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那张和苗恩相似至极的脸庞,垂在一旁的左手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不相信么?”他略为怪异地轻笑一声,那笑在他没有表情的五官上显得尤其诡异。他又自身后的角落里一阵翻捡,提了一只肥肥的兔子出来;那兔子似乎睡了很久,此时正睁着一双迷茫的红眼睛看着他。
他将兔子扔到上,抱着陶罐的手轻轻掀起了它的一条缝,立马就有一只形状可怖的黑红色虫子从中跳了出来,嵌在兔子颈后的皮毛里。几乎是一瞬间,我就看到那只肥硕的兔子变成了一副干瘪的皮囊,血和肉都被附在上面的虫子蚕食得一干二净。
血螨蛊师用那只血红的右手将虫子夹起来,又丢回了罐子里,然后回过头来看我,仿佛我就是下一只兔子。
我哽咽了一下,低下头道:“我写。”
死我一个,实是没什么可惜的;不过依这个血螨蛊师的口气,他还要杀娘,还要杀光天朝的人,我相信他有这个本事,因此不得不按他的吩咐,把年迈的老爷子从城里叫过来。
我边写边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和君老爷子之间的瓜葛。难不成老爷子年轻时还风流到了瓦剌,和那瓦剌的巫师如此这般了不成?若真是如此,血螨蛊师又怎么在这时才想起讨回他在自己身上欠下的桃花债?
老爷子这么大把年纪还要如此颠簸地赶路,身子骨能受得住么
我叹着气,把墨迹已干的信递给那边阴恻恻的某巫师。他接过去略扫了一眼,便起身朝透着微光的帐帘边走去,踏在土地上的脚步轻得没有半点声响。
我立刻掠起自己的衣摆,准备伺机逃出去。血螨蛊师察觉到我的动静,回头冷冷地道:“你若是敢跑,我就把脚边的陶罐踢破。”
我不动了。
不动的原因有二,一是因为被他这阴森的口气给吓住了,二是因为看到了那撩起的帘下,帐篷外的景色。
冰蓝的山与漫天的云,是鲁雅尔山,这里西南角最高的一座山,再往南去就是缅部。依周围冰冷的温度来看,我们应该在它一个不低的地方;我想应该是我太沉,瘦小的血螨蛊师没法将我扛到更高的地段去。
老实地坐在火盆边烤了会儿火,听着身边陶罐里窸窸窣窣的虫子爬动声,我不由得有些发憷,忙把手脚又缩紧了些,心中不断地为自己祈祷。若是死,我宁愿将自己的尸体献给农夫做肥料,也不想被这些虫子啃噬。
不消多大一会儿,血螨蛊师就回来了。他仍是坐在我对面烤火,身上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一时间,除了帐篷外大风吹过的呜呜声,和陶罐里那些悚人的虫子拥挤的爬动声,帐篷里寂静得叫人难受。
“那个信写好了,我可以走了吗?”我讷讷地开口问道。
血螨蛊师的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似笑非笑道:“你说呢?”
当然不行。
我郁闷地低下头。心中默默地估算了一下逃离的可能性后,原先的恐惧不禁淡了许多。我究竟还是个信奉天命的人,若是老天执意要对我这么坏,刚刚给了我希望就要使我陷入绝望,我也无可奈何。
唯一能做的,便是与它静静地对峙。
就这么木然地坐了半个时辰,我干瘪的肚皮突然一响,欢快的腔调顿时吸引住了眼前那人的目光。
我也不知自己之前睡了多久,不过这会儿的确是饿了。见血螨蛊师看我,我便略显尴尬地朝他笑笑,道:“有吃的么?”
眼前黑影一晃,血螨蛊师弯下身,从火盆里夹出了几只烤得焦香的物什。
我定睛一看,竟都是些蝎子、蛇、蜘蛛之类的毒物。他从容地挑起一只蝎子朝我丢来,恰好稳稳地落在我的怀里。我震惊地看着那只蝎子,兀自挣扎了好半晌,将它捏起来,放在鼻下闻了闻。
——味道好像不错的样子。
深知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小命保不保得住还是一回事,吃的什么就更不能挑了。于是我克制着不去看那蝎子可怕的形状,撕下来一截放在嘴里嚼了嚼,感觉居然不坏。
我一边吃,一边盯着血螨蛊师的脸看。这张脸无论从哪个角度打量,都和苗恩相差无几。可以说,除了没有表情和那令人难受的浓妆,他就是活生生的另一个苗恩。
怎么会和他一模一样呢?我仍是想不明白。
若这是血螨蛊师的假脸,他是怎么将自己模仿成另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若这是他的真面目,那对他积怨已久的娘应该从未见过,不然他和苗恩长得那么像,当初娘在宫里为闵京解毒时就会发觉了。“你真的不认识苗恩吗?”我忍不住问道。
他似乎实在对这个问题感到厌烦,好半天才用那沙哑的嗓音道:“苗恩是谁?”
我想了想道:“一个太监。”虽然是假的。
他的嘴角一撇,不屑的样子更加证实了他和苗恩并无关系。于是我挠挠头,又纳闷地思索了起来。
“你跟你外公年轻的时候,可真像啊。”血螨蛊师看着我沉思的样子,忽然道。他的声音很轻,话里透着若有似无的缅怀,说罢还叹了口气,略有幽怨的样子让我径直呆在了那里。
呆的原因有二,一是,原来老爷子真的和这血螨蛊师有一腿。
二是,某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正如琼儿不像我,也不像董婕妤,却似了娘一般,我不像自己爹娘的原因竟也是因为像了外公君老爷子。怎么娘从未告诉过我?我略凄凉地想。
血螨蛊师观察着我的神情,半晌淡淡地道:“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
我停下思绪,微眯着眼睛反问道:“我怕,你就会放我走吗?”
他果然不吭声了。我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心中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这里就是我要住上一段时日的地方了。站起身把身下的草垫铺得整齐了些,我捂着肚子对血螨蛊师道:“我想方便,是出去还是”
血螨蛊师面无表情:“不嫌冷的话,就出去吧。”
“确实嫌”我打了个寒战,将身子往火盆边挪近了些,道,“那我就在这里解决吧。”
血螨蛊师依然面无表情。我把手放在腰带上,纳闷道:“你你不回避一下吗?”他听罢略扬起眉,仍是无动于衷。我咂咂嘴道:“莫非还要看着我小解不成?”
说罢,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然后扬手,使劲地掴了我一巴掌。“和你外公年轻的时候一样无耻!”他那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出现了愠怒的神色。
我呆了。
一口一个你外公,也不知他是对老爷子恨多些,还是爱多些。
我就这么和长着苗恩脸的血螨蛊师、还有一群吃人的虫子,顶着随时会被它们吃掉的危险,开始了在鲁雅尔山上的生活。
一天。
两天。
三天。
我不知道那封信送到京城需要多少天,君老爷子拖着年迈的身体一路赶来又需要多少天,但是我只能等。
娘、闵兰和燕柳这些还在沐府等着我的人,现在应是很着急的吧;尤其是燕柳,他现在身子骨还没好透彻,若是太过担心,恢复得也许会更慢一些。想到这里我就有逃跑的冲动,可是想到那些陶罐里数量足够席卷天朝土地的虫子,又咬牙忍了下来。
在鲁雅尔山上度过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想象着自己是那些曾经在刑部大牢里住过的同僚们,这么一来果然感觉好了不少。算来我除了在朝里做官的时候被锦衣卫打过几十廷杖,其余的时候好像都没受过什么苦。
受苦的,一直都是我身边的人。
每天吃血螨蛊师给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每晚都做着没有滋味的梦,梦着自己最不想梦见的人。
我梦见林照溪,梦见白修静。梦里的白修静当了皇帝,而林照溪则被他关进了牢里,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两年,我已记不太清晰了。梦境的最后,我听到林照溪在自己身后歇斯底里的喊声,而我怀抱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走出了那个禁锢我半生的宫廷。
又是梦谶么?
醒来后,我坐在草垫上失神地想。
若真是这样的结局,倒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那时,林照溪还活着。
这时,我忽然听到帐篷外的不远处传来一声鹰的低啸,浑身的低迷都仿佛在一瞬间一扫而光。我惊喜地从草垫上跳起来,扑到帐帘边就冲了出去;一旁坐着的血螨蛊师并未拦我,陷在斗篷里的面容被照出一个诡异的影子。
我冲到外面大口地呼着气,抬头向天上望去。
盘旋着的敖敦发现了我,欢啸着便要俯身冲下来。这时,一支箭从它的左翼边掠了过去,惊得它在空中一闪,将要飞下来的动作也变得迟疑了起来。我回头,只见血螨蛊师正拿着弓,冷然地仰头看着敖敦;一箭过后,他没有急着射出第二箭,反而凝神打量着它,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我想他可能认出了这是仲颜帖木儿的鹰,毕竟他们的大汗无论走到哪儿都少不了敖敦的相伴;可是即使他认出是大汗的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手下留情。他又嗖嗖地放出几箭,吓得敖敦忙扑打起翅膀顺着原路飞去。
见敖敦逃过去,我庆幸地松了口气。
如此,仲颜帖木儿他们就算是发现我的所在地了。
“不要得意,蓝玉烟。”血螨蛊师在旁边低声道,“只要君如海不来,其余的人,来一个,杀一个。”
想到还在帐篷里密封着的那些陶罐,我登时噤了声。
夜晚的时候,正在浅睡着的我忽然颈后一痛,昏死了过去。
待我浑浑噩噩地醒来时,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能茫然地睁着眼睛,看自己面前那层层的野草,和余光里漆黑的山麓。看样子,我应是还在鲁雅尔山上,只是不知被血螨蛊师塞到了哪个隐蔽的角落里。
远处的山路上忽然亮起了火光,一队队沐府的护卫和云南的驻军从山下踏着碎步小跑上来,从遮挡着我的野草堆边跑过。瓦剌和云南的不少百姓也跟着他们上山来了,我还从这些人中瞧见了末雅矢里和李不花的身影,两人都是紧张和担忧的模样。
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心中忽然有些发寒。
人多,的确是有压制的优势;可血螨蛊师仅凭一只虫就能把那么肥硕的一只兔子啃噬干净,他只需砸破一只陶罐,便可以将他们尽数杀死。
不一会儿,我看到一辆马车从山下歪歪斜斜地颠簸上来,厢内隐约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儒易沉默地跟在马车旁,时不时转头和马车里的人说几句话,样子很是担忧,似乎还有点失落。
看来马车里的就是君老爷子了。儒易这小子不是刚成亲吗?怎么也跟来了?
我试着起身,却发现肩膀以下的部位都是酸的,根本动弹不得。
他娘的,你血螨蛊师和老情人玩捉迷藏,也不该这么折腾我呀!
待到我面前的火把都尽数消失在一个不知名的方向时,头顶的山崖上传来了老爷子那苍老的声音:“阿满,玉烟呢?”在某个离我更近的方向,血螨蛊师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君如海,我们这么多年都不曾相见,你的第一句话竟不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而是关心宝贝外孙吗?”
我顿时了然。血螨蛊师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把我放在这山间野草纵生的角落里,若是谈崩,他随时可以从这矮矮的崖上跳下,拿我来要挟老爷子。
老爷子叹气道:“你过得好不好,我这心中自有定数;阿满,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想你。”
“少假惺惺了!”血螨蛊师的声音又离我近了些,许是老爷子在朝他走来,而他亦在一步步后退。“你若是想我,为何不来瓦剌找我?我给你送去的信,你也从未有过回应!”头顶落下一些沙砾,想必已是踩在了崖边。老爷子诚恳地道:“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慢慢解释还来得及;先告诉我,你把玉烟藏到哪儿了?”
闻言,血螨蛊师似乎极为愤怒,咬牙切齿了许久才道:“他死了!”
我几乎能听到那崖上所有人的抽气声。
“假的。”娘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其中的笃定不容置疑,“快,我儿子一定就在这山头上,你们都分别去找!”
人群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相信娘的话,纷纷自那崖顶散开,四处寻我去了。我躺在角落里凄凉地苦笑。任他们找得再快,也不会有血螨蛊师这一步之遥来得快。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我身边的野草就被一双手给扒了开来。一张熟悉的脸自眼前放大,愣愣地看着我,随即站起身呼道:“大人在这儿!”
“你们都快来!大人在这儿!”
“大人在——这儿——!”
他说的是汉话,而且,毫不结巴。
血螨蛊师从那山崖上跳下来,用血红的手一把推开李不花,将我从草丛里抓了起来。
待老爷子气喘吁吁地随众人过来时,血螨蛊师已经勒住我的脖子,一步步退后到了离那草丛不远的断崖边。“阿满,别伤害玉烟!”老爷子看着我紧张地道。
血螨蛊师冷笑一声,被宽大的斗篷遮住的脸看不甚清晰;他那只血红的手落下来,在我的左手臂上掐了一记。被他掐到的地方极快地燃起火焰,不可遏制地有了烫伤的灼热感,就像碰到一块无法剥除的烙铁,疼得我很没出息地叫唤了一声。
身体的一侧因为山间的寒冷不住地打颤,另一侧却被灼伤,热到难以形容;冷热的交替让我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身体软软地被血螨蛊师抓着,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
不知何时,仲颜帖木儿骑着马,举着火把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敖敦正蹲在他的肩上,用仇视的眼神看着血螨蛊师。仲颜帖木儿看着浑身无力的我,又看着血螨蛊师,踌躇了一番道:“巫师,我们敬你为天神的使者,是我们瓦剌的常胜秘宝,可你却在这云南作出伤害天朝大臣的丑事来;若今天你把蓝玉烟放了,我们便当此事从未发生过,回去后,你还是我们部落最好的巫师,如何?”
血螨蛊师笑了。
离他最近的我,分明看到有两滴泪水自他的下颚滑落了下来,落在我灼伤的手臂上。
“从此以后,瓦剌不会再有巫师了。”他钳制着我的手稍稍松开,嗓音低沉地道。
仲颜帖木儿一愣,皱眉道:“此话怎讲?”
“我就要死了。”血螨蛊师自嘲般笑着,对着老爷子的方向道,“君如海,我就要死了。”
老爷子愣愣道:“阿满,你,你怎么会死?”
“我怎么不会死?”
血螨蛊师突然一把将我推了出去。我倒在一个人健壮的胸膛上,抬眼一看,正是一直在冷静地与血螨蛊师对峙的仲颜帖木儿。我朝他安抚般一笑,却又因为手臂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破坏了这个笑容;仲颜帖木儿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我这副滑稽可笑的样子,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低头亲了我。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他亲了我,只除了一旁的君老爷子和血螨蛊师。
血螨蛊师撩起他的斗篷,露出下面那还连着血肉的森森白骨。“我的寿元,其实早在去年就已经消耗殆尽了;我撑到如今的目的呀,就是把你叫来,看着我死。”他弯腰,从草丛里抱出一个陶罐,踩在断崖边道,“然后我也想看看,我死的时候,你这把老骨头是不是会有那么一丝动容?”
他摔碎那个陶罐的时候,我惊呼了一声。
然而,那陶罐里并不是爱食人血肉的荒鬼虫,而是一些蓝莹莹的、在黑夜中闪着光芒的虫子。
老爷子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他的动作。
那些莹蓝的虫子慢慢爬上血螨蛊师的身体,一寸寸地啃食掉他那具白骨上残余的血肉。“君如海,看到我死,你可心疼了?”血螨蛊师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断崖边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
老爷子一步步朝他走去。
“当年你弃我于不顾,害得我身陷囹圄,之后又一走了之,有了野女人生的儿子还不够,甚至多年后还生了个小儿子。你呀你,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血螨蛊师遮着脸的斗篷落了地。他那张肖似苗恩的脸也迅速燃烧了起来,没人来得及看清他的真容。
可我却看到了他那白骨之下,那凄然的笑容。
“可是我想,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爱着你的。”
那些虫子都在血螨蛊师的骨架上燃着幽幽的蓝光,衬得他恍若异世的鬼魅。
“阿满,我也老了。”君老爷子走到了他身边,十分怜惜地看着他仍在被虫子啃食的身体,拍着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道,“你看看我,就剩一把枯皮,枯骨头了。”
血螨蛊师的身形晃了一下,被老爷子一把揽进了怀里。那些虫子迅速地从血螨蛊师的骨架里跃到老爷子的手臂上,开始蚕食起他的血肉来,却不攻击周围的人。老爷子恍惚地任那些虫子啃食着,抚摸着血螨蛊师森然的头骨道:“我知道无论怎么解释,你都不会再相信我这个叛徒;所以,反正我也寿限将至,没你的日子,又都过不愉快,我便陪你一起去吧。”他用那枯朽的嘴唇亲了一下血螨蛊师的额头,又道:“只愿在黄泉路上,你不要嫌弃我这个老头才好;这些年我欠你的,便也一并在忘川河边还吧。”
老爷子不顾身上燃烧着的蓝色萤火,抱紧了他;
然后,两人带着满身幽蓝的光,齐齐地栽向断崖下。
“爹!”娘追过去,跪在那里朝下面喊了一声,已是泪流满面。
一直站在那边静静看着的儒易,也不由得潸然。
我终于支撑不住,在仲颜帖木儿怀里睡了过去。
睡的时候心里想着,结束了,一切真的都结束了。
朦胧间,我听见娘的声音:
“去把蝉酱拿来。”
不多时,我那只原本灼痛的手臂就被一团清凉的物什包裹了起来,那东西尽力地从我皮肤里吸取着热毒,涂的人也很细心,将它抹得十分均匀。我的身体干净而清爽,看得出已被侍人清理过了,此时的感觉竟是前所未有的舒适。
待到睡够了,我便慢慢地睁开眼。闵兰正坐在我的身边,漂亮的眼睛下有一圈浓重的青黑,看得出是因为担忧而多个夜晚未曾睡好。
“嫣儿”我唤他。
他惊喜地睁大眼睛,扑过来压在我的胸前,语无伦次道:“景郁,你、你醒了,渴吗?我、我现在就给你倒去。”
我有些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怎么李不花不结巴了,他倒成了个小结巴?
刚想抱着他安慰两句,谁知闵兰说完,忽然一口气没提上来,径直晕了过去。我抱着倒在自己怀里的闵兰,愣愣地看向梳妆台边坐着的人:“娘,这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娘打了个哈欠,也是一脸困倦的样子,“嫣王这几日不眠不休地守着你,只是太疲惫罢了。唉,你是昏迷,现在嫣王也累得昏过去,一直伺候病患的我可真够受的。”
我便叹口气,弯身将闵兰的靴子脱掉,抱着他躺上来,让他斜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这时,我忽然注意到自己的手臂上包裹着一团黑黑的东西,味道颇有些古怪,于是皱起眉道:“这是什么?”
“蝉酱。”娘从梳妆镜前转过身,一边梳理着她的长发,一边道,“就是百夷族给你送来的,还挺好用。”
不知为何,也许是方才睡得太过安稳,我居然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身在云南。
似乎我总觉得,之前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场梦罢了。
在娘的口中,我逐渐知道了所谓的真相。
君老爷子和血螨蛊师是旧识,至于是什么旧识,自然就是我想象的那样。
老爷子在当年初成家时,曾经奉命出使过瓦剌,在那里邂逅了尚为年轻的血螨蛊师。至于他们间的那些个风花雪月,和市井间传递的那些风流读本相差不多,前前后后,也就是那么回事。
当时野蛮的女人部落——阿日善族还未完全隐匿,抢夺异族男子留嗣的习俗也一直都在。某一年,阿日善族的巫师宣称,瓦剌某个部落的巫师可以为她们诞下男嗣;而不巧,那个部落的巫师就是血螨蛊师。
她们将血螨蛊师掠走的时候,正是老爷子和他情浓的时候。
可老爷子并没有去救他,反而因为皇帝的诏令,一溜烟儿跑回了京城。血螨蛊师九死一生,逃出来后才发现自己的情郎已没了踪影,多番打听才知道老爷子溜回了京城,而且在京城还有妻妾,甚至还有个女儿,之后大为光火,立誓与老爷子恩断义绝。
后来,君老爷子在京城里左右踌躇,还是厚着脸皮跑到瓦剌再续前缘,果然吃了闭门羹;然后,倒霉的君老爷子就被阿日善族人掠回去了。
结果,情深义重的血螨蛊师去救他了。
结果,聪明的君老爷子在血螨蛊师没有赶来之前,就偷偷跑了。跑的时候,怀里还揣了个男婴,那是阿日善族人生下的、血螨蛊师的儿子。而血螨蛊师在看到老爷子的身影时,凄凉地以为那是他和野女人生的,结果一怒之下,再没去找过他。
而君老爷子也一直以为血螨蛊师恨着他,又不敢带着他的儿子前去相认,两人这么耗着,竟也就耗了这么多年。
我想那个男婴,应该就是苗恩。
没想到苗恩的身上,竟有着阿日善族的血统。
然而娘没有说是谁。她只说,老爷子把男婴送到了宫中。
血螨蛊师自那之后,对阿日善族下了很毒的诅咒,说他们注定会被君家的后代灭族。这君家的后代,本来应是指儒易,却阴差阳错地安到了我身上;然而由于我浑身上下一点煞气也无,他们便得了一个温和的结局,只被消灭了文明,而族人仍分散地活着。
娘年轻的时候游历瓦剌,由于爱好打抱不平,在那里遇到了因为汉人血统而屡遭兄弟欺凌的帖木儿,将他从狼口救下后,给他讲了一通大道理,又教了他一些护身的功夫。因此娘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那一位恩师;因着母亲死得早,也算是他的半个母亲。
在瓦剌的时候,娘见多了阿日善族人的恶行,便只身独闯阿日善族部落,在那里遇到了年纪还小的斯琴,并和当时来阿日善族的河流投毒的血螨蛊师交了手。她并不知道血螨蛊师和老爷子的恩怨,而血螨蛊师却是认得她的。所以他“不小心”下重了手。其实仔细想一想,那时的血螨蛊师应是希望被君老爷子来瓦剌找麻烦的吧;只可惜两人都太钝,抑或是都太犟。,
娘在阿日善族部落的河流边教斯琴汉人的文明,对她说,男女只有两情相悦才可结合;并且偷偷地把她带出来,看外面的世界。可斯琴虽然听了她的话,举止投足也有了汉人先进的样子,可部落里大多数族人却是不这么认为的,斯琴当上酋长后,也因此失去了威信。
这些故事被娘简略地讲完时,我沉默了许久,道,老爷子呢?
娘叹气道,老爷子已经死了。
那日鲁雅尔山上燃起了通明的蓝色萤火,君老爷子抱紧身在虫堆里的血螨蛊师,两人的身体滚在一起,在虫子的啃噬中一齐坠落山崖,尸骨无存。
这就是他们的结局。
血螨蛊师知道自己的寿限将近,便想着要见老爷子一面,可不知是什么原因,从瓦剌送出的信从未到过老爷子手里,他以为老爷子是当真冷血、对自己再无一丝眷恋了,便出此下策,以我来要挟他。
我想老爷子,也应当是深爱他的。
可他们的故事太过复杂,我们旁人,是搞不懂、猜不透的。
娘看起来十分淡然,想必已经哭过了,知道以后,就只剩下我们这两辈的日子了。,
我走出去的时候,儒易正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远处水蓝的山头,尚未褪去稚气的侧脸难得地露出了一些成熟。
“叔,你知道么?是我害了你呀。”他忽然开口道。
我不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那个巫师给爹写了好多信,可都被我扣着,从没让爹到手过。”他转过身来对着我,眼底满满的都是悔意,“如果我早点让那些信到爹手上,叔就不会遭这些罪了。爹也不会死了”
我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扣着那些信。
他的眼里已隐约有了水光,半晌咬着牙道:“爹不肯答应我和你的事,我就偏偏不让他和老情人如愿。”我看着他,想要教训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一直敬重的父亲死了,他比我更难过。
“我知道,叔在心里其实是很讨厌我的吧。”他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又蛮横又任性,实在没有一点讨人喜欢的地方。你不喜欢我,也是应该的。”
我觉得这个趋势有点不妙,于是略显尴尬地别过去道:“怎么会呢啊,你是已经成亲了吗?新娘子如何?漂亮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他幽幽地看着我道:“我没成亲。说成亲,只是想看看叔有什么反应罢了。”说罢怅然地叹口气,转过身去,双手撑在栏杆上道:“果然叔真是一点都不在意我啊”
我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血螨蛊师死了,老爷子也死了。
云南终于迎来了安宁,瓦剌人也可以重归他们的故土。
所有的一切,都看似已经尘埃落定。
娘对她的两个媳妇都表示满意,说我已经大了,不再需要她的看管(事实上她也没看管过),于是就不跟着我们凑热闹了,打算起身去见身在亦力把里的阿日善酋长斯琴,然后继续她的旅程。
“娉婷,你要不要做我老婆啊?”
装饰精致的小屋里,蓝正辉半跪在肌肤已经松弛了的娘面前,腰间的剑垂放在地上,抬起眼诚挚地对她说道。
一如当年,年少的闵玉站在我面前认真地道:“玉烟,你要不要做我皇子妃啊?”
往事如烟,逝者已矣。
娘默默地落着泪,将发枯的手交到蓝正辉宽大的掌心里。
所有的人都有了好归宿。
方继言有出众的儒学造诣,我便安排他在这里做了学官,他现在的妻子诺敏长老凭着出色的技艺在城中开了一家首饰馆,和周边的小国都有贸易,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末雅矢里、李不花、闵兰和燕柳,我的宝贝儿子琼儿,都在我的安排下坐着马车去了江州。
对于一个想要寻找桃花源的人来说,江州的乡下无疑是最好的居处。我写信慰问了一下自己未来的邻居耿鸣哲和耿冰牙,并托他们为我挑选一座好的住宅。原本我想只与闵兰、燕柳和琼儿过四人世界,可孤身一人的末雅矢里、妹妹不久前才带着母亲嫁人的李不花都表示不想再回瓦剌,也想跟着去凑凑热闹,我思索一下便也就应允了。
没想到的是,儒易也不愿再回京城,要求和他们一同前去江州。
临行的那天,我对着马车里的人挨个嘱咐。
“嫣儿,你要把自己养得胖胖的,若是我过去时发现你瘦了,绝不轻饶。”我轻抱着闵兰,为那略硌手的触感心酸了一下,随即在他脸颊上亲了一记。闵兰窝在我的怀里轻笑道:“说得好像养小猪一样”
我听罢有些飘飘然:“我宁愿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小猪啊”
这话一出口,其余几人都寒了一下。
“柳。”我继而看着燕柳,憋了半天只是道,“你也要吃胖一些”
燕柳沉默着点点头,上前拥住了我。
我和燕柳之间,多数时间是不需要言语的。目光转向末雅矢里时,我想了想道:“中原可能和你们鞑靼的民风习俗相差许多,汉话也有些难学,若是不适应的话”
“知道了。”末雅矢里打断我的话,一头钻进了马车里。
我只好看向才治好结巴不久的李不花,嘱咐道:“平时要多说话,话一多,就不会口吃了。”
李不花郑重地点点头。
最后,我捏着自己儿子的两只小胳膊,恐吓道:“臭小子,等爹办完事还不会说话,看我不打红你的屁股。”
臭小子瞪眼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爹。”
我愣了。
软软的,糯糯的,的确是爹两个字无误。我呆呆地看向闵兰:“他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闵兰侧头想了一会儿,道:“就是你在鲁雅尔山上的日子。”
这么说,这小子第一个叫爹的对象,竟是闵兰了?我有些吃醋地看着闵兰,将琼儿递了过去。
谈话间,一个背着包裹的身影匆匆地迎了上来。
我回头一看,竟是儒易。
“我知道叔不喜欢我,不过以后,我会试着让你喜欢;在你来江州之前,我替你看家。”他说着轻盈地跃上高娃拉着的马车前端,对着身后招呼道,“走吧,四个外甥媳妇!”
闵兰抿嘴一笑。
燕柳淡淡地点了点头。
末雅矢里黑了脸。
李不花则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惊呆了。
不会吧,我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两个媳妇?
我为官的这些年攒下的俸禄,够养活他们吗?
待我回过神时,拉着马车的高娃已经展开四蹄奔跑了起来,淡金的马鬃拉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在这云南的土地上渐行渐远。
“哎,哥,回神了!”知赏在身后扯了我一下。
我回头,看到她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头上仍盘着丫鬟似的花苞头,正叼着一根草芥斜眼看我,动作依然没个姑娘家样子。
一看见她,我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似乎把她嫁出去,的确是这世上最难的事。“你这是去哪儿?”我看着她怪异的行头道。
“哦,我和瓦剌贱婢想去乌斯藏云游,若以后得闲了,就去江州看你们。”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身后骑着白马的塔娜。朝碌长老和苏德长老昨日就动身回瓦剌去了,她这和知赏一样的行头是
——难道这就是知赏的归宿么?
我再次惊呆了。
“不当公主了?”我定定地看知赏,“封地也不要了?”
知赏看着身旁的塔娜,表情比刚才的我还要惆怅。半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不要也罢。”
塔娜挑着眉,似乎对她这样的态度很是不满,从马背上跳下来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道:“再见,哈斯!替我向白问好,就说”她的样子变得深沉起来,似是怀念地道:“就说我爱过他。”
一旁的知赏果然不爽地翻起了白眼。
“哥,我走了。”知赏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认真地嘱咐道,“替我照顾好父皇。”
我点点头,看着她们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消失在红日浮沉的地平线上。
走了,大家都走了。
做完最后一件事,我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