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媳(二)
南方三月雨水丰沛,这几天方逸一直躺在房间按照李青垣的安排休养,但他生性好动,再加上身体没有什么大恙,便想求李青垣带他去看看小瑞。
“好啊。”李青垣知道了方逸的请求后,很快就答应了,他温和的笑着,摸了摸方逸的头发——有一撮因为睡觉压到了正微微翘起,“小逸也该出门了。”
方逸看着李青垣俊美的脸,又想到了这些天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心中暖洋洋的,这是他十五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关爱。想到这儿,他的脸微微一红,自己都十五了,还像个小孩似的被李青垣这样照顾。
可是他又不自禁的靠近着李青垣,想从他那儿汲取着每一丝每一毫的宠爱和关心。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却没有像别人那样用嫌恶的眼光看着自己,真是太好了。
方逸这样想着,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真是太好了。
大宅的另一个房间里,李徉站在落地窗前,眼神落在院子里的少年身上。
这几日愈加频繁的看见那个被父亲捡回来的小子在自家院子里蹦哒,方逸仿佛褪去了初到时的抗拒和阴郁,完完全全展现了他骨子里天生的乐观和积极。
真讨厌。
李徉心想,他讨厌那个人足以媲美太阳的笑容,讨厌他在草木间灵活奔跑的身姿,讨厌他
“少爷”
一旁的女佣弱弱的发出声音,“老爷请您去和方少爷用餐。”
“方少爷?”李徉转过头,一张好看的脸却在逆光下看得令人发怵。
“是是老爷吩咐我们这样称呼的。”
李徉微微勾起嘴角,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你们应该叫他少奶奶。”
女佣惊恐的抬头,一时间也忘了礼仪,“少爷,难道您真的要”
她无法容忍完美的少爷竟然真的会按照老爷的指示娶一个不辨男女的怪物。
“夏晴,你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李徉俯下身,挑起夏晴的下巴,“我用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而是因为只有你不是我父亲的人。”
“我我知道了。”夏晴眼中含着泪,看上去柔弱无助。她是被少爷救回来的,她的命是少爷的,但是少爷就算不能和她在一起,也不该和那个怪物在一起啊!
李徉站起身,挽了挽袖口,“说来到现在都还没好好见见我的妻子,今天确实是个不错的日子,走吧,去见一见少奶奶。”
在院子里散了会儿步,方逸就在李青垣的陪同下去吃晚饭,这几天他们几乎天天都在一起,虽然方逸对他说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但李青垣的回应都是笑着无声拒绝。
“小逸。”
李青垣坐在餐桌旁,看着方逸端来一盘菜。
“嗯?怎么了李叔叔。”方逸放下菜,看向李青垣。
李青垣端坐在一旁,仿佛想告诉他一些事情,“我有一个儿子,他叫李徉。”
“哦,我知道。”方逸坐在他身旁,“这些天我都能看到他在窗户前。”
“你,见过他了?”李青垣讶道。
“没有,他好像不出门,我只是远远的在院子里看到过他在窗户那儿。”方逸说完皱了皱眉,“叔叔,他怎么了?”
李青垣看他一脸担忧的模样,笑了笑,“他很好,说起来,他还比你大一点呢。今天我准备让你们认识一下,好吗?如果你不喜欢”
“怎么会?”方逸笑道,“他一定跟叔叔你一样好,我会很喜欢他的。”
方逸笑的灿烂,在他心里,李青垣已经是这个世界上顶好的人了,那么他的儿子也一定跟李青垣一样温柔,一样的好。
李青垣还是微笑着,只不过没说什么,他的眼神里透露着担忧。
方逸,如果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父亲。”
二人相谈甚欢之际,一个少年从楼上缓缓下来,来到了餐桌旁。
方逸闻言看去,不由得心中讶异。李徉生着一副好面孔,温柔的眉眼酷似李青垣,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点少年的朝气与天真感,微微抿着的嘴唇粉嫩小巧,昭示了主人也许并不怎么外向的性格。一身白衣黑裤显得他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间流露的贵气更是方逸从未在同龄人中所见到过的。方逸对他好感甚佳,只不过这个好感便被李徉接下来的话给打破了。
“你好,方逸。”李徉又看向了方逸,看似天真的笑容实则暗涛汹涌。接着他低声道,“或者,李少奶奶?”
“李徉!”李青垣坐着近些,听到了那句少奶奶,心中又气又悔,“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方逸一时间被李青垣的怒气吓到,反倒没有在意到李徉后面说了什么。在他的印象里,李青垣从来都是教养有家,优雅得体的人,李徉说了什么,怎么会让他如此生气?
“李叔叔,你怎么了?”方逸担心的看着李青垣,却被李青垣反手握住。
“小逸,你先吃饭,我有话对李徉说。”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站着的女佣们,“你们好好服侍方少爷,管好自己的嘴!”
“李徉,你跟我来。”
李徉勾了勾唇,若无其事的跟着李青垣上楼。
方逸心中惴惴不安,心里思索着是不是因为李青垣太照顾自己了,惹得李徉生气了。他一边想一边吃着晚饭,越来越不是滋味。
如果因为自己让李青垣和李徉的父子关系产生破裂,他会愧疚死的。
“李徉,你究竟想怎样?”李青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沉声道,“方逸才刚来不久,你这么针对他,是不喜欢他吗?”
“怎么会不喜欢?我可喜欢的紧。这么好的童养媳,父亲可真是下了一番功夫呀。”
“李徉,你以为方逸是我栓住你的工具?”李青垣看向他,“他确实跟李家有关系,也确实也跟你有关系,但是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而排斥他侮辱他。”
“我侮辱他?”李徉反问道,“那父亲呢?你对他又怎么样?每晚每晚守在他旁边,旁人谁不知道父亲你的心思呀?”
李青垣沉默了一会儿,“李徉,我知道你恨我,恨李家,跟李家有关的一切你都看不顺眼。但是没有了方逸,你过不了十八就会暴毙身亡,我不是在害你,方逸也不是在害你!”
“父亲。”李徉微微提高声音,细听竟有些颤抖,“你总是以为自己对我好,可是,你有问过我吗?既然你在我出生之前就知道我要受这些痛苦,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出生?为了李家的后代吗?!你不是为我好,是为整个李家好!就连方逸,他也不过是你的棋子,你的寄托,你的借口!”
“够了。”李青垣有些崩溃,他揉了揉眉间,“李徉,这件事是爸爸最后逼你的,只要你十八岁之前跟方逸完婚,爸爸以后不会再逼迫你做任何事。整个李家,都不会再逼你。”
李青垣站起身,缓缓走向他这十六年来饱受诅咒折磨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另外,我真的很喜欢方逸。希望你不要为难他。”
“呵。”
李徉冷笑一声,拍下李青垣的手,转身离去。
李家自三百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李青垣还记得自己时常被父亲带去祠堂,那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他不认识的字。记忆里没有温柔的母亲,只有严厉的父亲。但是父亲却常常在深夜对着一张黑白照片叹气,他那时年幼,却也知道自己的母亲与常人不一样。也正是因为这个不一样,才铸成了往后的悲剧。
李青垣小小的身影在门口站着,却迟迟不敢进去,屋子里聚满了老老少少,据说都是祖祠那边的大人物。
李青垣搞不清楚什么是祖祠,什么是大人物,他只想回到母亲温暖的怀抱,虽然母亲不喜欢他,但他很爱很爱他。
没错,他。
母亲是个男子,这与其它小孩的母亲一点都不同,但是这没有关系,因为自己的母亲是最好最好的。
“母亲”李青垣软软的叫了声躺在床上的男人。
“阿青。”床上的男人长着一副英俊的面孔,露出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过此刻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的额前沁出汗水,一丝头发粘在额头上,让他看上去有些虚弱。他听见小儿子软软的呼声,没有像以往那样推开他,而是回了他一声,似乎有什么话要对他说。
李青垣欣喜的跑过去,“母亲,母亲,你感觉好些了吗?”
男人虚虚伸出手,摸了摸李青垣的脸,“好多了。你父亲呢?”
“父亲在外面跟人说话,外边好多人啊,他们说是从祖祠来的。母亲,祖祠是什么呀?”
“呵。”男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李家的祖祠,是最肮脏的地方。阿青,你听我说,以后,绝对不要像你父亲那样听祖祠的话娶一个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拐来的孩子,绝对不要,你听见了吗?”男人说到最后有些激动,死死握住李青垣的手。
李青垣有些吃痛,但是他还是记住了母亲的话,决定不会娶祖祠安排的妻子。
可他终究逃不过古老历史的制裁,不顾祖祠的阻拦,在与相恋五年的恋人结婚后,他们生下了一个孩子,因为历代诅咒,他的恋人死在了产床,他的孩子也遭受着诅咒的折磨,寿命在一天天的缩短。
他这十多年来,不停的找寻各种方法为李徉续命,但最终,他还是陷入了怪圈。他逃离了诅咒,可他的孩子却要因为这个承受他所应当承受的惩罚。
祖祠的人告诉他,要想李徉活下来,就得让他接受命定的妻子——特定的双性人。他们是命定的夫妻,彼此一生下来便注定与对方相遇,最后诞下子嗣,为李家脆弱的血脉延续香火。只有他们,才能解除李家世代的诅咒,与李家的人一同分享诅咒背面来自神明的恩赐——延寿百年。
这也是李青垣为何四十岁了还是一副青春模样,他在那些传统李家人里,还算得上是年轻一辈的。那些传统的李家男人,一生都在祖祠的安排下生活,有些寿命奇长,沉溺于双性体带给他们的极致性爱,诞下一个又一个的子嗣,接着又把自己的孩子推向历史的车轮。
往往复复,如此而已。
他不过是一个侥幸逃脱诅咒,贪生怕死之人!
如今,为了自己的儿子,他不也重蹈覆辙,亲手把两个孩子往火坑里推吗?