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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九皇子

    深宫。

    宫墙内传来几声压抑的哭喊。

    “林,林姐姐”小宫女满脸泪痕,躺在榻上痛苦地呻吟着。

    林惠妃握住她的手,手忙脚乱地安慰道:“好妹妹,孩子就快出来了,再忍一下!”

    不多时,孩子终于呱呱坠地,小宫女也昏了过去。

    林惠妃冷眼看着那在污秽中蠕动的婴儿,有些嫌恶地拍拍自己的衣裳,走了出去。“生出来干吗?”她低低念着,“一个小宫女而已,免不得又要母凭子贵。姐姐妹妹,叫得倒是好听。”

    这时,林惠妃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唤:“大小姐”

    林惠妃回头,听那老太监汇报了一通,秀丽的眉一挑,若有所思道:“姨娘生了弟弟?”

    不远处黑暗的角落里,婴儿小猫般的哭声越来越低,快要没了呼吸。林惠妃看着婴儿,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她走过去把皱巴巴的婴儿抱在怀里,笑着对老太监道:“你回去,把弟弟抱过来。”

    老太监一惊,道:“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这女孩在宫中虽没权没势,孩子以后也是要勉强封个王的,我林家几近没落,若以后有个三长两短,还可以投靠有林家血脉的亲王。”她巧笑着道,“你看如何?”

    老太监迟疑着伸手将婴儿抱了过去,道:“那他”

    林惠妃一甩衣袖:“把他送回去,做个下人养活便是。”

    老太监很快回来,手里捧了个细白可人的婴儿,和小宫女生下来的婴儿简直是天壤之别,越看越是惹人怜爱。有个孩子,是多大的喜事啊

    若不是我被那个姓吴的女人强灌了绝育的汤药

    林惠妃咬着牙,恨恨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抱着婴儿回到了宫中。

    小宫女没能熬过第二天,死了。九皇子闵熙待在深宫不为人知,私底下由林惠妃抚养。

    吴敬妃七日后失足落入莲塘,十一岁的闵京过继给了张皇后。

    八年后,闵京登基前夕,被张皇后投毒,诬陷为林惠妃所投。

    当张皇后领着一干宦官宫女来诬陷林惠妃时,闵熙正伏在前殿的榻上小憩,眼睁睁看着林惠妃被拉走,身边的亲信宫女们都服下了鸩毒。

    “你是谁?”料理完那些杂鱼,张皇后的眼睛落到了闵熙身上,“怎么和她长得有两三分相似?”

    闵熙知道,她把自己误以为是林惠妃偷偷生下的、未报玉牒的小皇子,稍有差池,自己的小命便要不保了。

    自小深居后宫,他看惯了女人之间的戏,也学她们演戏,便善演戏。

    戏,是保全自己的唯一方式。

    闵熙看着她,忽然揉揉眼睛,软软地道:“娘”

    张皇后愣住了。闵熙走到她身边,天真地抱着她唤道:“娘!”说完皱皱鼻,傻笑了一下。

    张皇后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挤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她问:“你叫什么?”闵熙放下手,皱着眉头吃力地想了一会儿,含糊道:“呼熙”

    张皇后愈发疑惑起来。

    旁边一个宫女小声地附在她耳边道:“皇后娘娘,是九皇子。”

    “九皇子?我还以为他早死了呢。”张皇后终于展颜笑了,“竟是个痴儿。”

    她摸了摸闵熙的脑袋,心里想着:倒是个可以用的棋。

    “以后,我就是你娘。”

    太子沉沉地睡着,张皇后坐在床边,幽深的眼眸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一个苗人打扮的少女正默默地立在一旁,听候差遣。

    张皇后起身,和颜悦色地对闵熙道:“九儿,你听母后的话,让她给你们种个蛊,这样他登基后就可以将你保全。”说完,她忽然想到这是个痴儿,根本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于是自嘲地笑了笑。

    闵熙心中冷笑。

    说白了,只是不想自己冒这个险罢了,何必说的如此冠冕堂皇?把蛊种在他身上,却骗闵京说蛊是在自己身上,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自己也可安然无恙。即便是九皇子登基了,也可用这蛊的同生之名除掉闵京的谋逆之心。

    虽然心中漠然,他却温顺地伸出了胳膊。

    闵熙就这么成了张皇后孝顺的傻儿子,直到皇上驾崩。

    皇上驾崩的那一天,张皇后将所有陪侍的太监宫女斥出殿外,独自一人在养心殿内陪了他一下午,出来时,手上握了份遗诏。

    她把遗诏递到闵熙手里,得意地拍着他道:“九儿,你可以当皇帝了!母后也可以当太后了,呵呵呵”

    “皇上驾崩了!”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皇宫里乱成了一团。

    闵熙趁乱出了宫,对着阳光打量着手中的遗诏。

    遗诏上的墨字渐渐褪去,是假的。

    他眯起眼睛,顺手敲晕一个路过的小太监,穿着他的衣服出了宫,回了林府。

    真正的九皇子在林维鸿和林夫人的照料下,一天天无忧无虑地成长起来。

    他对童年的唯一记忆,就是蓝玉烟。

    “你长得就像白兔般可爱。”蓝玉烟初次见他时,那笑眯眯的样子就像只狐狸,“不如我就叫你小七吧。”

    小七。从那天起,他就叫小七。

    林维鸿和蓝玉烟之父蓝正德关系极好,他便经常由蓝玉烟看着,领着四处去玩。蓝玉烟自幼便喜欢美的事物,而小七的眉眼都生的极为精致,所以他对这个弟弟简直是疼爱到了骨子里。蓝家还有个小女儿雅歌,比小七稍大些,两人也很玩得来。

    小七很享受和蓝家兄妹在一起的日子,心想着,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直到某天,出现了两个和他争宠的人。

    五皇子闵玉,七皇子闵兰。

    准确地说,和他争宠的人只有一个闵玉。闵玉和蓝玉烟年岁相仿,两人时常黏在一起,把小七支去和闵兰玩。闵兰是个漂亮的小美人,性子温柔和气,又不认生,再加上雅歌也大大咧咧的,一时间日子倒出彩了许多。

    可小七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一天,他终于忍不住把闵兰支开,偷偷跑到了后院蓝玉烟的书房。

    “嗯”

    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耳边传来了一些零碎暧昧的声音,凌乱的床帐下那交错的人影,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眼里。

    他的哥哥,他尊敬的哥哥,正伏在闵玉身上,百般纵情流连。

    他悄悄地掩上门,哭了。

    他年幼,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可他终于知道,自己是喜欢蓝玉烟的。

    终于有一天,闵玉封了王,抛下蓝玉烟走了。

    那之后的蓝玉烟整日失魂落魄,食不知味,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肚里的忧愁、没流下的眼泪。闵兰当了宗人令,也出宫建府,相交渐渐少了起来。

    他却很高兴,因为蓝玉烟的身边终于又只剩下了自己。

    然而不久之后,风云色变。

    林惠妃莫名其妙被安上谋害太子的罪名,被处以极刑;朝中林氏一族举家迁往边疆荒地,他也不得不跟着一起走

    那天那浑浑噩噩的在家中收拾着行囊,门外忽然进来一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小少年。

    小少年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林照溪。

    原来,这么多年他所贪恋的一切,都是假的,人是假的,名姓也是假的。

    “你还可以回宫,做你的皇子或皇上。”林照溪稚气的脸上阴霾重重,净是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一切,都只不过是两个人的易位。

    他没有回宫,而是和林家一起去了瓦剌。临行前,他看着恍如无魂木偶般的蓝玉烟,轻声道:“玉烟哥哥莫要忘了小七”

    蓝玉烟没有焦点的眸子在这一瞬间聚了光,望着他笑道:“我怎么会忘了小七呢。”然后微微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就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直哭一直哭。

    这期间林照溪一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哭够了,他擤一擤鼻子,喃喃道:“我喜欢他。”

    “喜欢?”林照溪冷哼了一声道,“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喜欢。”

    他们就这么到了瓦剌。

    闵熙恢复了他真正的身份,林照溪。

    那他呢?他既不是闵熙,也不是林照溪。

    【你长得就像白兔般可爱】

    他心一动,给自己了起了个名字叫白修静,字念七。

    他念着有一天,能回到那人身边,还能听那人叫自己:小七。

    林维鸿一把年纪,经不起路上颠簸,未至瓦剌便猝死在了路上。林夫人带着两人生活了几年后,也去世了。两人相依为命,整日与马背打交道,又结识了绰罗斯氏庶子,仲颜帖木儿。

    仲颜帖木儿立志夺嫡,代替父亲成为瓦剌的新首领,他的雄心壮志很快影响到了生性不羁的林照溪。

    三人习武射箭,在草原上肆意地生活着。

    当帖木儿终于夺得首领之位时,林照溪策马越过原野,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我会让你当上皇帝。”他这么对白修静道。

    白修静心中一动。

    他并不想当皇帝。

    可他知道,只有入朝,才能再次见到那个人。

    林照溪以他的身份参加科举,而白修静则是拟了一份徐州的假户籍。

    “如今朝中,皇上最待见的便是那蓝玉烟,不过那呆子似乎并没有发现。”从琼林宴回来后,林照溪一直笑着,“那么能用的,也便只有他了。”

    林照溪计划用瓦剌的迷情香来迷住蓝玉烟,使他变成自己的木偶,进而接近皇上;白修静也去融入西林党,搜集他们的罪证,以便日后一网打尽。取血的时候,白修静小声道:“用我的血吧”他不想让蓝玉烟爱上除了自己的任何人,哪怕是对自己有恩的林照溪。

    林照溪听闻这话后冷笑了一下。

    “你对他多年来的念念不忘,可以放下了。”他以一种极阴冷的语气说道,“你今后是要成为帝王的人。帝王无真爱,专宠必亡国,他的存在对你来说是阻碍,你若再放不下,我就杀了他。”

    白修静只好沉默。

    多年来,他依靠林照溪而活,从不敢对他的意见有一丝一毫不忿。

    他庆幸的是,下药几个月后,蓝玉烟都没有表现出半点中招的迹象,仍对林照溪以礼相待。但林照溪做戏多年,不论内心泛着怎样的波澜,见到蓝玉烟时眼里都流淌着真诚的爱意,任谁看了也不会说他在演戏。他怕,怕蓝玉烟会爱上他。

    白修静随季勋去了瓦剌部,与儿时好友仲颜帖木儿相商,两人秘密地达成了一个协议。

    林照溪放出九皇子回京的消息,去找了已经变成太后的张皇后,编了一套被人掳走漂泊多年治好痴病的说辞来,希望她帮助自己登基。但事实上,他的目的是引闵京速速下手,杀了张太后。这个女人野心太大,不得不除,让闵京杀,自己的手上也可以少些血腥味。

    林照溪感觉到蓝玉烟正在对自己动情,也感觉到他已经在怀疑他,怀疑他不是小七,甚至派人来跟踪他。

    有时他也很好奇,这个一无是处的老男人是怎么吸引住白修静的?蓝玉烟对他来说,多看两眼都是倒胃口,只有仲颜帖木儿那般草原上的男儿才符合他的审美。

    “蓝玉烟到底有什么好的?”他站在户部前的小苑里问白修静。

    白修静沉默很久,却道:“我不想当皇帝。”

    林照溪扬了扬眉道:“若我非要你当呢?”

    “我,不,当。”他抬头对上林照溪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是为了蓝玉烟?”林照溪走上前,眼神愈发怪异,“为了蓝玉烟,你连皇位都不要?”

    白修静不语,形同于默认。

    “荒唐!你是要成为君主的人,怎能时时念着儿女情长?”林照溪冷声道。

    白修静忽然抬起头,眼里泛着血丝,厉声道:“你为何要拦着我?拦着我和他见面,迫我隐瞒身份,难道就因为怕我沉沦其中当不好帝王?莫非你爱上了他?”

    “怎么可能?”林照溪只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兀自笑了一会儿便板起脸道,“我爱的是你,修静,我只爱你。”

    白修静愣住了。

    多年来,林照溪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爱着他的。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应该爱他。

    林照溪上前,慢慢地把唇贴到了他的唇角。

    “啪!”白修静想也没想,给了他一耳光就惊慌失措地逃了。

    白修静跑了很久才停下来歇息,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在草原时他便善骑射,双眼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只一瞥,他便看到原先他和林照溪在的位置上,站了个蓝玉烟。

    是蓝玉烟,还有他那熟悉的、失魂落魄的表情。

    林照溪终究还是把他伤了。

    夜半,林照溪抱着白修静低低地笑道:“我骗他说我是九皇子,还说,真正的小七已经死了。”

    怀中人颤了一颤。

    林照溪深情地望着他,眼里是熟悉的做戏时的姿态。“我只爱你,修静。”

    他从林照溪怀中挣出来,退后了一步,摇头道:“不,你爱的是君王,是上位者。”深吸一口气,他又道:“你还爱你自己。”

    林照溪低了头,似在深思,倒也不置可否。

    “那么,你为什么不自己当君王呢?只要你说你是闵熙,这天下没有人会去质疑。”白修静竭尽自己所能地劝说着他,“只要你当了皇帝,就不用再爱我,就可以只爱自己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他本以为林照溪会大怒,会斥责他。

    谁知,林照溪沉吟良久,突然欣喜道:“你说得对。”

    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却强撑着笑道:

    “从今以后,你是闵熙。而我,我想要回自己林照溪的这个身份。”

    林照溪眸光一凛,沉着脸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玉烟还给我。他本就该属于我。”

    林照溪笑了。

    “好啊。”

    【九皇子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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