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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没过多久,季将军回朝,因为季皇后薨逝之事独自消沉了几天。

    耿冰牙约他喝酒,两人不知谈了些什么,第二日季勋便纳了两房小妾,都是京城有名的美女。男大当婚,娶几房妾暖床虽也在情理之中,可我愣是觉得没这么简单。

    白修静这次立大功,果然在西林党的保举下当了户部侍郎。闵京不知在筹备些什么,居然也允了。他去了户部后也平平淡淡的,没什么作为。

    那个被知赏砍了的小县令被抄家,油水极肥,十足的败家子加恶棍,我总算没再受安上什么教妻不严的罪。郭守仁领着监察御史一连砍了十来个知县知州的脑袋,从乡里地方察举孝廉,安了几个人品不错的上去,总算赢得了些闵京的好感。谁知不出几日,他回京时策马越江,竟失足栽到江里,死了。闵京念他有功,刚想给他追个谥什么的,就有人上书密谏,从郭守仁家抄出的银两比他砍的那十几个贪官还多,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西林党经过郭守仁一事,这几日收敛了许多,也不知在酝酿些什么阴谋。

    然而平静的几日过后,定国公徐斯那年老体迈的父亲突然去世,他按例应回乡丁忧三年。朝中局势一时间变得很微妙。多少年来徐斯都是牵制西林党的唯一力量,但他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自保而已,根本帮不得闵京什么,这对于西林党来说是个不错的可趁之机,不说兴风作浪,谋反逼宫都极有可能。

    “死的可真是时候。”林照溪道。

    我坐在尚书府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早就凉透了的茶盏,微微有些战栗。我能想象到此时居于养心殿内的闵京,那份局促不安的心情。

    想了许久,我开口道:“有没有夺情的可能?”

    林照溪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这事若是发生在其他大人身上,有徐斯出言挽留还尚有余地,但发生在徐斯本人身上,单凭闵京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夺情。

    “郭守仁也死的真是时候。”林照溪又道。

    郭守仁贪赃一事,给了闵京顺藤摸瓜把西林党罪证挖出来的契机,却也让张王两家提高了警惕,以前就查不出些什么,这下更如海里捞针般困难,京城都快被私底下扒了个遍,就是不知那些老狐狸把钱藏在哪儿了。

    如今他们很老实,越是老实,越给我一种韬光养晦、想要干大事的错觉。

    “其实有一个法子。”林照溪看着紧张的我,忽然低声道,“找个合适的人顶到徐斯的位子上去。”

    这我倒也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哪里有这样的人?”

    他沉吟良久,道:“便也只有我去了。”

    我吓了一跳,摇头道:“我如何能让你冒这个险?”

    “我是最合适的。”他淡淡笑道,“如今朝中除了你,皇上并不知道什么人是能用的、什么人是不能用的,与其勉强挑上来一个到头来却心怀不轨,还不如直接让我上去。我刚入朝不久,不是老臣,那些大人也不知我的底细,只要谨慎些便不会有大碍。”

    我听罢攥住了他的手,踌躇半晌,凝视着他道:“小七”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似是有些不大自然,却温顺地靠在了我的肩上。

    那日燕柳说,林照溪和九皇子的身形极为相似。

    若林照溪是九皇子,他为什么不直接和张太后接头,又怎么会和林家扯上关系?

    我脑海里对九皇子的印象少之又少,只记得那是一个生母死得极早、养在深宫里的皇子,不知张太后是怎么选上他的。

    况且,我没有看出任何他和西林党交好的地方,至多是在翰林院时和白修静有过两分交情,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他乌黑的发间流出些许淡淡的香味,我不禁有些恍然。那瓦剌的迷情香,对于我这等无情之人似乎没有什么作用。

    许是没什么用吧

    恍惚间,我瞧着林照溪的眉和眼,越来越像白水莲;那唇和鼻,则越来越像闵玉

    “景郁?”

    “啊”我眼睛一眨,眼前的脸又变回了林照溪水灵的面貌,“无事。”

    他浅浅一笑,从我肩上抬起头,轻声道:“你也别太焦急,西林党就算要谋反,也得先反了里面。张王二氏若有一人为皇,另一人就得俯首称臣,我想他们不会甘愿如此,定要找个机缘把对方挑下去。若趁这个时机闹事,风险太大,而徐斯丁忧回朝还有三年,王悲卿不会如此莽撞。”

    这话说的在理。王悲卿不是傻子,亦不是忠犬,没可能把江山全权让给张氏;而张氏更是忌讳着他多年来的军师身份,生怕他留上那么一两手,并不是完全信任,谋反之事定少不了他们的窝里斗。

    “好吧,明日我去求见皇上,保举你进内阁。”我忽然着了魔般摸了摸他的发,“万事要多加小心。”

    他微笑,那种混合着一点血气和油脂的香料味又盈满了鼻间。“景郁,这几日城西有庙会,你陪我去看看可好?”

    我看着他那和两个影子不断交叠的脸庞,下意识道:“我应了你的,当然好。”

    京中也许久没有过庙会,我亦很少涉足那些地方。记得幼时的雅歌和小七都很喜欢逛庙会,常常拖着我来四处溜达,还经常为了吃的争吵斗嘴。后来有了听话懂事的闵兰,他们便学乖许多,生怕自己被他比了下去。

    无论地方是什么样子,京中总是最繁华、也是最藏污纳垢之地。

    接踵而至的摊铺和一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映入眼帘,身边欢笑着跑过几个孩子,手里举着糖葫芦和花鼓。

    我念起旧事,顿时生出许多缅怀之意。停下来向小贩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林照溪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甜的。”

    他只愣了一下,便笑道:“是啊,谢谢玉烟哥哥。”说罢接过我手中的糖葫芦,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慢慢启唇吃了起来。

    他吃的时候,我在一旁端详着他的眉眼。

    ——他并不爱吃甜的。这是我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他可能不是小七。这是我心里冒出的第二个念头。

    两个念头交杂在一起,又合成了第三个念头。

    儿时的小七是什么样子?

    虽然长大了的确会有些相貌上的变化,可眼前的林照溪和我记忆中的小七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越仔细看,越是相去甚远。这是怎么回事?我思来想去,脑海里忽然浮出了另一张脸。

    白修静。

    白修静的五官隐隐和幼时的小七叠合在了一起,几分的相似渐渐变成了十分的相似

    臆想至此便打住了。

    白修静怎么会是小七?我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悠然地举头望了望街角。

    这一望,我忽然看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君儒易,善花公主。

    善花公主穿着华贵的裙裳,下摆缀着风骚俗气的金流苏,挽着儒易有说有笑地一路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高丽侍女,看儒易的眼神含着露骨的勾引。儒易仍是蔫蔫的,眉心皱得很紧,伴在她身边颇有些敷衍的意味。

    当儒易的眼睛无意间和我对上的时候,方才的万般念头俱化作了一个念头:躲!

    “哎”

    我慌不择路地拉着林照溪奔了好久,待到停下来时,竟是一头冲向了花街。

    嗅着那刺鼻的胭脂香和女儿家的娇笑,我有些尴尬。林照溪在旁边一边轻喘,一边笑道:“你这是要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赶投胎”

    “哟,依我看倒是像私奔。”

    我闻言一愣,抬头向上看去。

    耿冰牙正站在一家欢馆二楼的栏杆上,身边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花娘,风情的桃花眼正居高临下地瞅着我们,眼里透着审视。我记得这耿冰牙今年还不到十八岁,风流之名倒是更胜探花之名。

    “冰牙兄,如今你在翰林院风评不佳,又时时出来喝花酒,若是有人弹劾,你打算如何?”林照溪眉心一跳,出言道。

    耿冰牙不以为然道:“我本就有辞官的打算,到了月底就回江州去。”

    辞官?

    耿冰牙看着林照溪,忽然叹气道:“林少卿啊林少卿,你也活了二十多年了,却是不怎么学好,居然跟人家学断袖。”说罢叹了一声,目光怜悯地瞧了瞧我:“也是,朝中那么多大人,也就蓝尚书年轻些,又好男色,你不傍他傍谁?”

    我能分明感到他对林照溪有几分敌意。

    而且他这话说的,也太不客气了一点。我不禁皱了下眉。

    林照溪抬头看了他一会儿,面无表情道:

    “我听闻冰牙兄的大哥也是断袖,还曾被骗财骗色过,实在没有立场说我些什么。”

    耿冰牙不说话了。

    “蓝玉烟,你当小心些才是。”他低声说着,然后轻佻地挑起身边花娘的下巴,“桃花虽多,也得看烂与不烂。”

    花娘咯咯笑着,举起粉拳捶了他一下,二人搂抱着进了阁子。

    林照溪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清亮亮的眸子在余晖的照耀下,分外地好看。

    这一晚我又抱着燕柳,不知为何,脑海里浮出了许多模糊的影子。一会儿是闵玉,一会儿是白水莲,两人的影子飘来飘去,合成了一个林照溪。

    “燕柳,娘以前提过的那种瓦剌的香料,有解药么?”我低声问。

    “你爱上了谁?”他用那只金色的眼眸看着我,“是今天那个林照溪?”

    他一直在暗处跟随着我,什么也瞒不过他。

    但是,说爱还是差了点吧。我摇摇头。

    他淡然道:“这不是很好么?即使是药,你心中也算是有了着落,师傅可以放心了。”说罢翻了个身,把背留给我,又道:“但那林照溪并不是池中之物,你别后悔就是。”

    燕柳对林照溪没什么好感,这我看得出来。并非全是因他像九皇子,还有别的什么。

    看着他有些冷漠的面容,我道:“燕柳,若我可以爱上你的话”

    “我不会爱上你的。”

    只一句,截断了我将要说出口的话。

    我的目光在他光裸的脊背上流连了一会儿,凑过去,揽着他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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