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是个尊贵命,江睦月从小便懒懒散散整日不求上进,自打少年时期跟了他那师父王冰鉴,算是正式踏入仙途,脱了肉体凡胎,成为众多修道人士中普通一员。
王冰鉴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是个不世出的隐士高人,且极为护短,跟着他,江睦月只有被宠的份,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天劫降临有师父扛着,什么法器灵丹,天材珍宝,他师父从来没有短过他。
双重保护之下,没有经历过丝毫挫折磨难,性子愈发骄矜,但幸好本质纯真,得以保存一颗纯挚童心。
事情还得从王冰鉴离开前半年说起,那时候雄齐城出了个有名的强盗团伙,奸淫掳掠无所不作,偏偏狡猾至极,除了半夜犯案,行事作案再无其他特定规律,镇远将军纵手下兵力强劲,人才济济,也实在一筹莫展,难以觅其踪迹。
事情越闹越大,一时上达天听,皇帝终于反应过来,下派了新任钦差督查此事。
听闻这位钦差面若好女,身似弱柳,既无功绩在身也无半点祖宗恩庇,能当此重任全不过是承了皇帝的恩宠,是个殿前太监。
雄齐城地处两国交界,向来穷兵黩武,人人皆以为最是书生百无一用,江睦月他爹席间曾多次言语指责那位钦差,说他不过是个给上头倒洗脚水的宦官。
江睦月举着筷子问他爹什么是宦官。
镇远将军沉思半晌,放下手里的酒杯给他夹了个鹌鹑蛋,还没落到碟子里,雪白圆润被剥了皮的鸟蛋就被筷子夹碎成两半,蛋黄蛋白分明,吓得江睦月不寒而栗。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钦差楚明沉有金牌御令在手,上任后立马颁布禁止军士夜行、采买须经过有司批准等多部新条令,有了这些法令,军士在城中生活处处受阻多有不便。
镇远将军哪能听了他一个太监的?
长期以往军政不合,两方势同水火,连当街的轿子相遇了都要斗上一斗,闹的很不愉快。
然而当时江睦月还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每天只知道上街遛鸟斗鸡,空闲时间尽陪他师父乔装到处游玩踏青,全然不知大事临头。
却说一日,天高云淡,惠风和畅,早春的气息拂过整个雄齐城。
江睦月协两三好友一同出城游湖。
湖水碧绿平整如镜,在湖的另一岸则属于邻国周国的领土,一群少年人对未知的领域总共有说不完的探索欲与好奇心。
他从小皮惯了,泅水技术十分了得,在好友怂恿下,便一众少年人猫着腰游至彼岸,
岸边种植着绵延好几十里的杏树,枝头绽开许多雪白娇嫩的杏花,真个似是团雪上晴梢,红明映碧寥。
一行人游兴尽了,便坐在树下休息,江睦月独自去湖边取水,眼神放远便瞅见湖中心飘着一个木盆,还以为是谁家抛弃的女婴,便急忙下水,但他毕竟出来了半天体力不支,最后游了个精疲力尽方把那木盆报到怀里。
谁知仔细一看却不是个女娃娃,木盆里竟然是只颇大的兔子,正头颅高昂,四仰八叉地贵妃卧在盆地,
江睦月呸了一声,颇为嫌弃地将那兔子捞上了岸。
周围人都打趣他说要生个火把那大兔子烤了吃,江睦月承了他师父护短的个性,且从小便生在刀剑堆里,头一次接触到这么柔软的生物,把那兔子藏在怀里,手心捂住兔子柔软的肚皮底下,硬是一路护到了将军府中。
是只长毛兔,看着身躯很大,却没二两肉。浑身雪白,只有两只短耳朵与夹在后腿间的尾巴是灰黑色的,烛光下包子脸上头挂着两只蓝眼睛,明亮得像两块琉璃。
江睦月已经给他检查过伤口,有些筋骨皮肉伤自行处理了,那兔子醒来在夜间,,刚睁开眼睛就立起前腿扒着江睦月的小腿似是表达感谢,小鼻子极快地翕动着,偏头的时候两只短耳朵极为通灵性地追随着目光转动,着实可爱极了。
且江睦月到那里,那兔子就会跟在他屁股后面,蹦跶有力的后腿跟随。一举一动憨态可掬,江睦月还道它饿了,自去厨房取了生菜,想想又到后山挖了刚冒尖的鲜草来喂它。
兔子两颗大白牙咬住一根草,便狼吞虎咽吞吃下腹,江睦月拿鲜草逗它,没经过父母的同意便把它养在卧榻之侧,还起了个名字叫湖生。但后来觉得世上没有人姓湖的,便去了三点水,改名胡生——他是真把那兔子当玩伴了。
这下圈子里的少爷们可都炸了锅,王家的少爷养的是威风凛凛的狼狗,刘家的公子养的是西域来的灵猴,只有他江睦月,养了只看上去除了吃喝睡再无其他优势的兔子,偶尔还呆笨异常,自己从地上蹦跶还会撞到门槛。
与此同时雄奇镇还发生了一件满城风雨的大事,那就是钦差楚明沉失踪了,江睦月与他父亲打听,才知晓是那位钦差便衣暗访之中被刺客暗杀,随身物件被发现在郊外的杏林中,尸身不知所踪。
本来便局势混乱的边关小城更是人人惶恐不安。
但这些家国大事与他江小公子是没多大关系,那只兔子直得宠了一月有余,恨不得整日上学也要偷偷把它放到书匣里带着走。
无奈的是,那只兔子在他放学途中意外跑丢了,江睦月足足在家哭了三日才逃出爱宠丢失的阴影,最后还是师父为了哄他用术法变出来个一模一样的兔子,才露出笑颜。变出来的兔子靠术法维持,失了灵性,与真的差别极大,便恨恨发誓,此生再不养其他宠物。
兔子丢失的第二日,听说那位钦差又“死而复生”,重新上任,把那些想看他笑话的人惊得下巴都合不上。
至于这钦差失踪的月余究竟发生了什么,坊间流传着不少话本,有说他被一女子迷惑,私奔逃避重任的,有说他是被一向看不过眼的将军派人暗杀,但最后执笔斗退众兵士险中求生的众说纷纭,什么玄的虚的都往上套,一时成为城中人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
没过两日,那钦差便提着贺礼递上拜帖来将军府中。
本来镇远将军茶杯一撂,想立马找个借口回绝,但通报的下人神色讪讪,道钦差是前来拜访拜访、小公子的。
府中无论大公子还是小公子都只有他江睦月一人。
于是江小公子就在卧房里面见了炙手可热的钦差大员,他彼时还沉浸于痛失爱宠的苦痛沉闷中,怕被别人瞧见说他矫揉造作,便把脑袋捂在被褥里,哭声都须得压抑半天。
将军只允了钦差一个人进来,锦衣华服的楚明沉独自立在他房门外边,手里提着两盒补品,听着屋里沉闷的哭声不知怎的竟勾嘴角露出个笑。
轻叩门扉,屋里人鼻音浓重,“谁啊?”
楚明沉本打算丢下那两根老人参便走,听这声音,便转了心思,道:“是我。”
江睦月气道:“可是小元?”还以为是他的玩伴,忙甩袖擦拭颊侧的眼泪,下地开门。
谁知门外竟然站着这样的一个人,一身圆领窄袖袍衫,利落的紫袍上绣饰极为似龙,但少一趾的蟒纹,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江睦月面露惊愕,他从没想过父亲的政敌、雄奇城的钦差,居然长的是这样的!
面皮雪白,下颌光洁不生胡须,鼻梁挺直小巧,柳叶弯眉下是娇媚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便是风情万种,也不知是否涂了香膏,周身环绕一股隐约的梨花香。就算是芙蓉路的头牌添玉都难以比其万一。
江睦月此时有些理解为何坊间都流传他是以色侍君,狐媚惑主,获得皇上恩宠,才能小小年纪就升上如此之高的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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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差的主要任务是揪出那伙大盗是何所人也,江睦月便跟着他一同下民间探查,问询了被抢的受害人,方得知盗贼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个个身量极高,且从不说话,可如果连恐吓常用的声音都避免,那就有些奇怪了。
依江睦月的脑子,只能往哑巴报复朝廷上猜,但显然楚明沉不是这么想的,他拟了一份密信传上去,请兵部加派兵力镇守雄奇关,但不知是路途遥远其中部门过多,还是怎的,竟没有得到批复。
江睦月是个草包,独在辨识美人上有几分天赋,心中暗道他一个宦官理应不算男也不算女,便整日里跟在人家屁股后头混个脸熟。
钦差公事繁多,前任县官留下来的公文积压了满衙,江睦月硬凑在他身边帮着研磨洗笔,端茶递水,腆着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由此可见他后来终于飞上天当神仙,只是个小小的洒扫神仙也不算大材小用。
如此竟纠缠人家月余,还是最后知道人家家室早成,已有妻女才悻悻作罢。
娶妻也就罢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一个太监怎么还能有孩子?
但毕竟碍于身份,他也不肯真的去问,便从此不了了之,即使是路上碰见了,也当做互不相识。
后来那伙江洋大盗果然没有在雄奇城中出现过,或许是楚明沉用了什么手段,可那都不关他江睦月的事了。
直到半年之后,他师父王冰鉴留书一封悄然启程,说是应了天上的约,要飞上天同旧友叙旧。
与此同时,本应算是附属国的周国,突然停止交供,挥兵数万,刀尖直指陈国大门——雄奇镇。
镇远将军领兵前行拒敌,掏空了将军府上上下下的闲散人口。
而炙手可热的钦差在战争面前,却起不到丝毫作用。
局势千变万化,波谲云诡,或许曾经受宠的殿前太监不受宠爱了也说不定呢?
两个最爱他的人离他而去,江睦月一时慌神,事情复又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仿佛水中月镜中花,难辨真假。
到底算是知根知底的人,临走之前,他爹给楚明沉留了三千的护城人马以防万一。
——镇远将军数万人马还在城外作战,只希望首战告捷,最好把周国人打怕了,打退了,好使得城中的人员不要有丝毫损伤。
三月时间就在前线纷争里悄然而逝,在这段时间里,江睦月同他母亲均借住在钦差府中,楚明沉稳坐后方,朝廷的援军也逐渐增派,形势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且雄齐关三面环山,地产丰富,易守难攻,着实是个老天爷赏赐的好地方,但可谓成也萧何败萧何,坏就坏在三面环山的地形特点上。
由于地势险峻,周围借调过来的粮草用具武器难以通过关隘,城中的积蓄又多被用去支援前线,久而久之,城中米价、布匹竟哄抬得比黄金都贵。
江睦月整日忧心忡忡,向南方母族寄去的书信一概没有收到回复。他身为将军的儿子,身上的责任比一般百姓重要得多,一面寄人篱下想着如何照顾好一大家子老弱妇孺,一面还要为城外的大军担忧。战争时期经历点事总算成长了些。
好在钦差有三千官兵在手,虽是一介文人,却不是个包子性格,铁面无私,行事老练,手段狠辣。有一点冒事的苗头,瞬即被扑灭,一时之间,有传说监狱里的人比街上走的人都多。
江睦月寻思也是,他好歹也是个皇宫里出来的,还是个宦官,长期朝廷之中沉沉浮浮,直面尔虞我诈明争暗斗,怎么可能是他想象中正直恭俭的清官?
还是半夜里,楚明沉点了个人把他从床上叫起来,唤他去城楼的前厅议事。
楚明沉一身蟒袍,手里端着花茶,轻嗅一口,香气宜人。江睦月偷偷去瞧他杯盖后艳丽的面容。
他挠了挠头,自去坐在楚明沉对面,心道这人就是这点不好,长的像个女流之辈
半夜突然叫他来,必是有要事,但既然唤他来了却不做声,反而有那个闲情逸致在喝茶,江睦月心头好似闷了一口气,连看他的脸好几眼以泄愤。
两人呆坐半响,楚明沉方道:“方才前线传来个消息,镇远将军他身中六刀,意外身亡了。”
短短几个字,无异于天雷,江睦月手里的热茶洒在手上,颤声质疑他,“你胡说,明明朝廷的援军都到了我爹、他武功那么高强,怎么可能会死?”
镇远将军临走前把儿子托付给了他,楚明沉有这个责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似是给他时间好让这小小少年直面现实。
“不不不,前线距后方有八十里,传来的消息至少要经过一个时辰——我爹、怎么会在晚间作战?他大大小小打过八十多场胜仗,又如何会战败在周国区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手里?”江睦月一番质疑炮弹一样吐出来。
楚明沉见骗不过他,便摇头,“正是如此,镇远将军在军帐里遇刺身亡。是我刚才想要骗你,想着若他是战死沙场总比遇刺好些,好给你们孤儿寡母一点安慰。”语气里意外地带了丝歉意,“你须得接受事实,现今正值危难之际,你可是将军的儿子。”
江睦月僵在了原地,“那刺客可抓到了吗?是谁?我定要他”
楚明沉道:“刺客已经当场诛杀,不是别人,正是你父亲手底下的副手,”
怎么会是他?纪律森严的军中居然出了叛徒?还是埋伏如此之久的马叔叔?江睦月不敢置信地站起来,太师椅不住在地上摇摆。
深思混乱之际,他无措又焦躁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居然指着端坐的钦差,嘲讽道:“你早知道——你早知道对不对?你为什么总是这个表情?皇帝因为我爹拥兵多年看不惯他,同朝的武官想让他输等着看笑话,敌国的人想让他死,你却还跟我说这些?你们一个个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前厅一根灯柱上的油灯“撕拉”一声,猛地爆开一个火花,楚明沉面色不虞,规律地用指节敲红木的桌子试图让他清醒一点。
“你有没有想过,周国为什么一定要集中兵力攻打常年盘踞着长胜军的雄奇关,一定是雄奇镇这根硬骨头,别的就不行吗?”
“将军已死一事成了无法遮掩的定局,军中说不定还有多少敌方的间谍,不知道泄露了多少情报出去,若是前线被攻破,周国的三十万大军就会立马一鼓作气,顺势攻破雄奇城,继而占领整个北方,国军昏庸,夏日酷暑南方军队难以调遣。假以时日,占领整个陈国将指日可待。”
江睦月打了个冷战。
对方继续道,“这些你都明白吗?只要攻破了雄奇城,国破家亡,民不聊生,全国就处于水深火热的危险之中。”
这些家国大事,江睦月真是想都没有想过,气在头上,冷哼一声不做声色。
见他的反应,楚明沉欲言又止摇头道:“是我看错你了,你还是个小孩子。”
江睦月不是个傻子,听出了话中的弦外之音,抿唇道:“我能做些什么?”顿了顿,又补充“至少能少一些像我一样的人。”
楚明沉直截了当:“我听说你是修真人士,曾有个师傅是举世不出的大能之辈,虽说方外之人不参与凡间战事,但那位真人素来宠爱你,若是有他在手,想来守住一个小小的雄奇关不在话下了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我,守住雄奇城。"
江睦月心下了然,遑论王冰鉴去天上找劳什子的旧友叙旧不在凡间,就算是在雄奇镇,怕也不会答应他这个荒唐的要求。
便想绝了他的心思,咬牙道,“我师父已经飞升了,若是需要术法做辅,我江睦月义不容辞。”
计划落空,但反观楚明沉仍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与江睦月相比,他更像是个斩断红尘的方外人士,仿佛世间的纷纷扰扰统统与他无关。
他依旧像个端庄稳重的大家闺秀,从头到尾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任江睦月说出怎样冒犯他的话,也依旧不为所动。
“那就只好改换另一种方式了。”楚明沉闭着眼睛,饮一口花茶。
江睦月心事重重,正要退出前厅的同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异响,就听守门的护卫道了一声“夫人——”
江睦月心道不妙,发足狂奔出门却已然来不及,门外衣着鲜艳的将军夫人像一只红翠相间的精致笼中鸟,衣袂蹁跹,身姿竟比她少时成名的霓裳羽衣舞还要轻巧,旋转,摇摆,最后打城楼上落了下去。
而他只能抓住女人的衣角,却拴不住一心想离去的鸟儿。
追出来的楚明沉只能看见江睦月从城楼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和徒劳伸出的手。
他觉得江睦月现在应是恨他的。
恨也好,这样就能早日把他欠他的那些恩情还光。
府中空虚,将军夫人的葬礼只能简单操办,刚过完头七,江睦月勉强自己忘掉这件事,搜刮了师父留下的须弥戒,试图在里面找到对敌之法。
但那里边的功法要么是久远的上古大能撰写,就连文字他都看不懂,还谈什么修炼,要么就是需要旷日持久才能练成的大法,其余的都用不上。
万般无奈之下,他恰巧看到了一禁术,术者仅需要一点点灵力,即可造成威力强大的效果,若是练成此术,保住雄齐关应该不是难题。
但世间没有白吃的午饭,禁术当然需要代价。
可江睦月已发了疯,他父亲母亲均殉身于此,若是他也为了雄齐关殉难战死,想必也是值得的。
形势严峻,没了领兵大将的长胜军不过是一盘散沙,周国的三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已然快要兵临城下了。
生死存亡之际,只能寄希望于城中仅存的三千兵士。
街上空无一人,失去了生气,寂静得仿佛是个死城,江睦月背下了那术法,想去钦差府上寻楚明沉想叫他安心,但他府上却大门紧闭,敲了半天,方有下人来开门。
那下人开了个门缝,见是他,便又把门关上,只道:“可是江小公子?我家大人正在城楼上,小公子可去那里寻他。”
江睦月疑惑于下人的表现,却没有多想,便又飞奔到城楼上。
城外整整齐齐立着三千军士,个个表情严肃,装备精良,是百里挑一的精兵。
楚明沉立在城楼上,掷地有声的一番话,此时此刻,再没有人因着他的外表把他当女人看待,“大家听我说,此次背水一战,雄齐关占据天时地利,只需等援军到来,定能将周国那些蝇营狗苟的小人杀个片甲不留!”
江睦月还是头一次听到他鼓着这样大的嗓音,一时呆住了。
城楼正中的人两颊上一片红,他狠下心,伸手指着城楼后的雄奇镇,那里曾经是个地产丰富,人人安居乐业的净土,那里是他们的家。
继续道:“城中物资紧缺,此次必须做出必要的舍弃,我被镇远将军托付,应当做出表率——”
江睦月顺着他举起的手看,刚开始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短短的几秒过后,城中缓缓升起几道浓烟,那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借住过的钦差府!
“为了不让将士们有后顾之忧,我的妻女和家人均身死在了这场大火里。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宦官,可已经没什么可顾虑的了,我们有坚强的后盾,江小公子是修真者,他能复活死掉的人,只要有他在,我们没人会死,前线被攻破,再有不到一天,敌军就要来了!我楚明沉,现在就是你们的将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没有丝毫悲恸,却没有人敢怀疑他是在开玩笑。
杀妻弃女,烧毁家园,这就是他的领兵之道?
他竟是要撒这样一场弥天大谎?!
江睦月原本被鼓舞出来的一腔热血倒流回去,手里攥着的书尽被冷汗湿透。迎着众兵士的目光,鬼使神差地吐出两个字,“我能。”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城楼上的男人,那句就在喉咙里的“你我从此道不同不相为谋。”终究没能吐出来。
楚明沉面色凝重,继续道:“你们不会全部牺牲,每次主要战斗下来,你们当中只可能牺牲百之一二,这三四十人还会被江小公子复活,你们还在怕什么?你们没有后顾之忧,真正的士兵,不会让对死亡的恐惧战胜荣誉感、责任感和雄风,诸位将士听我号令,让我看看你们长胜军的志气来!”
他后来再说什么江睦月已然记不清,可仍不能忘记他在城楼上说出的那一番信誓旦旦,似真似幻的谎言。
如果雄奇关势必要被攻破,就让他来做第一个守城人。
楚明沉对于行军布阵之道只能说是略懂,但有江睦月在旁辅佐,总算是避免出现不必要的问题。
两个人腥风血雨里并肩作战,长胜军负隅顽抗了两个月,城中也早已弹尽粮绝。
但螳臂怎能当车?周国的战车不知不觉间已经无可阻挡地开到了雄齐关脚下。同时援军距离雄齐关也已经不远,最快再撑过三天,只要度过这三天,就还有一线希望。
每一天都漫长得度日如年,此刻江睦月方知年少虚度的那些光阴之可贵。
到了第二天,军士们死伤大半,颓势已成定居,江睦月终究还是使出了他学会的那招禁术。
雄奇关外,撒豆成兵,活死人肉白骨,召唤出地底下的亡灵俯身于已死之人,也算是做到了楚明沉说的“再没有后顾之忧”。
但禁术施加需要代价,赋予死魂时间,就要献祭自己的时间。江睦月站在城楼上施法,时间被一分一秒地从他身上剥夺,眼看着面相比起前日衰老了许多。
这还是他出生至今,第一次完全是不受人庇护地实现属于自己的承诺。
底下厮杀喊叫声不断,炽热的鲜血喷洒,一时间仿若人间炼狱。
他身体里的灵气几近枯竭,偏巧此时,周国退兵了。
尚未欣喜半刻,且见城下领兵之人用长矛挑着一颗头颅上前,面容依稀可辨,正是他父亲镇远将军。
江睦月心神大乱,一口鲜血呕出,恨不得立马飞下城楼杀之后快。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穿云箭斜射而至,箭身极长,淬了毒药的箭镞在耀日下发出亮眼的光芒,带着无可匹敌的长长尾迹,他一时躲闪不开,眼见就要命悬一线,却被另一股力气猛地推开。
再回过头,紫衣蟒袍的大宦官已经被冷箭穿了个透心凉,胸口肩上涌出来的血液怎么都止不住,他扶着城楼慢慢坐下,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冷冷扫过周围的兵士。鲜血在他身下逶迤蔓延,仿若一匹鲜红的地毯。
江睦月目眦欲裂,急忙想给他输送灵力,但他此时早已枯竭,单手在他背后拍打除了逼出更多的鲜血,其余的只是徒劳。
热泪从眼眶里涌出,“你怎么样?”他问。
楚明沉意识趋近虚无,散乱的头发混着汗水血液糊在脸上,勉强提着嘴角笑了一下,因着他说的着实是个傻问题,哪还有人穿了个对胸还能活呢?
两个多月的相依为命不是假的,江睦月是故人托孤,一命换一命。这辈子他该还的债都还的差不多,就算是还欠他一点,也得留到下辈子再说了。
“不要哭这样也好,我无牵无挂。”楚明沉走马灯的最后一幕,他没有想到,竟然不是他位极人臣风头无两的荣光,也不是他与妻女恩爱隐居在边关小镇,而是他提着两根人参,在门外听着那柔软少年的哭声,然后勾起嘴角的那一幕。
此后江睦月带着众兵士,从白天打到黑夜,依旧没有挺到了援军到来的前一刻。
雄奇城已破,江睦月被敌军绑住捆回营帐,冷不丁瞥见天边一道异光,隐隐的金色石阶出现,向上连通天际,向下看不到尽头。
一个白衣男人出现在天边,气势尊贵的男人悬在半空,衣袖随着不断暴动的灵气波上下翻飞。
男人喝吼一声,汇集身边的全部灵气,带着气势磅礴的剑意,挥动手中春庭剑,仅仅一剑,便将上古传承至今的登天阶砍成两半,从此之后六十年,天上地下,再无相通。
天阶只有修真者能看到,但那人影却被世间的人久久铭记在脑海里。
“快看天上,是神仙吗?”周围人议论纷纷。
江睦月转转头惨笑一声,淡淡道:“你为何来的如此之晚?”
“哎,你在跟谁说话?”负责看管他的小兵好奇地环视四周,没发现可疑之处,便全然以为是他疯了,不再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