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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

    身边没了灵图和容渊,我突然觉得当官是一件很寂寞的事。

    以前那两人在我面前显摆恩爱时我总是酸溜溜的,巴不得他俩离得远一点才好;可如今他们走得如此潇洒如此利落,只留下大惑不解的我一个人哀伤。

    唉,我是想这两个臭小子了。没了他们,我这日子怎么过都有点不大对味。

    如今朝中,以苗恩为首的东厂众宦官、下属锦衣卫和以林照溪为首的新秀众臣开始了隐隐的对峙,夹在这两者之间的我和儒易总觉得有点憋屈。

    苗恩昨日又驳了林照溪自个儿拟的票,扣着公章没给盖。内阁的气氛有些压抑,可林照溪依然不以为意,很悠闲的样子。

    苗恩这人,说实话林照溪不得不惮。他不但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甚至还是东厂掌印太监,身兼数职,是毫无疑问的宦官之王;只要他想,抑制皇权简直易如反掌。然而无论如何,他对闵京的忠心天下皆知,想要拉拢他平分江山是决计不可能的。

    话说回来,不论林照溪暗地里做了什么,表面上仍是一副忠臣脸,这下倒显得苗恩处处挑刺儿了。他不但挑林照溪的刺儿,还挑我的刺儿。似乎在他看来,我这中庸的态度才是最该受弹劾的。

    我平平淡淡地在三个地点周旋,依然过我的日子。

    眼看就要过年,城中却仍是一片萧瑟。

    皇帝都没了,还喜庆个什么?

    闵京不知在鞑靼还是瓦剌,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担忧着担忧着,这日子越过越是糟心。趴在礼部的书案上打了一会儿瞌睡,我睁开惺忪的双眼,指挥眼前那两个才从翰林院里出来的左右侍郎忙着活计,顺便打量了几眼。

    哎哎,人虽然憨厚听话,却是不如我家容儿和灵儿生得俊秀可爱。

    我坐在书案前发呆。

    天天没事干,也没处消遣,难免会想些有的没的。

    ——灵图欺瞒了容渊什么?董婕妤口中闵京的秘密又是什么?林照溪为何迟迟不下手?闵京现在,又是身处何地?

    如果是仲颜帖木儿俘虏了闵京要挟我们,那就危险喽

    想到这里我刚想笑两声,却蓦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头看时,手心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水。

    虽然瓦剌向我们俯首称臣,可依仲颜帖木儿的传记来看,他似乎并不是个容易安分的人。

    此事本来就疑点多多,首先帖木儿在当初夺娣时对所有兄弟赶尽杀绝,即使有额森落逃也不会再积攒出什么雄厚的兵力,而鞑靼毫无理由助他一臂之力。鞑靼和瓦剌在分立时就颇有些不同,各部之间一向很少有硝烟,如此唐突侵袭瓦剌和河套,根本不像他们的作风。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若将此事全以阴谋论处,如果说额森只是个幌子,仲颜帖木儿是想趁此机会借助天朝兵力拿下鞑靼,再倒打一耙俘虏闵京,向我们换取好处

    身边没了那两个参谋,我一时间心绪不宁,辗转半晌,竟起身去找了苗恩。

    苗恩的居处紧挨着养心殿,离那里不过两个回廊和一道帘的距离,服侍、禀事都十分便利。磕磕绊绊地摸索过去时,苗恩似乎在翻一本户部呈上来的蓝皮账册,见到我也没有露出丝毫惊讶之情,只是用一贯的尖细嗓音慢慢道:“哟,尚书大人可真是稀客~”

    我环顾着周围浑圆的牙白墙壁,瞅了瞅上面繁复的竹子花纹,对这个鸟笼一般的小阁实在没什么好感。

    阁里很空旷,不过一张椭形床榻,一架沉木书案,几只说不出年代的青花瓷和其他一些简单的摆设,没有金也没有银,水滴状的珠帘子成片垂着,素雅的气息和苗恩妖孽的气质一点也不搭。想到眼前的这个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我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意来。

    克制着自己不去看他掉渣的白脸,我默默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半晌没找到多余的椅子或板凳,就只好站着。

    苗恩一直没有抬头,过了好久才合上账册淡淡道:“你是如何想到这点的?”说话的语气、神态竟和闵京如出一辙。]]

    我嘴角一抽:“此事来得未免太蹊跷了些。苗公公不说,怕也是早就想到了吧?”

    说罢就艰难地移了视线,想透过白粉看看苗恩的表情。苗恩长长的指甲划在账册上,若有所思地轻笑道:“原来尚书大人也有担心皇上的时候~”

    我没吭声。

    “我的确是这样想过,可派去的探子和御史都一无所获,既不知皇上被他们软禁在何处,亦不知仲颜帖木儿有何动作。”苗恩说着,脸色沉重起来。

    我心中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等啊,等一个能说会道的言官,更重要的是一个勇士,自愿前去瓦剌交涉。”苗恩叹气道,“可惜,如今朝中没有这样的人。”

    我皱了皱眉:“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苗恩嗤笑道:“尚书大人以为我能去么?”

    的确,苗恩若是一天不在,这天下恐怕就要改朝换代了。他必须待在这里,替闵京镇守江山。

    他的心情,一定比我更复杂。毕竟闵京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君主那么简单。

    苗恩看着我,忽然就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于是道:“怎么了?”

    苗恩慢悠悠道:“林照溪的意思是,让你去。”

    我瞠目结舌道:“我去?”

    “是啊,和白修静一起。”苗恩交叠着双手,目光愈发耐人寻味起来。

    林照溪要我去瓦剌和帖木儿交涉?还让白修静伴着一起?这唱的又是哪出!

    我很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自己的表情被苗恩通数看在眼里,他眯着眼睛,涂得猩红的嘴唇又动了起来:“尚书大人,你觉得林照溪这个人怎么样?”

    我听得一咯噔。他这是在试探我吗?

    面对他灼灼的目光,我只得硬着头皮道:“不怎么样。”

    苗恩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我逼过来。当他的鼻息呼在我面上时,声音也带了一丝质疑:“不怎么样?那皇上为何会如此信任他,信任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皇上信任他?”我退后一步,诧异道。

    “只要是他说的话,皇上都遵守不渝,连原始的警惕也抛却了。”苗恩拧起眉毛,话里含了些莫名的情绪,“他现在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甚至赶超了我。难道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确实很奇怪。

    我心中却有几分明了。林照溪八成也给闵京下了什么药什么香,把他当成一个木偶一样玩得不亦乐乎。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有点头疼。做皇上,不做皇上,林照溪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倒更像是玩我。

    深吸了一口气,我定定地看着苗恩道:“我和他并无深交。”

    苗恩挑眉看我。我诚恳地看他。

    他就这么用怀疑的眼神看了我许久,表情才终于缓和下来。在矮脚桌前盘腿坐下,他平静地招呼我道:“坐。”

    待我坐下后,他点着空荡荡的桌面,又站起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多了一壶酒和两碟花生米。他一边斟着酒,一边道:“事已至此,尚书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动身?”我一愣,沉默了半晌才苦笑道,“我能不去么?”

    “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我看不清那林照溪肚里的东西,但让你去准是没错的。”他推了那杯酒到我面前,莞尔道,“尚书大人不是挺有能耐的么?当初吓死高丽王的事儿传回来,谁都当你嘴皮子老练。你只要把当时的三分劲头拿出来,就不愁救不成皇上。”

    一听见高丽王仨字,我反射性寒颤了一下。以前没去高丽时,百姓提到蓝玉烟是“那个断袖尚书”,去了一趟高丽回来,百姓口中的蓝玉烟就变成了“那个吓死高丽王的断袖尚书”。头衔么,总归是愈来愈多的。

    把苗恩斟满的那杯酒喝下肚,我道:“好吧。”

    我果然还是不忍心让闵京身陷囹圄。此行,能救出闵京便是最好;救不出,交待了自己也罢。

    天气寒冷,喝口烈酒倒也暖身子。

    只不过,这酒似乎太烈了一点,喝下去后感觉整个胸膛都在燃烧,口舌辛辣的同时却也有几分花果的甘美。“苗公公也会泡酒么?”我捏了颗花生米道。

    苗恩也喝,一边喝一边用宦官的尖细嗓音含糊地回着话:“是啊,这酒恐怕比尚书大人你的岁数还大。”

    我的手一抖:“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

    我的手又是一抖。“如何?”苗恩摸着自己的脸颊,笑得妖异,“我一直保养得当,谁看了都说不到三十呢~”

    我嚼着花生米干笑两声。脸上的粉那么厚,谁能看出你是三十四十还是五十。

    苗恩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地喝着他那烈酒,好像丝毫不知酒味的样子。我知道他心里苦。闵京不在的日子,他每天都苦。

    我也苦,于是就陪他一起喝。本以为自己的酒量已经算是不错,谁知喝了几杯就觉得有些晕头,于是放下稍微缓了缓。

    扶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没来由的,我觉得有点凄凉。

    这天下,果然只有闵兰泡的酒最合我口味。

    醉眼看苗恩,我竟然看出了几分平时没有发觉的风情。说实话,苗恩的五官还是秀美姣好的,只不过被那盾牌似的厚厚白粉一遮掩,饶是七分美丽只剩下了一分,剩下的尽是妖气。屋内燃着暖炉,两人又都穿得厚实,不一会儿就双双除了外衣,只着里衫更加爽快地对饮起来。

    苗恩开始和我天南海北地胡侃,上到天文地理,下到诗词歌赋,竟是十分尽兴。我隐约发现,苗恩似乎没我想象的那么讨厌。心情一高兴,连他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沉厚起来都没发现。

    一壶酒见了底,我的视野逐渐变得朦胧。

    这酒不能再喝了实在是太烈了

    苗恩随手丢了那壶,站起身道:“没了,我去拿。”

    “不行,不能喝了!”我赶紧拉住他,脚步却一个虚软,直直栽到了他的肩头。一股混合着酒气的幽香从他衣襟之中氤氲飘来,钻进我的鼻孔,带来些许诡异的麻意;紧挨着的身子传来炙烫的温度,我揽着那触感陌生的腰肢,一时间有些恍惚。

    撑着身子抬起头时,苗恩那张被薄汗冲去了些许粉黛的脸正对着我,上面居然挂了一丝媚笑。“蓝玉烟,你这么看着我嗝是想做什么?”

    这笑若是挂在清纯自然的美人脸上,定是很好看的;不过挂在他这模糊地惨不忍睹的妆容上,就不怎么美观了。

    我摇摇头,还是拉着他。他在我面前晃来晃去,顺势跌进了我的怀里,仰起头咯咯道:“难不成是想和我那般么?”

    “那般?”我许是也被烈酒烧坏了脑子,盯着他看了半天,说出口的话带着犹豫,“我喜欢男人。”

    苗恩撅着嘴道:“太监就不是男人了么。”

    我歪头想了一会儿,慷慨道:“也可以!不过你得把这张脸洗干净”

    苗恩噔噔跑了出去,又噔噔跑了回来。

    一张脸,干干净净。

    他坐在床沿,一边解着自己的衣带,一边朝我凌乱地抛着媚眼。

    我也解自己的衣带,边解边往床上去。

    “天色已晚,尚书大人不如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好了~”

    我抬眼看看窗外,这才注意到果然已经很晚了。

    “不了,等下我要早些回去嗯”

    到最后,连我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只记得搂着身下的人,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我猛然惊醒时,自己仍在苗恩的阁里。

    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我赶紧去看身下的床榻。

    还好,一切的痕迹都表示昨夜并没有发生什么。若是连太监都不放过,我可真是连禽兽二字都无法形容了。

    一边平复着心情一边慢慢往前走,我仔细回忆着昨晚的点点滴滴。

    两个人都醉了,还险些做出那骇人的事来,幸亏没有做到尾,不然我只能抱块石头去沉塘了。

    顺着脚下光滑的石板往前走,我留意到身旁一间偏阁传来哗哗的流水声。这里有一条蜿蜒绕过很多宫楼的小溪,冬日不冻不断流,很多宦官宫女都会在清晨来这里取活水,倒也是条明丽的景色。想必那偏阁的主人就是在引着活水沐浴。

    天色还刚蒙蒙亮,薄薄的雾气荡漾在石板铺成的小道中,我仿佛受到牵引般,轻手轻脚地迈上了那偏阁的石阶,从那纹路细致的踏板上走过,拉开了帘子的一条缝。

    是苗恩。

    他正俯着身,用寒冷刺骨的溪水面无表情地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素净的脸庞,纤瘦的肩膀。

    修长的双腿,以及两腿间那静静垂着的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发现了什么秘密。

    苗恩他,居然并不是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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