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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很久以前我问过闵兰,这辈子都想做些什么?

    闵兰说,只想做一逍遥闲王,无功,无咎,无情,无忧。

    那时,我和闵玉都还年轻,胸无城府亦无大志,只成日泡在一起,觉得闵兰如此过活也没什么不好。做庸王,做庸臣,在其位而不谋其职,实是美事。

    夜半惊醒,身边没了闵兰,只余下床头一只空了的药碗。

    我披衣起身,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一壶酒。早在十几年前,闵兰刚学会酿酒时就存起来的珍贵花酿。

    看见那壶满是陈年痕迹的美酒时,我蓦地就悟了。

    ——闵兰的忧心。

    我成长到这般岁数,许是在朝中逆来顺受得惯了,性子也很是温吞,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一个人的情,他们要入我心,我便欣然请入。

    闵兰知道我心里的那个影子。

    闵兰知道我对他那浓浓的歉疚与负罪感。

    闵兰知道我其实并非滥情,并非能容得下许多人。

    我与他的情意更深一些,心中的内疚和不安就更多一些。

    他始终不忍冷观,却无可奈何。

    或许只有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怀念与失落的同时,心中的缝隙才会越来越少

    “需要我把他追回来吗?”很久,房梁上落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我打开黑沉的壶盖,任那花酿的清香弥漫了整间屋子。“不用了。”我拎起那只形状纤雅的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口,却在下一刻踉跄着吐了出来。

    满满一壶,充斥着苦涩的酸水。这壶酒,早不知在哪年哪月酿成了错。

    我好似无知无觉,笑了一下就继续灌了起来。

    闵兰,我的嫣儿。

    喝光了你的酒,我何愁不会忘?

    “柳,你说这日头缘何正盛?”我回到尚书府,搬了两个凳子坐在院中,双手挡着面前刺目的阳光道,“这样的情境,理应有一场绵绵的小雨才对。”

    燕柳没有回话。

    “燕柳,我们走吧。”我回头看着那个在廊头若隐若现的身影,“江山已定,朝廷不再需要我这个庸臣,江湖也不缺少你一个侠士,你我二人一起隐居山林、做一对闲散鸳鸯如何?”

    我本以为燕柳会毫不迟疑地应下来。

    谁知,我却明显感到那个身影颤抖了一下。我望着他发呆,然后喃喃道:“柳,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吧。”

    许久,他闷声道:“我是会走的。”

    ——燕柳也会走。

    是啊,常人都是要娶妻生子的吧。不是天生断袖,便不必委身断袖,他为报答娘的救命之恩已经跟了我这么多时日,即使有那么点雏鸟的情愫也终究会淡下来,实在不必接着耗下去了。

    戏总有唱完的时候,宴席也总有散的时候,或许正应了当初闵兰说的:会者定离。

    走了,也好。

    “那你走的理由,和闵兰一样吗?”我听到自己这么问道。

    他沉默。

    “一样吗?”我不依不饶地问着他。

    他渐渐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在我面前缓慢而用力地摇着头,一双黑眸如崖底般深不可测。我把他抱在怀里,一起沐浴着有些昏沉的日光。

    我以为他至少还会在我身边留上三五年,足够我另辟一条余生的路,将剩下的缝隙全部填满。可没想到他走得竟是这般疾速,这般果决。

    当燕柳也离开我时,我心中那条原本牢不可摧的长堤,终于溃然坍塌。

    那日清晨我看了看窗外。

    好极,京城下起了倾盆雨,百般景致笼罩在乌黑的层云下,瞧上去颇有几分凄凉,总归是让我舒畅了几分。

    宿醉的后果便是头痛欲裂。

    闵京对闵兰抛下宗人府一走了之的事不闻不问,依然软禁着我。

    杀鸡焉用牛刀,若干锦衣卫在尚书府里闲得发毛。我天天在书房画点花鸟画,去院里侍弄侍弄花草,悠然的样子让他们个个心生怨怼。

    于是他们开始练剑、比武、斗殴,尽可能地发出噪声,影响我的闲情逸致。

    我懒得搭理他们。反正喝醉了闷头就睡,什么声响也听不到。

    “那是我外甥,你们这些吃闲饭的缇骑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君大人,蓝尚书现在处境危险,皇上派我等来也是为了保护他。”

    “保护他?我很危险吗?不许他见我,不许我找他,倒是你们这些习过武的才是居心叵测吧?”

    “君大人不必再强词夺理,我们”

    好吵

    “儒易,回去吧。”我掀被起身,坐在床沿上捂着额头道。

    儒易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惊喜:“叔,你在里面吗?快点让我进去”

    “回去。”

    “为什么?”

    我实在心烦,竟恼怒地朝窗外吼了一声:“回去!”

    这约莫是我有生以来对他说的唯一一句重话。

    屋外没了声响。

    我昂头灌了一壶从嫣王府后院挖出来的酒,在浓厚的酒味中,渐渐有了笑脸。

    孑然一身,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一日,窗外响起了穿梭的声音,火光一点点在门外蔓延,刀枪挥动的声音也愈发清晰入耳。

    府内没了声息,锦衣卫们不知所踪。

    我走出门,拉过一个慌里慌张的老伯道:“老伯,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老伯挣开我的手,在看到我的脸时又瑟缩了一下,惊恐道:“尚书大人,您不晓得吗?季将军反了!”

    将军反了。

    季勋反了。

    原本以为一直忠心耿耿的季将军,居然反了。

    一股寒气从脚踝袭上后脑,我扶着墙稳了稳身形,回府拿上燕柳遗落在这里的剑,抬脚奔赴与百姓们脚尖相反的方向。

    其实这时我心里想着,就这么献身给帝王,留名在史册,也未尝不可。

    宫里成了地狱,血流成了江洋。

    我一路直入,无人阻拦,亦没有见到一兵一卒。

    养心殿内,闵京正穿着玄色的浴袍,惬意地坐在镶饰得无比耀眼的琉璃榻上,手里端着一杯清酒,一脚踏在面前憔悴男子的胸口,俊美的脸上满是戏谑。

    季勋的双手被捆绑在身后,胸前被长刀划出了极其狰狞的一道伤口,随着闵京脚上的使力,正不断向下流淌着鲜血,染红了身下洁净的白玉砖。被刀枪割得破碎的战服上蒙了灰尘,他早已不复昔日战场上的英姿。

    他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我,声音沙哑着道:“玉烟”

    闵京看到我时,凤眼忽然迸出了一抹明媚的光彩,饮下那杯清酒,半是调笑半是欣喜地瞧着我道:“蓝尚书,你可是来救朕的?”

    我迟缓地点头,握着手中的剑在他面前跪下,“恳请皇上将此人交由臣处置。”

    闵京大笑着站起身,将手中的酒杯掷到了季勋头上。季勋闷哼一声,额头上多了个淌血的裂口。

    “好!你们朋友一场,朕就让你送他上路。”

    闵京背着手踱了出去。

    我平静地看着季勋。

    我早该想到,以闵京的睿智和城府,怎可能会在这个紧要关头功亏一篑?经历了儿时的后宫斗争、少年时的险些丧命、登基后的下药操纵,如今他除了自己,早已不相信任何人。季勋也是,即使为他效命,表面上忠心不二信誓旦旦,也免不了受他的提防。

    一直以来仰慕的舅舅反了自己的父皇,知赏一定很难过。

    “为什么?”我言简意赅地问他。

    “我觉着吧,只有江山是自己的,这日子才算过得安稳。”季勋的嘴角干裂了几道口子,声音很是微弱,“不是寻常百姓,不用担心柴米油盐,却时时刻刻将自己的命悬在边关,即使有爵位俸禄又如何?总免不得要提心吊胆。”

    这个理由牵强了些。我仍是平静地看着他,并未做声。

    季勋仰着头,血顺着嘴角流到脖颈,咳嗽了几声道:“就如当初闵玉,他老实当个王爷和你一起过一辈子不好吗?可他总觉得,你捧在手上不安稳。”

    听到这里,我倏然睁大眼睛,紧盯着他有些涣散的眸子道:“此话怎讲?”

    季勋吃力地挪了挪身子,低声道:“你说,如果皇上和他都喜欢你,他能争过皇上吗?只有自己当了皇帝,才能打消那份担忧,才能把你牢牢地捧在手里。”

    我极力扼制着自己上下起伏的语调,做出一副镇定的模样道:“季勋,你都知道什么?”

    “快要入棺了,我便也不再相瞒。”季勋挺直了腰板,认真地看着我道,“玉烟,我就是当年闵玉手下的那个叛将,杀了他的孩儿,还害他上刑场的那人。”

    闻言,我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

    “为什么?”

    季勋苦笑道:“皇帝谁不想当呢只怪他太信任我,没有给自己留一丝后路。”

    我丢了手里的剑,拔了他腰侧被黑血锈蚀的刀,淡淡道:

    “念我们兄弟一场,我亲自送你一程。”

    手起。

    刀落。

    猩红的血溅到身上时,我有些恍然。

    我总以为闵玉是因江山弃了我,却不曾想过他是为我而逐江山。

    古时因美人而起的祸乱有不少,为此颠覆江山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这个美人换成平淡无奇的我,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走出去的时候,闵京正伏在高高的栏上俯望着辉煌的宫城。他瞥着身染鲜血的我,面上掠过一丝满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如今,千里江山,已尽归朕所有。”

    我拭去脸颊上沾到的血,恭敬道:“天命如此。”

    闵京乜斜着我,不再凭栏,负手走到我面前打量着。

    “朕不会对你如何。你若想走,也来得及。”他沉吟良久,又道,“若想归隐山林,朕赐你良田千亩,美姬若干,包你余生喜乐无忧;若想尽览四海,朕赐你良驹数匹,随侍一行,包你余生尽兴而游。”

    他顿了顿,扬着眉道:“蓝玉烟,你可愿离开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我跪下来呼道。

    闵京终于满意地笑了。

    宫外,群臣尽数匍匐于大殿之内,高声齐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若当初我没有碰上闵玉,如今会是个什么光景?

    我会本本分分地长大、入朝,做个不大不小的官,俸禄够养活家里就行;娶一个貌不惊人却温柔贤惠的媳妇,也许还会娶上两房小妾,给蓝家多生几个儿子开枝散叶;而雅歌也不会入宫,我会把她嫁给一个善良可靠的后辈,叫他不许纳妾,一辈子都只准看着我家妹子,雅歌也会生几个可爱的儿女,和我的儿女一起快快活活地长大,直到蓝家成为一个兴旺的家族,无论朝中朝外都是让人艳羡的存在。

    回到家,尚书府空空如也。

    红袖正不知在堂中收拾着什么,把包袱往肩上一挂,抬头便见到我,表情有些愕然,又很快朝我微笑起来。

    那日之后我仍唤她红袖。毕竟名义上绿意已经死了,而她也习惯了红袖这个称呼。

    闵玉成亲的时候我时常想着她的模样,本以为自己看到她会妒,会厌,却不想会是这样淡然。

    她是个美好的女子,也是闵玉的牺牲品,我对她生不起丝毫的憎恨来。

    “嫂,你也要走了吗?”我看着那瘪瘪的包袱问她。

    红袖浅笑道:“看破红尘,便是出家为尼。”

    出家为尼。

    也好。

    待到我也对这世间了无眷恋时,清静的寺庙不失为一个好的归属。

    府里仅剩的侍人早就趁乱逃窜了干净,知赏坐在房里安静地看着兵书。

    我喝了杯冷茶。

    有妻,有府,有俸禄。

    这日子,也能勉强过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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