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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我一点也不想后悔。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会后悔?

    狂奔到礼部的时候,那里空荡荡地晃悠了两个郎中,灵图和容渊都还没来。

    我耐心坐在那里等着,浑身越来越痒,看到先容渊一步踏进来的灵图就扑了上去。

    “灵儿,叔要做一件作死的事情。”我严肃地摁着他的肩膀道,“此事成与不成,都有极大风险,你们两人赶紧收拾行囊回乡,别在这儿受叔连累叔不当庸臣了,叔要铲了西林党。”

    灵图闻言,淡定地把我从身上拨开,爬起来和容渊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同时抬起头道:“叔,你终于想通了!”

    “”我突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灵图给容渊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把那几个悠然晃着的郎中清了出去,关门关窗,搬两把椅子,比我更严肃地坐了下来。灵图摆好姿势,正色道:“叔,我便直说吧,西林党在徐阁老走时就计划逼宫了。”

    我蓦地惊出一身冷汗:“皇上知道吗?”

    “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灵图打了个哈欠道,“不然你觉得他怎么会做出让嫣王下狱这等事来?”

    我一呆,顿时觉得有些不对。“闵兰闵兰不是被他怀疑包庇闵玉余党吗?”

    难道说

    “亏皇上那么疼你,你真是到现在都不了解他。”灵图用嫌弃的眼光看着我,道,“其实当年闵玉谋反一事,皇上惊骇之余,根本没想要闵玉的命,那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五弟;可西林党的老头子们都纷纷跳脚叫嚣,若不杀了闵玉,于朝廷内外都不好交待,这才逼不得已处决了他;不然你想想,单凭闵兰是闵玉的同母兄弟这一点,就足够闵京以同谋之罪论处,哪还会追究什么包庇之罪?皇上现在雷霆大发地将自己疼爱的七弟下狱,不过是做出个样子给西林党看,让他们以为自己真是个不辨是非的庸君罢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心倏然松了许多。

    也是我不该对闵京的理智抱有怀疑的。闵兰被他自小疼到大,从不容旁人欺侮半分,闵玉之事尚不能伤他分毫,又怎会凭着王悲卿捕风捉影的几句唐突了他的性命?

    原来他本就打算让闵兰受些小罪转移西林党视线,却不想在撞见我们那般时动了真怒,生气之余也将戏演得更真了。

    容渊接着道:“你有所不知,皇上在徐阁老走之前把免罪铁券收回来了。”

    啥?

    我掏了掏耳朵。

    灵图慢悠悠道:“皇上收走徐阁老的免罪铁券,表面是似乎是撤了他家在朝中的至高地位,生出几分嫌隙,让张王两家更加得意;可实际上,皇上在他临走前,除去赐予的那些金银,还给了他一枚花里胡哨的小东西~”

    我被灵图那甜甜的尾声膈应得不行。小东西?

    “徐阁老走的时候路过河南等地,要用到这小东西。”灵图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道,“你觉得这小东西会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我咂了咂嘴,似笑非笑道:“走马符牌?”

    灵图悠然道:“没错。”

    我的嘴角裂了。

    掏掏耳朵,灵图还是那个表情。

    再掏掏耳朵,依然如此。

    我噌地一下跳了起来,怒视着他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灵图幽怨地看着我道:“叔想蹚这趟浑水么?没准儿你还会劝我安生些。”

    我的脑袋耷拉下来。灵图果然了解我,算是猜对了一半

    “这东西在外人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好看些的小玩意罢了,但只有礼部尚书的你最清楚是什么。”

    我怎么会不清楚?那还是我上任之后,礼部没什么事做,我嫌旧的符牌样子蠢笨,又比照着花鸟图设计的新符牌,朝里人都没把它当回事儿,估计也就没人惦记。

    我挠了挠脑袋道:“我记得那不是在兵部吗?”

    “张向淮那个符牌是铅芯的,一捏就软。真的一直都在我们礼部,那时候苗恩来要,我还和容儿找了老半天,生怕你给随手扔了。”

    我低下头,有些心虚。要不是他们翻出来,我还真不知道把它扔到哪儿去了。

    容渊了然地抿起唇,也没揭发我,只是道:“张向淮虽是兵部尚书,没有走马符牌,也调不了兵。所以现在他能用的,只有那些归顺于西林党的武散官手下的守兵,京畿和邻近地方的加起来算算也不足三万,渤海附近港口的水师或许也有他们的人,但都成不了什么气候。”

    “那昭武将军呢?”我忽然想到这个关键人物。

    昭武将军在朝中的地位更胜季勋,据说他的一房宠妾是张庚寅的哪个后辈,实在不可放松警惕。

    容渊噗地笑了出来,看着我道:“你还知道有这个人啊。”我讷讷道:“我是文官他是武官,平时又见不着什么面,哪里还记得清楚”

    “因为昭武将军以前是锦衣卫指挥使,背地里做了不少好事不知遮掩,皇上突然开悟之后就把他”容渊压低声音,做了个划拉脖子的动作,我顿时噤声。

    闵京果然够快够狠。

    “我估计着张向淮是想把他当王牌使,这么多年也没顾得上培养培养感情,估计得等他屁滚尿流之际才能想起来有这么个人物。”灵图哼了一声,转而又道,“半月前季将军请缨下南洋之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点头。

    “这看起来似乎是西林党又少了个威胁,但季将军这时候走肯定是有缘由的。你说,若不是去打倭寇,那会是去干吗?”

    我瘪着嘴,为了不使自己看起来太笨,硬着头皮想了半天才迟疑着道:“都司指挥使?”

    “嗯哼,”灵图用孺子可教的眼神看我,一脸愉悦的样子,“皇上早暗地解决了几个京畿附近和张王两家有点牵扯的都司指挥使,以防到时他们率兵作乱,地方上虽然不足为惧,但还是清理一下比较好。西林党的家天下,实在可怕。”

    闵京居然连这一步都做到了,颇有赶尽杀绝的意味。我打了个寒颤,心里有些发怵。西林党这十余年在朝中的嚣张行径,足够他们死上几个来回了。

    “另外,当初季将军和白修静去瓦剌的时候,除了通商,也和绰罗斯氏的达成一个协定,那就是最坏的结果——万一西林党成功某朝篡位,瓦剌必须不承认张氏皇权,必要时派兵,另拥闵氏皇嗣为帝。”

    我诧异道:“另拥是拥哪个?”

    小歌白现在还不足半岁,拥他也太不实际了一点。

    灵图故作高深道:“我和容儿觉得,或许应是嫣王。”

    不,不会是闵兰。

    我目光一凛。

    白修静会蒙古语,想必那个徐州的户籍是假的,若他一直跟着林照溪,很可能从小便是在瓦剌长大,让他充当翻译官和瓦剌交涉,一定极大便利了林照溪的行动。若到时闵京有个什么不测,接他这个位子的也一定是林照溪。

    这样想着,我又道:“凭什么相信他们一定会帮我们?万一来个落井下石,瓦剌率蒙古部复辟怎么办?”前朝就是蒙古政权,天朝百姓被视为下等贱民辛苦劳作,给他们做牛做马,我可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灵图不屑道,“自从绰罗斯氏夺嫡内乱,仲颜帖木儿称王之后,草原不事生产、人烟荒芜,已是强弩之末,除了凭着祖上积攒的版图虚张声势,实际没有多少兵力可供出征讨伐。”

    见我呆滞,他又道:“万一外戚称帝,咱可不能指望他们来个几十万大军真心真意相助,只做出个阵势吓一吓张氏就可。”

    容渊调侃道:“想当初叔在高丽时把高丽王的舅舅活活吓死,那可真是传为一方美谈啊。”

    我抽了抽嘴角,没吭声。

    两人皆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看着他们俩沉稳的样子,我忍不住道:“这些你们都是怎么知道的?”

    “苗恩说的。”

    “他相信你们俩?”

    灵图无奈道:“没办法。如今朝中已无可信之人,我和容儿至少出身清白没有牵扯,又一直老老实实地跟着你,皇上不信我们信谁啊。”

    我忽然想到,若灵图和容渊都知道此事,林照溪和白修静也必定知道。他们二人定不是真心效忠于闵京,除了在他面前装模作样,就一直是作壁上观,那看好戏般的态度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又想到耿冰牙对林照溪的评价:居心不良。

    现在看来,他的居心不良不但是在皇位上面,还有我看不清楚的其他。

    林照溪会饲养蛊虫,清楚我的行踪,话语诡秘,又不是池中之物,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眼前神色凝重的两人,“你们不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吗?为何还要”

    灵图沉默了半晌,道:“话虽这么说,若人生在乱世,定有闯出一片河山的雄心壮志;生在和平年月,也免不得想要千古流芳的美名。谁愿意将自己的名姓淹在黄土?又有谁愿意一辈子庸庸碌碌?当然,除了一直以庸臣自居的你。可是叔啊,你心中当真没有那男儿成就一方的宏图?说没有,也只是满腔热血被平淡的日子磨去温度罢了。”

    我怔然道:“万一兔死狗烹”

    “也不算白活一场。”他们二人道。

    看着两人坚定的眼神,我在心中久久地叹着气,回了他们一个同样坚定的眼神。

    皇上一天不铲平西林党,闵兰就要多在狱中待一天,即使明白他不会遭什么罪,我也不愿让他不好过。娘的性命握在林照溪手里,身边却总有张王刁难干扰,如今我根本抽不出心思来和他周旋,只有解决了这干扰,我才可以去找救娘的法子来。

    因为皇上将一切做得狠绝,目前西林党对朝廷已经没什么威胁了,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张王两家的全部家当抄出来,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如今万事如故,张家的小数目白纸黑字一清二楚,王悲卿那里却仍然连块碎银都没找出来。

    果然幺蛾子还是出在老狐狸身上,藏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锦衣卫们个个无能,皇上派去他老家的小御史也没听到任何风声。

    王悲卿,他怎么可能做得这样滴水不漏?

    皇上不肯见我,我也不好意思给自己找虐,跟苗恩打了声招呼就和灵图容渊暗地里摸索了起来。

    然而,没过几日我就哭了。

    想也知道,连锦衣卫都探不出的门道,哪可能简简单单让我们破了?

    即使如此,灵图和容渊仍是一天比一天兴致高涨,跟两只小狼似的成天奔来奔去,仿佛永远不知疲倦的样子。

    ——年轻真好。

    与他们相比,年纪大些的我却时常感到疲累,有时候白天起来浑身酸痛,精神也有些不太集中,对着铜镜照照总觉得又老了许多,走路连脚步都有些虚浮。红袖和知赏看我的眼光总是有些古怪,给我炖的汤里也放进了好些补药,后来一问才知道是她们以为我纵欲过度。

    那时我颇有些不以为然,却不想真相竟是那样令人惊恐。

    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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