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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故人(三)

    十九岁这年发生了许多事。

    晋王妃在生下嫡子之后,在这一年又为晋王生下一女,晋地欢喜。

    闵兰当上宗人令,纳了宣大总督的庶女红袖做妾。

    雅歌入宫,被封为婕妤。

    我考得了功名,点入了翰林。

    雅歌在得知闵兰纳妾的当天哭了一宿,第二天就主动要求参加选秀。我舍不得让自己的妹妹去嗅那后宫妃子间的硝烟,本是不想允的,谁知爹早就有此打算,二话不说就应了下来,还从宫中请了个年老的女官来府里教养她。雅歌天生丽质,又能歌善舞、乖巧懂事,很快脱颖而出,获得了皇上的宠爱。

    雅歌进宫的时候儒易还小,本以为他只是普通的恋姐情节,谁知过了许多年,他仍旧不能忘怀。

    儒易对雅歌的那般心思,雅歌对闵兰的那般心思。

    而闵兰自己的心思,亦已清晰了起来。在这个初识人事、情窦初开的年纪,他毫不犹豫地纳了晋王妃的妹妹做妾,这在别人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而在我眼里却是另一回事了。闵兰心爱的人对天下来说,永远是个不能明说的禁忌。

    我一天比一天昏昏然,在各色青楼进进出出,男宠一个接一个地纳,也不停地挨爹的骂。

    花想楼,素来是个美人云集的地方,有女人,也有男人。

    那天我遇到了春生,一个和闵兰长得很相似的倌儿。我喜欢闵玉,所以喜欢闵兰,所以自然喜欢和他相像的东西。

    我便赎了他,带他进府,照例挨了爹一顿鸡毛掸子。

    因为他和闵兰太为相似,我便对他没有丝毫亵玩之心,只想着留在身边当个伴,时常说说话也好。可是看着他脸上呈现出那种不属于闵兰的卑微之态时,我心中颇为复杂,于是教他习字、教他礼仪,直到他卸下了那股风尘味,我才觉得算是圆满。

    但我终究还是错了。闵兰是绝不可能想法设法往我床上爬的。

    浑浑噩噩间,我决定去一趟闵玉的封地游玩。没有别的念头,只是想散散心。

    让爹帮我告了假,我独身一人赴晋,并在那里遇到了此生第二个让我钟情且挚爱的人,白水莲。

    他穿着金丝黑底的薄衣,柔顺的青丝流泻至腰,懒懒地倚在戏楼上垂头看我,一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流连在我身上,唇边漾起一个魅惑的笑。

    他们的戏班明日就要启程,或许我再晚一日到这里,此生便不会与他相见,他也不会在大好年华殒命河底。

    似乎他当初对我感兴趣,并不是因为我生得多俊多美,而是我对他不以为然的态度。

    没错,不以为然。

    因为初遇时,我只随着众人惊艳的目光略略抬头看了戏台上的他一眼,便低下了。

    伶人白水莲,为人美艳却乖张,传说他在床上有着能让人极尽销魂的本事,天下不少风流才子以能与他共度春宵为傲,常常千金买一笑,却鲜少有人能入他的眼。

    然而

    不及闵兰。我漠然地得出这个结论,就独自喝起了酒,也没去在意他向我投来的那若有所思的目光。

    第二天,戏班走了,白水莲却没走。

    我每看一场戏,他便要出现在那戏楼里,用那魅惑勾人的眼神盯我盯上好久。我于他而言,是个神秘而难得的猎物。

    没过多久,我就做了他的入幕之宾。我那时想着,只要和他相好一次,他便不会对我如此在意了。

    谁知,我还是错了。

    我回了京城,他尾随在我身后也来了京城。

    看着他那副风尘仆仆、又骄傲霸道的模样,我长叹一声,认命了。

    是夜,他褪去全身衣物,裸着白润美丽的身子攀爬在我身上,扬着下巴娇嗔道:“有了我,爷还要别人吗?”

    我抱着他苦笑一声,俯身在他颈边轻轻啄吻,留下一串湿润的痕迹。

    “不再要了。”

    他的确有那种本事,能让人在床上,极尽销魂。

    第二日,我便放走了自己所有的男宠,每人给了些银子,嘱咐他们回乡好好过日子。这其中也有不愿的,都被白水莲强硬地赶走了。最后一个不愿的,就是风尘味少些的春生。我没开口让他走,他便在白水莲眼下坦然起来。

    白水莲见我没有让他走的意思,闹个半晌也就妥协了,只是威胁我不准再上他的床。我含含糊糊地应着,抱着他倒在床上折腾了起来。

    爹嫌白水莲不干净,又是低贱的戏子,从没给过我们好脸色。

    日子要是一直这么过着,倒也合心意。如果白水莲没有见到闵兰的话。

    他终是见到了闵兰,在为他的美丽吃惊下,慢慢咬紧了牙。他当着闵兰的面质问我,养着那样一个和他相似的小倌,是不是对他抱着别样的心思。

    我否认,他不听。

    我便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解释。他的眼圈很快红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又碍于自己的骄傲不肯开口,红唇嗫嚅了几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闵兰,转身欲走。

    闵兰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抵住他的肩,低低地笑出了声:“嫂。”

    只这一声,两人冰释前嫌。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一年。

    两年。

    到第三年,白水莲忽然变得神神叨叨起来。在翰林院待得晚了,他会疑心我是不是去了花街柳巷;几日忙于公事不行房了,他就疑心我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娈童;在床上几个神情不太对了,他会觉得我在敷衍他;挑不出我过失的时候,他便一个人坐在院里,拔拔草,栽栽花,然后自怨自艾。

    “玉烟,你还年轻,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一个午后,他窝在我怀里晒着太阳,口中喃喃地说道。我怜惜地抚上他那张完全瞧不出岁月的脸庞,笑道:“水莲,你也很年轻呐。”

    他闻言就着我的手指吻了上来,湿润的舌尖滑过我手心的纹路,又转而覆在我嘴角辗转,纵情了半天,语气里含着一丝落寞:“我马上就要老了。”

    “二十八怎么会老呢?”我淡然笑道,“等到八十二,再说老不迟。”

    他的身子一僵,好半天,又道:“玉烟,我很脏。”

    我愣了一下,朝他笑笑,正欲开口便又听他道:“在遇到你之前,我和好多人和好多人都行过房。”

    “那是以前的事,我并不在意的,”我无奈地抱着自己的爱人,“再说,我也和很多人”

    “那不一样!”他激动起来,随即安静下来,眸子里满是水意,“我很脏,玉烟,我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你。”

    “这叫什么话!”我板起脸凶了他一下,继而温声道,“你这样的美人肯垂青我这等凡夫俗子,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怎么会有配不上之说?”

    他听罢静静地在我怀里躺了一会儿,唇边漾起一个静默的微笑,缓缓合上了双眼。我看着他依然美艳的睡脸,抚摸着他柔顺的青丝,心中那分异样的感觉愈发升温。水莲,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这时的白水莲就像当初和闵玉在一起的我,总是怕对方允诺的永远会有一天灰飞烟灭,怕两人不能长相厮守,怕自己总有一天会挽留不住对方的心。有所不同的是,温吞的我永远把这些话藏在肚里,而被宠惯了的他憋不住自己的任何心事。

    没有给他安心,没有给他安稳,这些都是我的错。

    白水莲仍在一天天闹着。

    我的脾气好,我性子老实,不代表我能一直忍下去。

    “够了,白水莲,不要无理取闹!”终于有一天,我朝他发了脾气。

    “无理取闹?”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愣愣地说,“是啊,我无理取闹。”

    我不再理他,拂袖欲走。

    “玉烟,我是不是应该去死?”他抓着我的衣袖,曾经勾魂摄魄的眼睛变得暗淡无光,“如果现在我死了,就没有日后衰老的痕迹,不用让你为难地面对一个老叟,这样活在你心里的我永远都是最美的。

    我仍在生气,也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起身去翰林院。

    日暮时我回了府,听到他溺水的消息。当我再次见到他时,他已成了一具肿得五官都看不清楚的浮尸。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自己通身冰凉的感觉。

    很痛,很冷。只有这两种感觉,不停地在心中翻搅。

    白水莲的死,似乎是我今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哭。后来闵玉死的时候,我都只是在心中滴了几滴血,脸上并无表情。

    我整日待在府里,不停地给自己灌酒,任谁也劝不动、说不得。爹不在京城,更是无人管我。闵兰无法,只得派人在门前守着我,生怕我做出什么傻事来。天公也真是配合,连续几天的倾盆大雨浇在我心头,凉得透彻。喝完了就哭,哭完了就喝,喝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眼中流出来的是泪还是酒。

    那日我依然喝着酒,一双温厚的手从我背后缓缓抚了上来,一边拍一边轻声道:“烟儿”

    是春生吧?是他就好,我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宣泄我的情绪,承受我的悲痛。

    待我清醒过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床榻上一片凌乱的痕迹,还有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我走出房门,绕了几个回廊到正堂,只见闵兰正坐在那里喝着茶。“昨晚,皇兄回来了。”看到我出来,他放下茶盏道。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来了?”闵兰叹气道:“我看你那个样子实在是要不得,又不肯听话,生怕你把身子毁了,就想着皇兄毕竟和你是挚友,他的话你多少是能听进一些的。”又打量了我几眼,道:“感觉好些了么?”

    我点点头:“他人呢?”“他今晨就走了。”闵兰说着,神色又含了几分寂寥。

    闵玉,是你吗?

    想到方才床榻上的那片鲜红,我心头蓦地一痛。

    闵兰给我倒了一杯茶递过来。我接过茶一饮而尽,低头道:“对不起,嫣儿。”

    闵兰一愣,不知所云地看着我。

    “让别人误会我对你很困扰吧?”我朝他苦笑。

    他只是摇头:“无妨。”

    几日的大雨过后,雾蒙蒙的早晨仍飘着毛毛细雨。我醒了酒,撑着伞到护城河边,远远地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烟儿。”他低声道。

    “痛不痛?”我轻声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些年不见,他的模样更加英武,更加挺拔,俊美得令人窒息,然而我心中早已没了少年时的悸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爱你。”他说。

    我久久地望着他,把伞递过去,淡然道:“我只愿你不要去做那些作死的事情。”

    从他离开的那日我便知道,自己一心念着的这个人,竟想当江山之主。所以才早早地离开,所以才娶了宣大总督的女儿。

    谈何容易?

    然而我与这江山相比,太轻薄,太可笑。我甚至连可以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伞落在地上,我知道闵玉一直在身后凝视着我湿透的背影。

    这便是我和闵玉的最后一次见面。直到他被处以极刑的那天,我都没去看他。

    可闵兰去了。

    闵兰回来的时候,就像白水莲死时的我一般,不停地给自己灌着酒。灌到高兴了,他便手舞足蹈地对我描述当时的情形:“他临刑前说说”闵兰断断续续地笑了一会儿,道:“他说嫣儿哈哈嫣儿”

    嫣儿。

    烟儿。

    我垂下眼眸,把酣睡过去的闵兰抱到房里,盖好了被褥。

    头七的时候我梦到白水莲,他坐在奈何桥上唱着戏,绝色的容颜依然令人倾倒,双腿在空中摇晃着,只是不见了那光裸的脚踝。他的表情有痛苦,有喜悦,仿佛就要在那里一直等下去。

    爹回来了。

    爹死了。

    娘在江湖不知所踪,妹妹在深宫不得相见,我已孑然一身。

    守孝三年,我娶了长公主知赏。

    成亲的当晚,她自己揭下了盖头,二话不说地朝我咬过来,直到把我的手臂咬出了一圈血痕,仍是不松口,凶悍的小脸上带着一丝恐慌。

    我冷冷地看着她:“咬够了没有?”

    她不说话,继续咬。我扇了她一巴掌,把她从我手臂上打落下来,就势压在了床上。她狠狠地瞪着我,挣扎了几下后,认命般闭上了双眼。

    我松开手,没再看她一眼,独自在偏房睡了一宿。

    第二日我在街上闲逛,粗眼瞥到一个少年书生顺着墙边独自走着,失魂落魄的样子瞧着相当好笑。是来参加会试的吧?我看了一会儿他那张清秀的小脸,倒也觉得赏心悦目,于是上前搭起讪来。

    “这位兄台,怎么考取了功名,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拍拍他的肩道。

    少年书生一愣,不知所措道:“阁下是”

    我便笑道:“敝姓蓝,名玉烟,字景郁。”

    我们就这么攀谈起来。没想到,我的年纪虽比他大上许多,聊得倒是投机,二人都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

    如此我才得知他名为宋灵图,是应考的书生不假,却也早就落榜了。他在家乡的村里有个很要好的先生,那先生年纪轻轻却是怀才不遇,再加上家穷没有路上的盘缠,便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宋灵图身上,倾尽所有教授于他,又用自己仅剩的钱将他送去考试。谁知宋灵图临考前夜忽然染了风寒,第二天连卷面上的墨字都看不清晰,于是名落孙山。他觉得自己没脸回去见先生,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上京来,想在这里寻个谋生的差事做了,三年后再做打算。

    “简单!”我拍了拍掌道,“灵图的肚里装着真才实学,即便名落孙山又能如何?”

    宋灵图苦笑道:“只再等三年而已。”

    “不必,只要有贵人为你举荐即可。”我厚着脸皮对他道,“比如,你面前的这位。”

    他打量了我几眼,惊讶道:“您是”

    我笑得没心没肺:“礼部尚书,蓝玉烟。”

    宋灵图便这么入了朝,果然一展才华,连升数级。年底我又举荐了他家乡那位的年轻先生,两人同在朝里一道谋职,算是圆满了。

    宋灵图和郑容渊相会的那日,窗外白雪皑皑,几点腊梅开得妖异。

    只有花,没有叶。

    很久以后我坐在这里,尸位素餐,常常捧了一杯热茶,面上虽笑,心如死海。

    闵玉,还有我的水莲,都再也回不来了。

    ---番外白水莲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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