你猜那年轻人怎么说的?嗯?听故事的江小公子?”
江睦月张着嘴,去试图回想起当时的他是如何回答的,满脑躁动的回忆引向他还是个小小少年之时。
当时他硬要学着大人附庸风雅去青楼闯一闯,无奈被拦下,途径街角却被一个蓝衣书生死缠烂打着塞给他一幅画。
从青楼出来之后,书生问他的年龄,得知他方十一岁便说什么都要做他的教书先生。
可他江小公子,许是前十世读了太多的书,平生最恨的就是温书习字,最厌烦的人就是私塾里严肃古板的白胡子老师。
书生无法,只好答应要做他的武艺师父,踏出俗世,传授他修真法门。
江小公子怀疑地扫过书生破旧的蓝袍。
却见那书生祭出一柄奇长的利刃,当场为他演示了四十一道基础剑招。剑名曰春庭,剑身薄如冰雪,动作之间削铁如泥,势不可挡。
直唬得他整日里跟在书生屁股后面,“师父、师父——”地叫着。
剑俢最是护短,平日里又总是舞刀弄枪免不了磕碰。
书生见他受了点小伤,便好似怕他因这点小伤丢了性命,总要去四处游走,替他寻来天材地宝,一路扫平修真之路的所有障碍。
但再好的师父也得看徒弟,无奈他江睦月实在是个草包,这般惯了六年方还是个练气三层。
江小公子当时还不知道书生四处夺宝,又没有师门庇护招了多少嫉恨,只知道缩在保护翼里整日摸狗撵鸡,被逼的狠了才像模像样地连上几招。
还逼问书生是不是去了青楼,陷进了温柔乡方才整日不着家,说来说去气急了,又追根溯源问起书生为何偏要收他做徒弟。
书生只好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江小公子自以为他是编出来糊弄自己的。一个穷书生怎这么厉害,还地府,这么能耐咋不直接说自己是神仙呢?
“哈哈,说不出来?料你也想不到,那年轻人居然想要我立誓。”蓝衣书生正色,“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师父我一直缠在你身边了。”
江睦月笑了一声,抬手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紧接着却眼见着幻影里正跟他讲故事的书生举起春庭剑。
吓得他赶紧往旁边一躲,顷刻间便站在了书生背后。
书生举着剑回头朝他劈过来,眼神却是血一般红,俨然已经入了魔。
不不不对这段记忆极度的抗拒心,使得他马上掐动解咒的手法,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疼痛刺的得他浑身冷汗。
他自小中了迷心咒无数次,任是高阶版的也有了抗性。
心魔转瞬便已屈服,半空中的幻影也随之变换,就连冰天雪地都是温和的。
那蓝衣书生在雪地中挥舞着春庭剑,剑刃闪烁着微蓝的光芒。动作老练,身姿轻巧,每一个横挑竖砍都仿若暗中迎合着天道的韵律,若是细看,他身后还带着一个同样身着蓝衣的矮小少年,少年笨拙地模仿他的动作,一举一动憨态可掬。
江睦月看着那幻影,就好似师父还在自己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练剑,一如他师徒二人度过的整个少年时期。
春庭剑越挥越快,甚至出了虚影,不知怎的,他鼻子一酸,眼角滴出一滴泪水。
那滴泪水还未及地,就被幻影里仿佛就在身边的蓝衣书生一剑挑飞。
圆润的水珠恰巧立在剑尖上,书生回旋手腕,轻轻舔舐过锋利的剑尖,丰厚的唇瓣抿过本命剑,舌尖的血把唇染的通红。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遇,却又一触即分。
江睦月捂着眼睛似是感到了那个落在眼角的轻触。
而后半空中的虚影逐渐地由脚至头消失。
········
想通这一切,心魔自然迎刃而解。
江睦月站在阵法中心,他的手无力地抓着衣襟,浑身微微颤抖,竟有些发冷。
电光火石间,江睦月只感觉头脑从未转的如此之快,联想起从飞升到如今这一切,竟然有种踏入了阴谋圈的错觉。
不对。
从没听说过法力能随意被封住被解,还对主人没有损失的
他好歹身子骨里是渡劫大能的法力,可能根本没有被封,只是由于重山小世界的法力屏障使得他全身法力无法发挥出来。
这也就解释了道衡的分身为何法力如此之弱,连个小火球都放不出。
江睦月转头去看道衡的脸。那仍旧深陷在心魔里的紫衣仙人浑身湿透,苍白的额头上不断有冷汗滑落,长眉紧蹙,纤长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密集的阴影,倒映衬着那一双薄唇愈发嫣红。
那么大胆地假设一下,
既然道衡能自己使用分身术下到小世界,他一个十几万岁的远古大神为什么不自己处理,又或者找一个别的大能,偏要选择他一个刚登上九重天两个月的,且还大白闹寿宴的洒扫小仙?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在天上就连一个信任的属下都没有?
道衡与重山小世界早已融为一体,可现在小世界里早已处处枯竭,天雷地火不断,是不是意味着道衡自身也不能维持循环?
如果他因为某种原因仙身大大受损,那还如何使得出分身术这种极耗心神的术法?
会不会眼前的这个并不是分身傀儡,而是,那紫衣仙君的肉身或者魂魄?
江睦月严肃地立起身,绕着他转了好几圈,但着实是想破了头脑也分析不出其中真相。
“无莺”眼帘紧阖的紫衣仙人无意识地喃喃道。
也不知道他究竟在迷心咒中经历了什么,江睦月将耳朵凑近了他。
却见端坐的人冷汗愈来愈多,整张面孔绯红一片,经脉逆行,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江睦月猝不及防被他推翻在地上。
待爬起来,江睦月心道坏了。
没听说谁的心魔是这个啊?那紫衣仙君怎么、怎么——那东西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